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路線(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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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地頭蛇存在的本地豪強,對於黃巾軍來講,絕對是首要敵人。”

臧霸等人儘管已經開始對青州士族豪強勢力進行掃蕩,但那只是對北海國柳毅、管亥行為的簡單摹仿而已,直當作一種籌集糧草、鍛鍊兵馬的手段,而且那些掃蕩也只是針對少數反抗激烈的、冥頑不靈的豪強下手,並沒有深切意識到這些本地豪強對他們的危害性。

“我等的首要敵人,為何是士族豪強?難道不是以官軍為首的朝廷嗎?”

臧霸見狀,問出了自己的疑惑。

“對啊,豪強怎能是我等的首要敵人?這世上的豪強何其多也!我等又怎能全部殺之?”

在場的黃巾頭目不止出自底層的平民百姓,也有些破落豪強存在,聞聽閆信將豪強當作了一個敵對群體,頓時群情激奮,怒目圓睜,手握著腰間刀柄,想要他立即拿出個說法來,否則就要將其活颳了一般。

“哎...”

閆信望著眼前這些模樣各異的造反者,搖頭輕輕嘆了口氣。

眼前的這些渠帥、頭領們,身上裹著不成體統的袍服,有人竟然穿著女子的絲絹衣裳,動作滑稽,完全沒有士人所謂的儀態,大多數人臉上帶著風霜,面容黧黑,骨節粗大,頭上的黃巾已經發白,且多有破損。

可他卻並沒有對他們抱以譏諷,人的行為是與其經歷高度相關的,這些底層出來的造反者,沒有受過正經的貴族教育,也就沒有所謂的貴族儀態,也從未穿過好一點的衣裳,不然就不會在身上套上不適合男人穿著的女性袍服了。

自幼長於邊郡的閆信對黃巾的印象完全來自於士人信函、官府通告,裡面的黃巾亂民無惡不作,肆意殺人搶劫,是整個天下中最十惡不赦的人。

然而,在東萊郡的這段日子裡,親自參與了東萊黃巾勢力組建以及發展的他,清楚認知到了黃巾亂民的本質:他們就是一幫活不下去,只能拿起刀槍求活的無地小民罷了。

腦海中回憶起公孫度讓人傳遞過來的書信內容,閆信的思路漸漸清晰。

“諸位不辭辛苦,擱置爭端,於這偏僻之地聚會,定然是要追求黃天之世的。然否?”

閆信的話語讓在場眾人一靜,黃天之世這個詞,似乎很久沒聽過了。它在這些造反者眼睛中,若鏡花水月一般。

這世上的幸福相差不大,不幸卻各有不同。要論起事的初心,無非是願意跟著大賢良師打破這無能且不能讓人活命的蒼天罷了。

臧霸的神色變得嚴肅,黃巾之所以能集合在一起,由張角流傳下來的關於黃天之世政治理想,絕對功不可沒。身為首領的臧霸很清楚,在思想動態方面,黃巾的高層絕不能有所遲疑。

故而沒有猶豫,當即抱拳,沉聲道:“然也!”

以閆信自己當前掌控的黃巾數量,已經算是黃巾軍的一個大渠帥了,對於黃巾軍底層民眾的思想,太平經的內容,張角的傳承變化,他都有所瞭解。而且,透過與隔海的公孫度通訊,以公孫度後世高屋建瓴的思想指導下,他對黃巾軍的作為漸漸有了獨特的見解。

“何為黃天之世?”閆信先是自問一句,太平經去除了晦澀難懂的經文,其中最吸引黃巾眾的便是其中對於黃天之世的描述,這些正是當前民眾夢寐以求的社會狀態。

“均貧富、人皆勞、兼相愛和輕刑罰。”閆信掰著自己的手指說起這些詞彙,其中大多是他自己的理解。

臧霸等大頭領聞言皺起了眉頭,作為大頭領的他們,經歷過各種各樣的失敗,故而都極為務實,心知這些詞彙就只是夢幻泡影而已,其完全沒有實現的可能性。

然而,閆信的描述卻得到了在場眾多中層黃巾頭領的一致讚賞,那樣的社會正是他們所追求的,看向閆信的眼神頓時有了改觀。

“然而,要如何抵達黃天之世呢?要知道,這世上是不可能有神下凡來幫我等的。”閆信眯起眼睛,掃過在場的頭領們,他們臉上帶著明顯的疑惑,與官軍打了這麼些年的仗,要說不迷茫,那是不可能的。

“當然是與官軍廝殺,亡了這劉漢天下,建立屬於咱們黃巾的新天下!”臧霸身後的一名魁梧大漢站了出來,慨然出聲道。

“對對!滅掉官府,打敗官軍,就能建立起咱們的天下!”

底下的頭領不停附和,有人還不忘補充了一句:“黃巾的天下。”

閆信看向出言的頭領,他認識那人,正是黃巾軍中較為好戰的頭領之一,名為張饒,其人正是倡議青州黃巾與冀州黃巾合流聲音的代表。

“然後呢?”閆信看向正昂著頭接受頭領歡呼的張饒,朗聲問道。

“什麼然後?”張饒聞言,轉過身看向這名文縐縐的軍師,皺起眉頭問道。

“我是說,打敗官軍之後,然後呢?”閆信知道,當前的黃巾軍高層,完全沒有士人參與,有好處也有壞處,好處便是不用擔心權力被人褫奪,壞處便是沒有讀書人來參與頂層設計的情況下,根本沒有能規劃出適合他們的發展路線,就像一隻無頭蒼蠅一般,到處流竄。

“就像如今,我等於大河之畔,大敗官軍,所獲器械糧草無數,青州的膏腴之地落於我等掌中。然後呢?趁著大勝與官軍再戰?”

“為何不可?官軍不堪一擊,只要我等攜手,定能輕鬆取勝。”張饒聞言,梗著脖子道。

閆信搖頭輕笑,看向了一直不曾言語的臧霸。

臧霸作為這一支黃巾軍的領袖,他身上的壓力是巨大的,前所未有的勝利背後,也掩藏著無窮危機,閆信猜的不錯,黃巾軍當前沒有合適的路線,內部的爭端不停,有分裂之憂。

心中有陰霾的臧霸臉色黯淡,直接站出來,先是一把壓下了張饒的手掌,眼睛一瞪讓其退下後,恭敬對著閆信躬身拜倒道:“還請先生直言!”

這一次閆信沒有躲閃,他自認為將要說的話語,值得臧霸的一拜。

“當務之急,不是作戰,而是自保。”沒有在意某些黃巾頭領不忿的眼神,閆信講述起自己的想法。

他沒有在政治上多言,作為軍師,他做著自己的本職工作。

正好黃巾軍此戰繳獲的有青州的全郡地圖,故而閆信指著上邊的影象解釋道:

“雖然我等戰勝了青州郡兵,但是與大漢的其他州郡的實力相比,仍舊是處於弱勢的一方。

當前天下,反董大戰打得轟轟烈烈,一時不能平息,而諸侯相爭之時,正是我等的絕佳的喘息之機。

所以我等此刻絕不能主動兵出青州,吸引諸侯的目光。概因剛剛獲得青州之土的我們,在諸侯面前,仍舊是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而已,所以,我等需要自保。

若要自保,則分內外。

外者,外地州郡諸侯相攻,以青州之地形,北方依靠大河天險以作防禦,西方則沿著泰山山區佈防。冬日裡大河結冰,為防止北方騎兵南下攻擊,則需要在平原之地修築大城以作抵抗,兼且利用保留的豪強塢堡,與山區的山寨堡壘,建立一套階梯型的防禦體系。”

“而這些對外的前提,則是對內。內者,豪強士族之存在也。這些人與我等始終不是一條心,一旦諸侯侵功,彼輩必然不甘寂寞,定會在我等背後反戈一擊,非置我等於死地不可的。

故而,對豪強的掃蕩不能怠慢,應當加緊腳步,不能讓這些存有異心之人繼續存在於青州之內。

再者,春耕在即,消滅了這些豪強之後。應當由軍爭轉向建設,分田地於百姓小民,輕徭薄賦,讓百姓安心耕作,再從百姓手中抽取合適賦稅。只有正式的完整的對治下百姓進行賦稅收取,黃巾軍才能從流寇變成合格的政治勢力。

當我等在青州站穩腳跟,兵精糧足之後,才能有餘力看向天下。到時候,無論是面對州郡諸侯的侵攻,還是對外出擊,接應解救外地的黃巾弟兄,都是可選之項。”

閆信將自己心中的想法一一道出,其中就包括了公孫度提出的青州三級防禦體系。

臧霸等人聽的目瞪口呆,這些頭領們在多年的軍事生涯中,領略的最多的還是軍事方面的知識,但那些還都是關於戰術方面的學問,而閆信講的這些,則完全是脫離戰術,直達戰略的總方針了。

其中包括對天下局勢的剖析,對青州地理的講演,對百姓治理的概述,讓他們佩服不已。

閆信的話語醍醐灌頂,讓在場的眾人都是一靜,暗自思索其中的可能性。

“可是...”還是臧霸率先開口,他承認閆信的戰略是正確的,清晰知道官軍戰鬥力的他,明白此刻的他們首要之事的確是自保。

“可是要如何建設地方?如何向百姓收稅呢?”臧霸當坐寇的想法不是一兩天了,他們藏在泰山郡數年,又何嘗不是試圖在當地建立統治,可都由於種種原因,許多努力都付諸於流水。

這是一個宏大問題。

讓閆信一度失語,缺少知識分子的黃巾眾,比公孫度在遼東的環境差多了。他們可能連負責收稅的稅收體系都無法建立。

閆信掐著手,掃過那些求知的目光,回顧這些日子的見聞與收穫,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

“渠帥勿憂,其實有三種方式。”

閆信很坦誠,說出的話卻讓所有人驚掉下巴,紛紛看向閆信,驚呼此人的大才。在他們看來完全無法做到的事情,閆信卻能信手說出三種。

“第一種,最原始,也是最簡單的。漢室的稅收體系無法建立,那麼我等可以迴歸周禮,在井田制上適度修改。例如在百姓收割之時,按照稅率劃分稅田,以作稅收。至於稅收體系,這完全可以用軍官替代之,軍官既是軍事主官,也是百姓的生產主官,以軍事指令傳達行政命令。”

這種便是徹底的軍政府框架,也是農民軍最常見的統治體系,這種體系最為簡單,但也最容易崩潰,概因軍隊本就是暴力機器,很容易陷入暴政的亂局。

不過這一種方式卻是讓黃巾軍的大小頭領眼睛一亮。

“嘿,咱們能當官了?”

“這法子不錯。”

.....

聽著四周傳來的竊竊私語,臧霸面色不改,盯著對面的閆信,眼神中帶著探究。這種法子他們在泰山中試過,後果也很尋常,精銳的黃巾力士,大多蛻變為了欺壓百姓的兵痞。

“第二種,便是效法漢室。收納投降的漢朝官吏、識字的儒生、有見識的豪強,以他們為臂膀,建立與其他州郡類似的稅收、統治體系。只是,其中的弊端在於,在我等軍威的逼迫下,這些人一定屈服,可我等一旦軍事上失敗,他們也會是第一個跳反之人。”

在公孫度的來信中,他就明確的提到,只要黃巾軍下定決心處置境內計程車族,就一定會有士人參與到青州黃巾的體制建立中去的。畢竟,當面對生死抉擇之時,有士人風骨的人,算是少數。

“還有呢?”臧霸的眼神一閃,想起了自己大營中收納的那些文人謀士,雖然覺得那些人總是誇誇其談,但是在黃巾軍建立制度方面,雙方意見卻是空前一致的,但他還是追問道。

“第三種,便是將目光望向遠方,以他地的人才來補充青州的空缺。

黑山的張燕,雖然兩地相隔千里,物資來往不便,但是少量的人員交流還是可以做到,黑山軍作為黃巾勢力,能在冀州佇立多年,在治理方面定有人才,這方面渠帥可以向張統領尋求幫助的。而且,不止北方的黑山軍,南方的于吉率領的太平道,西南的五斗米道,亦可作為治理臂助。”

東漢末的政治思想中,最有活力的便是道家了,他們不僅僅主導了最大規模的起義,還在漢末的亂世中積極的進行社會試驗。

無論在哪個時代,都不會缺少理想主義者。

漢中的張魯,憑藉老子三千言的道家經典,以五斗米道為統治體系的結構割據了漢中,並且在割據期間實踐了他心中的政治理想,義舍、義米的設立,輕刑罰等舉措無一不體現了這一點。

太行山的張燕,一個以山民為主體的黃巾勢力集團,在遠低於平原的生產力條件下,依靠太平道的組織,維持勢力存在長達十數年。

閆信說到這裡,看向臧霸,其人這會眉頭擰在了一塊兒,雖然說天下黃巾是一體,但那都是口頭上的,放在現實中,他還真沒有引外地黃巾入青州,分享勝利果實的想法,別說他了,在場那些黃巾頭目就根本不可能答應。

注意到臧霸的表情,閆信嘆了一口氣,再好的政治理想,當面對殘酷的現實利益考量時,也顯得黯然失色。

看到這種場面,想起剛才人群的種種反應,閆信心中瞭然,他們的選擇已經註定,那便是與那些本地豪強媾和,共同建立起維護青州本土利益的統治體系。

“主公,青州黃巾命運,實在是難以琢磨啊!”閆信垂首,暗地裡嘆息一聲。

好在,北海、東萊在他們手上。

閆信想起了北海國對黃巾現狀極度不滿的管亥,想起了東萊生產生活已經走入正軌的民眾,禁不住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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