第179章 崩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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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獻帝初平元年(公元190年),春

乍起的中原戰事似乎有了平息的苗頭,以董卓軍為代表的西涼勢力,在對關東聯軍取得了兩次勝利之後,沒有大舉進兵,而是選擇了偃旗息鼓,專心轉運物資前往作為西涼勢力的後方長安,這種行為,儼然是要徹底放棄洛陽了。

而被董卓迎頭痛擊的關東聯軍,也沒有因為軍事失敗而潰散,董卓軍在洛陽的殘酷行為傳遍了天下,反董已然成為了士人之間的政治正確,各地州郡紛紛響應。積極為聯軍補充糧食、物資,聯軍暫時舔舐著傷口,眼睛死死盯住洛陽的涼州軍,以期再戰。

然而,放眼整個天下,戰事從未停息。

一個月前

青州、平原郡

高唐縣,浩浩蕩蕩的大河在此地收窄,這裡自古便是黃河下游的絕佳渡口。

“叮叮”

三枚銅錢自龜殼內丟擲,在面前的案几上旋轉滾動,最後擺出不同的形狀。

“嘶!”

焦和將眼睛湊到了案几前,一點點掰開重合的銅板,仔細分辨銅錢的正反,深吸一口涼氣道:“下下卦!坎卦,水險?兩坎相重,險上加險,險阻重重。不妙啊!”

心中焦躁不安感漸濃,他掀開帳簾望向大河的方向,朝著親兵大喊:“來人!”

“主公!”立即便有親兵前來見禮。

“河岸對面的黃巾眾有何動靜?”他抓住來人的衣袖,迫不及待問道。

此時的青州大軍正屯駐在大河北岸,與數以十萬的青州黃巾隔河對峙,然而,即便身在精銳的官軍營寨裡,身為主帥的焦和卻還是心中惴惴,原因無他,無論是眼前卦象,還是他豢養的術士,都在警告他,此行兇險!

“回稟主公,對岸的黃巾並無動作,近日裡地氣上升,並不是渡河的好時機。而且,有林道長相助,施放陷冰丸於大河,如今河水,已不可渡!”

親兵看到焦和臉上的急切神色,頓時將他所知的情報稟報。

“善!善極!敵軍竟然不能渡河。林道長法力通天,有他相助,彼輩外道黃巾,能奈我何?”焦和聞言,展顏笑道。

“快,道長要求的財貨物資準備好了嗎?全數交予道長,讓他升壇作法,滅了對岸黃巾!”頓了一下,情緒激動的焦和催促身邊的親兵道。

“主公...”親兵並沒有立即行動,而是遲疑了下,勸道:“近日來軍中多有怨言,言稱主公不懂軍略,畏敵怯戰...主公花費巨資建造法壇,很多人已經對此不滿了。”

“住口!”焦和的臉色頓時漲紅,一巴掌朝著親兵揮去,鬆垮的頭盔頓時飛起,滿頭亂髮的親兵立時跪倒在地。

焦和猶自生氣,他甩著袖子指著軍帳外邊道:“都是些愚不可及的武夫,他們如何懂得天地道法的玄妙?對面的黃巾不就是依靠那張角的法力才能苟延殘喘至今嗎?今日的我,以更大的法力回擊,正是應有之理。那些武夫,何其愚也!”

屬下親兵頓時低頭,不敢言語,在迷信盛行的年代裡,這些人是無力反駁焦和的言辭的,善於清談計程車人嘴上功夫也最為了得,這一番道理講來,讓周圍的親兵都深以為然,不自覺跟著點頭。

“快,聽令行事,給道長準備物資去!”說到最後焦和大袖一甩,不耐煩的呵斥道。

“喏!”親兵不敢怠慢,立即領命退下。

遠處,偷偷觀察主帥營帳的青州軍將領們正在唉聲嘆氣。

落了個這樣的主官,他們也很無奈,家鄉的亂局讓他們心神不安,而焦和神經操作更讓他們為難。

“哎,當前軍中怨氣橫生,近日裡我營中也多了逃兵。”當頭一名虯髯大漢一巴掌拍在營寨的木柱上,嘆口氣道。

“我的營裡亦然,我昨日逮了個逃兵,嚴加審訊。”另一側的將領取下兜鍪,揉了揉發癢的頭皮,看了看身側的軍官,低頭小聲道:“據他招供,對岸的黃巾正在大肆攻殺豪強士族..”

此言一出,眾人頓時騷動,他們作為將領,許多人本身就是地方豪強,也就是對岸黃巾的攻殺物件,不激動就見鬼了。

“殺豪強士族?那些蛾賊瘋了?他們哪裡來的本事?”有人不信,出言反駁道。

“對啊,前幾年黃巾大起的時候,士族豪強都能自保,何況如今的高大塢堡,那些烏合之眾一樣的蛾賊是如何能攻破的?”有人附和,這話得到了眾人的贊同,紛紛點頭,不願意相信殘酷的現實。

其實他們說的正是當前的事實,地上的豪強士族,有財力,有物資,有人口,加上修築完好的塢堡,那就是一個獨立小王國。對於黃巾軍這種農民起義軍來說,攻破不難,但是代價與收益不成正比。

塢堡莊園分散而寡貧,官府城池少而富有,如何選擇一目瞭然。

所以在眾人眼中,對岸黃巾軍的做法就是在反常識。

“哎...”剛剛說話的將領嘆息一聲,擺擺手道:“又不是我瞎編的,都是從老家傳過來的訊息,據說對岸黃巾這回鬧真格的,逼殺了豪強幾十家,破家滅門無數。這還不算,他們還將豪強之土地,大肆分於跟隨他們的百姓。所以這回青州黃巾規模才發展的這麼快。”

“嘶!”

在場的將軍聞言都深吸一口涼氣,感到身體徹骨的冰寒,看向大河對岸駐紮的黃巾軍的眼神一下子變得殺氣凜然。

財貨土地正是眼前這些人的根,黃巾軍的做法,正是在刨他們的根啊。

而那些跟隨黃巾軍的百姓,被蠱惑的亂民,在他們眼中,一下子變得十惡不赦起來。

“封鎖訊息,不能讓這樣的訊息傳開!”

虯髯大漢鼓著眼睛看向眾人,一手握拳擊打在木柱上,聲音從牙縫中吐出:“有造謠者,格殺勿論!”

“喏!”眾人的心緒被大漢的冰冷言辭一下子點燃,既然成為了生死仇敵,那麼就只有用鐵來解決問題。

隨著將領的散開,大漢轉頭看向中央大帳的方向,輕輕搖頭:“主公啊!”

胸中鬱悶之氣久久不散,他又接著看向營寨西側漸漸成型的高臺身影,那股氣終於被他長長吐出:

“呼,祈神?希望有些作用吧!”

夜晚,自北方而來的寒流將天地間刷的一片白茫茫。

大雪,從來不是軍爭的好時節,故而對峙的兩軍都看似在營中高臥。

就在這樣的靜謐環境下,一群黑鴉鴉的軍隊自青州軍的西側攻來,大河廣袤,加上寒流席捲,臧霸率領的黃巾眾在雪天的掩護下,於別處渡河,強襲官軍營寨。

“那是什麼?”剛剛完工的高臺上,負責守衛的兵卒似乎看到了雪地裡的黑影,疑惑自語道。

“嗖”

箭矢刺破空中飄落的雪花,突兀的出現在把守士兵的咽喉上。

“嗚”

士兵捂著咽喉倒下,至死都沒有發出聲音。豎起的長矛倒地,指向了後方空蕩蕩的營門,就像是在為敵軍指路一般。

“前進!”

臧霸垂下長弓,舉刀前指命令道。

大隊的黃巾眾沉默的跟進,他們各自口中含著木條,身上胡亂裹著布匹防寒,兵刃反射著冷光,魚躍著衝入毫無防備的官軍營地。

崩潰幾乎是一瞬間發生的,焦和不知道是林道長施法未果,還是營寨中將軍發動叛亂,總之在他被拼死護衛的親兵送上馬背之時,入眼的全是大火、濃煙、亂竄計程車卒,以及橫飛的箭矢。

“蒼天已死!”

亂糟糟的營寨裡,突然響起了一陣整齊的吶喊聲。

這聲音低沉,帶著不可思議的穿透力,讓焦和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黃巾?黃巾殺來了?”

希律律,馬兒在他胡亂的操控下,在原地打轉,就如此時焦和混亂而急躁的心。

肉眼可見的,周圍計程車卒一下子僵住,齊刷刷的將頭望向聲音源頭,與焦和預料的手執刀兵前去廝殺、亦或者貪生怕死棄械逃跑的景象不同。

士卒竟然短暫的停滯了,就那麼交頭接耳起來。

“說的是真的?黃巾給分田?”

“千真萬確,我老家就在樂安,阿父之前傳訊息,說是黃巾給咱家分了地,讓咱們不要打黃巾。”

“啥?那地是誰的?你阿父敢要?不怕別人報復?”

“還能是誰的,老家的土豪唄,壞事做盡,聽說被黃巾攻破塢堡,全家上下沒一個全屍的。”

“打不?”

“不打!回家種地去。”

.....

這些竊竊私語不可避免的傳到了焦和的耳朵裡,慌亂的情緒比任何時候都要激烈,那些兵卒看他的眼神從最初的敬畏,到剛才的不屑,到如今的貪婪,這般變化讓他心驚膽戰。

在天下反董初期,每一個諸侯都認為自己在做絕對正確之事,那時候的天下,只是地方權力膨脹而已,距離天下大亂的境地還遠。

然而,此刻的焦和聽聞到士卒毫無顧忌的討論,以及投注到他身上不帶掩飾的貪婪眼神,他愈發感到心寒,此刻的他猛然意識到:百姓的心野了!綱常失序,天下大亂了!

“瘋了!都瘋了,他們怎麼敢?”

焦和作為刺史,深知官府維權落地的可怕後果,此時的他卻不敢拿出刺史的威嚴來呵斥那些口出狂言的兵卒,只能無神的口中喃喃。

這些日子裡的作為,讓營中士卒早看出了領兵刺史焦和的底細,他就是一個徹徹底底的草包。

“主公,快走,我等護送你逃離!”

身側的親兵上前,將他護衛在中間,簇擁著他向營寨外逃去。

“對,逃!”

慌亂的他此時腦海中只有這一個念頭,不通軍伍的他,面對如此亂局,本就毫無辦法,趁著身邊親信還在,騎上大帳附近的馬匹,徑直朝著北方逃去。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向著北方的雪原裡賓士逃跑的路途中,焦和駐馬,遙望不斷升起黑煙的營寨,他聽到了清晰的吶喊聲,而且這一次的吶喊,比最初還要響亮,還要整齊。

“青州,完了!”

初平元年,一月。持續數月的青州黃巾之亂,竟然以青州郡兵的全軍覆沒為結局。

向來以百姓富裕、甲械精良著稱的青州輕易陷落,讓青州黃巾的聲勢,一時無兩。

當然,這並沒有引起反董諸侯的多大注意,黃巾亂軍,旋起旋滅,佔據青州也只不過是名義上的佔領而已,不會建設,沒有官僚,統治體系不成熟的黃巾在這些人眼中毫無威脅。

並不能說諸侯狂妄,他們的想法都是建立在現實基礎之上的,黃巾出現已近六年,卻始終不能成為檯面上的一方勢力,除了北方那個被靈帝冊封,躲藏在山區不敢出來的黑山賊,其他地方的黃巾無一例外皆不能成事。

“以往黃巾,之所以那麼容易被官軍擊破,概因拿不到地方上的統治權,地方上的權力還是掌握在身為地頭蛇的世族豪強手中。

冀州的張燕能夠成事,就是因為他佔據了豪強不成氣候的太行山山地,並且機緣巧合下,得到了靈帝的授權,獲得了當地的合法治權,正因為建立了統治秩序,黑山賊才能延續至今。”

青州,黃巾大營中,閆信面對周圍凶神惡煞的黃巾統領,毫不怯場的發表自己對於黃巾軍的看法。

此地聚集了此次青州黃巾主力,來自泰山、樂安國、濟南國、北海國、東萊郡的數萬黃巾彙集於此,召開了黃巾軍的大會,討論將來的行止。

“軍師說的有理!可是我等都是些大老粗,如何懂得何為治權?還請先生教我!”

剛剛取得對官軍絕對性的大勝的臧霸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卻對閆信格外禮遇,率先拱手為禮道。

臧霸身為黃巾首領,十分清楚他們的短板,沒有文化人加入,造反就如同過家家,拿起刀槍只會打打殺殺的農民軍,根本無法建立起新的秩序,也是因此,黃巾的大小頭領對未來沒有任何希望,沒有希望的後果便是軍紀難以約束。

“渠帥不可!信可不敢受此大禮。”

閆信側身,避開了臧霸的躬身行禮,口稱不敢,同時他也在心中微微嘆氣。

禮下於人必有所求,臧霸的小心思閆信很清楚,讓他幫臧霸還行,可要是讓他投靠其人,那還真就不行。無他,在閆信的見識裡,這世上還沒有底層造反成事的例子。

臧霸雖然在此之前有了舉世矚目的軍事成就,可這場戰事勝利的僥倖成分過高,敵方將領是個蠢貨,壓根不能與中原其他諸侯相提並論的。

“其實,所謂治權,並不一定代表著必須有士人參與,亦或者由官僚組建。黑山黃巾的成功便是一個最好的例子,在清除了所在地的統治障礙之後,任何人都能建立起自己想要的統治體系。故而,最為重要的不是如何建立統治,而是清除所在地的統治障礙。”

“簡而言之,首要之事,便是要弄清楚,誰是我們的朋友,誰是我們的敵人。”

“按照先生所言,這地方豪強,便是我等的敵人,是我等的統治障礙,所以這便是我等近日費力攻殺豪強的原因?”臧霸聞言頷首,心中恍然,緊跟著提問道。

“正是!”閆信點頭,對其報以讚賞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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