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交易(1 / 1)
閆信在為青州黃巾未來憂慮時,臧霸卻將目光投注過來,他對閆信這個人,亦或者這一支東萊黃巾勢力極其感興趣。
東萊黃巾就像憑空冒出來的組織一般,名為黃巾,可是除了名頭是黃巾,其施行的政策,軍事組織結構,都與黃巾有所不同,與其說是黃巾,還不如說是披了張黃巾皮的官府軍隊,若不是這些人都在殺官造反,他還真以為閆信是個官軍臥底。
婦孺老弱單獨立營,設立公庫,強調軍紀,重視器械。這些從管亥軍中洩露出來的點點滴滴,讓敏銳的臧霸意識到了東萊黃巾在組織上的先進性。
新生的組織,向來活力最為旺盛,學習先進是臧霸這批在多年軍事鬥爭中倖存下來頭領的本能,他們派遣到管亥軍中的骨幹,迴歸之後正在積極吸收復制這些組織架構。
臧霸的好奇源於他的經歷,身為農民軍的領袖,他是驕傲的,也是自卑的,自卑於他們在文化上、見識上、遠遜於那些高高在上計程車人。
驕傲於無論那些士人多麼高貴,多麼見多識廣,也會在農民軍的刀把子下恭敬低頭。
這是一種矛盾心態,如何平衡這種心態,大概是每一個農民起義領袖都會遇到的難題,過於驕傲會在輕率的戰鬥中喪生,過於自卑更會陷入士人的詭計中而敗亡。
面對龐然大物的大漢朝廷,無力感隨時隨地都在侵襲著臧霸等有自知之明的頭領。頹喪、墮落是無望者的選擇,積極進取亦然。
他們的成長來自於一次次的失敗,無論是軍事上的,還是政治上的。
所以他們就像盤跚學步的孩童一般。
軍事上,在戰場上師從那些將他們打得落花流水的官軍戰法,從兵器到戰術,從軍事組織到軍事訓練,只要有機會,他們都會貪婪的加以學習。
而在政治上,大漢官府是他們現成的老師。頗為可笑的是,本應是反抗暴政的起義者,卻是要向暴政維護者的官府取經。
所以柳毅閆信的出現,對於臧霸來說,意義格外不同,其內部迥異於大漢官府的組織制度,其標誌著農民起義者完全是擁有自我組織能力的,對臧霸來說,那是一個嶄新世界。
“還未請教先生,你等在東萊郡如何收稅?又是如何進行治理的?”
臧霸靠近閆信,低頭行禮後問道。
閆信聞言抬頭,正好對上了臧霸探求的眼神,他有些感慨,臧霸作為首領,其政治上的敏銳簡直天生,其實兩郡處境頗為類似,東萊黃巾還因為軍隊初立,戰力上可能還不如青州黃巾本部。
“當前是第一種!”閆信搖頭,想起東萊那些磕磕絆絆的屬吏,臉上露出無可奈何的笑。
“不過。”在臧霸的驚訝眼神中,閆信直接透露了東萊的特殊之處。
“第三種選擇亦可。爭取外援,或者培養自己的官吏體系。”閆信輕聲說道,像是在說一件無甚輕重的事情一般。
“果然!”臧霸心中一動,暗自忖道,他面不改色,偏頭問道:“遼東公孫度?”
東萊郡的變故與遼東有關係的傳聞,臧霸早就聽說了,更有甚者關於公孫度在遼東干的那些與農民軍無甚區別的事蹟他也聽說過了,可以說,青州大地鬧得沸沸揚揚的分地浪潮,正是起自公孫度。
作為始作俑者的公孫度自己也沒有想到,他的分地舉動,給了那些起義者一件威力多麼巨大的武器。
無論他怎麼包裝自己的舉動,無論怎麼宣揚他政策的合法性,憑藉武力褫奪豪強資產的行為是做不了假的。
“正是!”閆信不作猶豫,徑直點頭道。
東萊郡的發展,是脫離不了遼東控制的,無論是身居高位的柳毅閆信的意志,還是百廢待興難以收拾的東萊殘局。
在透過肉體毀滅、亦或者武力驅逐等手段,消滅了境內計程車族豪強勢力之後,沒有了本地士人參與制度構建的東萊,就像當前青州黃巾的處境一樣,根本無法自行統治東萊,必須需要來自外部的支援。
“為何是第一種?遼東難道不能直接派遣官員前來治理嗎?”在臧霸的視角來看,佔據遼東的公孫度就是一個龐然大物,其人所擁有的政治、軍事、經濟資源遠不是他所能望其項背的。
閆信愣住,不知道怎麼回答,總不能說公孫度得罪了遼東豪族,一時半會兒也沒人手可用吧?
沉吟著,閆信轉個話題道:“其實呢,渠帥,有時候第一種方案在短時間內,未嘗不是一種好選擇。”
“此言何意?”臧霸來了興趣,正色問道。他對於軍政府的管理痛楚可是一清二楚,這些只會打仗的黃巾力士,以軍法管民的形勢之下,百姓的水深火熱的程度,不比大漢官府好多少。
“軍政府是否害民,在於兩點。一者紀律,必須以嚴格的紀律約束掌握絕對武力優勢的兵卒,從而減輕軍政府對民眾的傷害。好在東萊郡的兵卒大多來自本地,此輩面對鄉親,還不敢太過放肆。
二者利益,要想兵卒不害民,首要便是保障軍隊的物資供應,保障軍民之間的利益不發生衝突。”
閆信的話語給了臧霸許多啟發,他掐著下巴沉思起來。以本地兵卒管理本地民眾,這算是一種基層自治了,只是作為外人的泰山賊,高層軍官大多是外地人,這就需要他做出選擇了。
“必須要花力氣限制住那些老兄弟的胡作非為了。”臧霸思索著,不時點頭。
至於第二點,閆信所謂的利益問題為何,他很快便明白,那便是東萊黃巾制度中的高明之處了。
有著公庫制度支援財政的東萊黃巾,有用於保障軍隊物資補給的財力,並且可以像官府一樣將資金用於民生之上,可以說公庫扮演了官府一樣調配物資的作用。
“建立公庫!勢在必行!”想起某些一直反對公庫制度施行的頭領,微微有些陰沉的眼神在那些頭目臉上掃過,他暗自下定了決心。
“其實還有一點!”閆信看著沉思中的臧霸,繼續道。
“正如剛才所言,我等當務之急應當是自保,那麼糧食對於我等來說便是至關重要。與之相比,財貨就顯得無足輕重了。”閆信饒有意味道。
“先生何意?”
“交易!以我等手上大量的財貨交易需要的物資。”閆信豎起一根手指,像是真正在為臧霸考慮般沉聲道,他可是知道,進軍青州極為順利的臧霸部軍隊早就搜刮的盆滿缽滿。
果然,臧霸的神色一動,露出願聞其詳的表情。
“這天下,可沒有與錢有仇的商人!其實對於渠帥來講,當前的處境遠沒有想象中的那麼惡劣。只要找到能夠交易財貨物資的商人,渠帥完全可以在不害民的前提下,做到兵精糧足。
糧食、刀矛、箭矢、戰馬,只要渠帥能付得起錢,就會有人將物資運到青州地界上來。”
閆信知道對於臧霸等人來說,最缺的不是錢財,而是將財貨變現為物資的渠道,這也算是一種投其所好了。
“先生知道?誰人可以交易?可不要是那種惡意壓價的奸商。”臧霸的眼中精光一閃,他太需要能將財貨變現的渠道了,故而努力壓制住自己心中的急切,放慢聲音道。
“哈哈哈”閆信聞言笑出聲,農民軍很少與商賈打交道,一者商賈懼怕農民軍的刀子,二者農民軍自小遭受奸商的盤剝,這屬於是雙向排斥。
“渠帥放心,無論你需要的是戰馬、糧食,還是刀矛,都能與你運來。”閆信捋了捋鬍子,用手指點了點北方,若有所指道。
“瞭然!”臧霸重重點頭,同時心中閃過無數念頭:是公孫度與他做生意?難道說想與他結盟?藉此援助與他?
雖然有些意外,但是一想到這樁生意的背後是公孫度,他的擔心也就小了許多,至少,作為一地太守的公孫度,以其人的財力物力,肯定是能滿足青州黃巾的物資需求的。
.....
“殺啊!”
震天的喊殺聲響徹整個原野,而在原野盡頭處的高牆上,正在被一群群頭戴黃巾的兵卒淹沒。
“少主快逃!逃離青州,此地如今盡黃巾矣!”
莊園偏僻的後門處,忠誠的部曲頭領將滯留在莊園中的豪強少年送上馬背,懇切勸道。
少年臉上帶著淚痕,身體顫抖個不停,對周遭的一切都感到恐懼。只是看向眼前的青年頭目時,眼神帶著習慣性的依賴。
“忠叔,你呢?與我一起吧!”
頭目正要答話,而聽著遠處的雜亂腳步聲,急忙轉頭警戒。
“快!頭領在這邊!殺啊!”
遠處,在反叛部曲帶領下,大股的黃巾眾正在手執刀兵追殺起莊園中的豪強頭目,有人指著這邊的私兵大喊。
“少主快走,某來斷後!”
“你們,保護家主離開青州。”
部曲頭領見狀,拔出長刀先是在少年的馬屁股上劃了一刀,然後看向那些騎在馬背上的騎士凝神命令道。
希律律,馬兒先是嘶鳴一聲,然後帶著少年騎士向遠處狂奔而去。
而在遠去騎兵的身後,頭目臉上露出獰笑,長刀前指怒喝道:“來啊!你們這些叛逆之徒!”
“殺!殺了這些狗腿子!”對面,領頭的黃巾頭目同樣的臉露獰笑,指揮著佔據人數優勢計程車卒拼殺。
雙方的人馬紅著眼,看向對方都像是生死仇人一般,很快便短兵相接在一塊兒,白刃交接之下,血肉橫飛,白牆青瓦都染上了鮮紅。
“呀!”
頭目的環首刀捲了刃,很快便從茬口處斷裂,他便手指著斷刀怒喝著繼續拼殺,讓他想象不到的是,以往在他們這些武人過人的勇武威懾之下,很快四散而逃的黃巾眾,這一次卻顯得格外堅韌。
“分田地!”
一名衣衫破爛的黃巾眾口中呼喊著這樣的話語,向著血人似的頭目飛撲上來,以自己的雙臂纏繞住頭目的軀幹。
“嗆!”
長刀落地,失去了武器的頭目沒有慌亂,將自己的武藝發揮到了極致。
“砰”
握緊的拳頭猶如鐵錘,狠狠落在那名不要命的小兵背脊上。
“嘎吱”
他能聽到那人脊骨傳來清晰的斷裂之聲,然而,對方始終沒有鬆手,口中嗚咽,不停冒出血泡。
“鬆手啊!”
眼看著其他的黃巾眾圍了上來,焦急的頭目發出怒吼,重拳再度揮下,卻無法讓那雙死死環抱他的雙臂鬆開。
“嗆!”
一抹雪亮的刀光閃過,頭目死不瞑目的頭顱落地。
“快!救治傷員。”剛剛手刃敵方頭領的黃巾軍軍官招呼後方兵卒道。
說著他蹲下身,關切的看向地上剛剛最為勇猛的手下,急聲問道:
“大春!還活著嗎?”
剛剛不要命的黃巾小兵仍舊死死環抱著無頭屍體,他還記得這名小兵,是他親自從周圍招募的,與他一樣姓齊,乃是本地豪強的世代奴僕。
這小子進入軍營之後,天天跟在他身後,問的最多的還是本地百姓最為關心的分地之事。
“伍長伍長,什麼時候分地啊?”
“伍長伍長,我家能分幾畝地?”
某天他聽得煩了,回了句“打完仗再分,你要是立了功,那就馬上分地!”
誰知道那一日的無心之言,竟然造就了今日的局面。
血泡仍舊在他的嘴角泛出,剛才不停的翻滾摩擦下,名為大春的小兵臉上的黑灰少了些許,露出一張稚嫩的臉。
眼見著對方嘴角顫動,軍官俯下身子,用耳朵傾聽對方話語。
“伍長,地,我家..分地..”
斷斷續續的字眼進入軍官耳中,小兵至今唸叨的還是田畝之事。
軍官臉上罕見的露出悲傷神色,早就對生死置之度外的老兵握住小兵的手,答應道:“有的,一定分地,此戰你有功,你家優先分地!你放心,我齊老三這張老臉不要,也要給你家把地給分了!”
“呼!”小兵明顯鬆了口氣,吹出個大血泡。
“快!道長,先給這個兄弟瞧瞧,他可是個好兵!”
穿著道袍的黃巾軍軍醫進入了戰場,軍官見狀,急忙朗聲招呼道。
在軍官的催促下,長鬚長眉的醫者跪地,先是檢查了小兵的傷口,然後手掌摸索著小兵骨頭,轉頭朝著軍官搖頭道:“難辦,脊骨斷裂,下半輩子都癱了!”
“有辦法嗎?”軍官臉上激動的神色褪去,轉換為無力的哀求。
“哎!”軍醫沒有理會軍官,站起身搖搖頭,甩甩袖子去往其他傷兵處了。
“呀!”軍官發一聲喊,一拳擊打在身側的樹幹上。
“該死!這幫狗腿子,都該死啊!”他手提起刀,在剛剛死去的敵人屍體上補了好幾刀,以發洩胸中的鬱氣。
“哧!”血珠泵射的聲音響起,軍官呆楞著抬頭,就見到剛剛還在喘氣的少年,以殘餘的力氣和殘缺的身體,完成了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行動,橫在地上的斷刃,輕而易舉的劃破了少年柔嫩的脖頸。
倔強的少年身體中有一顆更加頑強的心臟,其以最後的能量泵動血液,薄薄的傷口處,有大片的血霧噴出,在陽光的照耀下,閃著五顏六色的光,似一道血色彩虹。
同一片天空下,同樣的場景,正在青州大地上四處上演。
追求土地、財貨的青州黃巾,嚮往土地、自由的本地小民,二者聯手,在暫時沒有外敵威脅的情況下,開始了對境內豪強的血腥清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