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流水線(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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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薊縣

“你說什麼?”

劉虞放下手中的書柬,抬頭望向對面的田疇,眯起了眼睛,似是在確認般問道:“屠戮豪強數百家?公孫升濟此僚,果真做出如此惡事?”

他咬著牙,鼓著眼睛,語氣憤慨,像是對待某個仇寇一般。

話語一出,劉虞立刻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實在是被公孫家的欺負慘了,一時都有了應激反應。

劉虞迅速恢復了冷靜,抹了抹鬍鬚,伸手讓對面的青年落座:“呼,子泰無需如此拘謹,坐。”

田疇對這些禮節不以為意,只是做著自己的分內事,順著劉虞的動作坐下後,整了整有些褶皺的衣衫,點頭回道:

“回稟使君,此事應當為真。自十一月以來,陸續就有遼東、玄菟兩郡豪族逃往幽州。”

“十一月?”劉虞皺起眉頭“去年的事情了,為何今日才有訊息?”

“哎!”田疇嘆了一口氣,露出一臉苦笑,指了指東方,攤了攤手道:“這得多虧了咱們的另一位公孫將軍啊。

使君上任以來,以幽州的微薄軍力,憑藉對烏桓的功德,平定公孫瓚都難以抵禦的兵亂。功莫大焉!那人不願使君的功勞太過,也不願意幽州的這場變亂太早平定,故而出手阻攔,截殺起烏桓大人向使君投降的信使來。

這其中總是有些池魚之殃,便是那些逃離本郡,攜帶財貨的豪族子弟了。”

提起公孫瓚,劉虞臉上再度露出明顯的惱怒神色,想起這廝在他上任以來的種種行為,壓抑不住怒氣一拍案几道:“此僚不為人子耳!”

“為了一己之私,要陷國家、百姓於危難,此輩何等的狂妄,何等的無恥!”

很顯然,劉虞對公孫瓚的不滿不是一天兩天的了,這段日子隨著公孫瓚的舉動,矛盾有了爆發的趨勢。

“使君勿憂!”見到劉虞漲紅了臉,氣的不輕,田疇面不改色,老神在在坐在那裡,先是呷了口水,才緩緩出言勸解道。就像是在預測未來一般下斷論道:“那廝狂妄不了多久的。”

“子泰此言何意?”

劉虞喘勻了氣,學著田疇的樣子喝口水後問道。

“無他,錢糧耳!幽州作為邊地州郡,向來是需要青、冀二州資源輸送糧草財貨的。然而,去年秋以來,中原戰事連起,冀州也參與到了討伐董卓的戰爭中去,錢糧大批的輸送往河內的袁紹。而青州,自焦和起兵以來,青州就民亂不斷,自顧不暇,恐沒有餘力支援幽州了。所以,幽州短時間內,是沒有多餘錢糧用於作戰的。

這一點,想必使君比小子我更清楚。”

田疇的面容很年輕,可是神色卻很穩重,舉止也很沉穩,這讓對面的劉虞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很難想象面前的年輕人能有經年老吏才有的見識。

“彩!子泰大才!窺一斑而知全貌也!”

劉虞撫掌,為眼前這位極為聰慧的年輕人喝彩。

他撫須頷首,望著眼前一摞典籍文牘,嘆息道:“正是如此,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幽州地疲民窮,少錢糧乃是痼疾。正所謂兵馬未動,糧草先行,若無錢糧,任他公孫瓚作何,這仗也打不起來。”

劉虞的苦惱很少有人理解,他是幽州的州牧,行政軍事一把抓的主官,向來是從大局上考慮問題。如公孫瓚這樣的軍頭完全沒有政治上的考量,單純的以武力攻殺胡人,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三郡烏桓、幷州匈奴,早就不再是前漢時的草原民族了,此輩在漢地裡棲息生存繁衍數十上百年,除了體制上的部落制,以及殘存的半牧半耕的生產方式,其與漢民的區別其實不大。

在劉虞固有的概念裡,除非費力氣將這些內遷之民再度趕出長城,否則,胡漢共存便是大勢所趨。

田疇說他對幽州士民、胡人都有大功德,他哪裡來的功德?無非是以務實的態度處置漢胡爭端而已。

當然,對不服王化的胡人進行懲戒是有所必要的,劉虞對此並無意見,身為劉家人,擊胡幾乎是歷史使命。只是作為一地諸侯的他壓制住了那股衝動,以更為理智的方式處置政務。

“公孫小兒,武夫一個,不,是兩個!”

想起面前的公孫瓚,以及遠方的公孫度,劉虞禁不住一個頭兩個大,他是何等的幸運,才能攤上這兩個姓公孫,且桀驁不馴的下屬?

“當務之急,應當是安撫百姓,努力生產,休養生息才對。的確不是啟戰端的時候啊。”想起剛剛看到的訊息,他再度深深嘆口氣:“大漢真是,國事多艱啊!”

他將案几上的竹簡朝著田疇扔過去:“你看,青州之亂落幕,青州郡兵與黃巾戰於高唐,大敗,全軍覆沒。青州當前,徹底被黃巾佔了!”

“嗯嗯,這一仗啊,哎,輸的不冤!”青年接過竹簡,眼睛快速掃過上邊的內容,看到焦和的騷操作,口中幽幽道。

接著他一拍手,突然反應道:“怪不得,城外有那麼多計程車人流離,還都是外地口音,原來都是從青州逃來的。嘿嘿,使君仁德,這下不論是遼東士人、還是青州士人,都來投奔你啦。”

“少貧嘴!”劉虞臉上少見的露出笑容,一甩袖子呵斥道。隨後他望向外邊的淡藍天空,目光像是越過了房屋、城牆、山丘,翱翔著俯視整片原野。

過了好一會兒,劉虞的神色變得堅定,不過他還不忘問起今日話題的開端:“說回公孫度,遼東郡有文書送來嗎?”

“有的,”田疇料到劉虞有此疑問,從袖中掏出一卷文書道:“去年十月送來的,上邊是公孫升濟列舉的豪強罪證!”

“哦?”劉虞接過文書,仔細看起來,口中不忘笑道:“這廝,做事倒是一絲不漏。”

很顯然,雖然公孫度幹出了令人驚駭的舉動,但從其人的前後文書上看,他還是遵照了大漢朝廷的辦事程式,也就是說,這一切並無逾矩。

判罰處決豪強的依據是大漢律令,殺人的是郡府的劊子手,監斬的是郡府官吏,抓人的是郡府官兵,從文書上看,似乎除了殺人的規模有些大之外,跟普通的方伯上任,為了震懾宵小所做,亦或者公報私仇所為差不多。

“還算恭敬!”

劉虞看到公孫度在文書上的恭敬言辭,禁不住點頭讚道,凡事就怕對比,想起讓人惱火的公孫瓚的跋扈,劉虞對遼東公孫度的好感直線上升。

“唔...”

看完公孫度的書信內容,劉虞沉吟了好一會兒,大漢危如累卵,天下時局動盪,身為州牧,劉虞對現實十分清楚。

公孫度真如信中所說的那麼忠於大漢嗎?劉虞半點不信,地理上與中原隔絕的遼東,是天然的割據之所,當前的公孫度消滅了境內不服,已然有了割據之實。

劉虞欣慰的是,公孫度並沒有捅破那層窗戶紙,踏上割據諸侯的道路,為將來的變局留有一絲餘地。

想起幽州境內擁擠的逃人,劉虞眉頭皺成個川字,他站起身,一手負在身後,一手捏著公孫度的文書,緩緩踱步。

“子泰,去過遼東否?”

正在研究高唐一戰前因後果的田疇聞言抬頭,對上劉虞詢問的眼神,緩緩搖頭:“未曾去過。”

....

遼東郡,襄平

枝葉未曾清理乾淨的原木重疊,構建出一間極為寬廣的木屋。

木屋內,機械運轉的蜂鳴聲急促響起,屋外不停有人推運著木料入內。

木屋內人影憧憧,聚集在一器械面前。

“小心!這鋸齒可鋒利了。”

負責協助眾人操作器械的匠人,掐著腰對著不以為然的莊戶呵斥道。

見到莊戶的不耐表情,他提高了聲音,大聲提醒道:“前日,隔壁莊子就有人,與你等一樣不以為然,結果一時不慎摔倒在器械上。”

說到這裡,望著眾人後怕的眼神,匠人伸出手指比劃個短的手勢道:“一瞬,就那麼一瞬,手就沒了。你們要是想後半輩子殘廢,當我沒說。”

“嗡嗡”

“這是真事兒,我聽說過!”

“嘶,這麼厲害?”

“小心就是了....”

匠人的提醒顯然有了效果,現場頓時交頭接耳起來,直到有人證實了隔壁傷殘的事實後,眾人對於匠人的指令頓時變得馴服起來。

匠人見到莊戶的臉色變化,心中很是高興,甚至對於那位痛失手臂的莊戶都起了感激之心。

趁熱打鐵,他指著一側不停踩踏板的壯漢道:“器械運轉需要有人踩踏板,器械不停,人不能停。”

“是!”正在不停邁步的漢子額頭滲出汗水,硬著頭皮答應道。

“至於你們所看到的器械,名為鋸床....”

匠人先是對於鋸床的原理引數進行了一番專業的講解,莊戶們聽得昏昏欲睡,這些東西於他們而言,沒有任何概念。

終於,匠人講到莊戶的加工流程:“你等所做的,其實很簡單,將運來的木板,按照模板進行切割。”

匠人說著,從一側的桌子上拿起一個木框樣的東西道:“這是模具,今後所有的加工件,必須能夠與之契合,才算合格,也才能獲得報酬,否則視為廢品!”

說著匠人又拿起一塊比模具稍小的物件道:“這是標準零件,也是你等加工劃線的標尺。”

看著莊戶們點頭,匠人搖頭,他知道這些人只是習慣性的點頭,其實什麼都不懂,只有真正實操,並且重複個幾十次,這些人才能記得住。

所以他也不廢話,拿起標準零件對著在場莊戶晃晃道:“看好了,給你們傳授一個方便法子。”

說著他用一個毛刷在零件刷上墨汁,再將之在平整木板上一蓋,接著他指著上邊墨汁染出來的輪廓道:“這樣,沿著邊緣就能切割了。”

“嗡嗡”

巨大而刺耳的噪聲在木屋內響起,讓眾莊戶都有捂耳朵的衝動。

空氣中瀰漫著木材切割而產生的焦香味道,匠人十分老練,一塊木板在他的手裡很快便就成為了五塊標準零件。

莊戶們看得眼花繚亂,感覺匠人的動作若翻花蝴蝶,看不清楚,木材切割加工眨眨眼就完成了。

“彩!厲害!”

看著零件一個個與模具契合,莊戶們鼓起掌為匠人喝起彩來。

“就這樣!很簡單的。”

匠人隨意將合格的零件扔進柳條筐裡,拍拍滿上木屑的雙手,笑著對眾人道。

“呵呵”眾人發出善意的笑聲,匠人見狀,隨意指著對面一人道:“你,過來試試,不用怕,我手把手教你!”

“好!就這麼來,”

“哎!停停停,你怎麼這麼笨!”

“對對,慢慢來!”

木屋外不時傳出匠人的教學聲音,其中伴隨著莊戶的哈哈笑聲,以及某些猝不及防的慘叫聲。

.....

“咱們幾個莊子就做這玩意?這是個什麼東西?”

張浪手裡拎起一枚木條,翻來覆去也看不明白,問向過來運貨的羅端道。

羅端作為他們莊子裡的武力代表,擔負起了送貨的職責,此刻聽聞張浪的問題,他挑挑眉毛,像是有什麼大收穫似的。

只見他拿起一塊木條,換了個姿勢抵在肩頭,閉上一隻眼作瞄準狀,問道:“看看,這是個什麼?”

“哈?”張浪仔細看看羅端的動作,再看向車上裝載的密密麻麻的木條,做出射弩的動作一邊比劃,一邊不敢置通道:“這是弩機?”

“哈哈,正是!”羅端大笑,指著木條的輪廓頗為得意道:“你們莊子負責切成弩身的形狀,到了我們莊子,再進行鑽孔,開出安裝弩機的孔。到了下一個莊子,他們那裡負責在前面開出搭設弩矢的槽。”

“我就負責在這兩段運貨,其他沒見過,不過聽說後面的莊子有負責弓弦製作的,有負責弩機制作的。”

羅端幾日不見,像是漲了大見識一般,指著莊子旁邊還未解凍的河面道:“所有沿河的莊子都要做,一個接一個,聽郡府來的趙從事說,這叫做流水線!只是現如今冰未消解,只好用大車來裝了。”

羅端在為自己的見識增長沾沾自喜時,張浪看著滿大車的木條陷入了沉思,待羅端滔滔不絕的講完,張浪趕忙攔住他的話頭,有些咋舌道:“這得有多少把強弩?光是這兩日的功夫,我們莊子就製作了五百餘零件。而且,整個襄平,與我農莊做一樣零件的,恐怕不在少數吧?”

張浪也是進入木屋學過木材加工了的,除了有些刺耳的噪音外,這零件的加工難度並不大,按照他的理解,若是放到整個襄平境內,那得是多大的產量啊!

對於這種超乎想象的事情,張浪不知作何反應,拉著羅端的手臂一個勁的感慨。

“強弩多了還不好?”羅端嫌棄的甩開張浪拉扯的手,笑道:“張大軍侯,想象一下萬弩齊發的場面,那得是個什麼光景?敵人還不望風而逃?”

“哈哈,不說敵人,我就覺得,這麼多的強弩,到時給誰用?咱們就這些兵,一人一把弩都還剩餘的。總不能發給莊子裡當作民間武備吧?”張浪望向襄平城的方向,一邊把玩著零件,一邊搖頭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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