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武德(1 / 1)
陽春三月,遼東的雪還未化盡,薄薄的白毯攤在原野之上,其間夾雜著點點綠意,那是貪婪的草莖在吸收陽光。
“踏!”
馬蹄狠狠的落下,將剛發出嫩芽的草莖再度踩進泥塵裡,馬背上的公孫度收緊韁繩,雙腿站立舒展了下身子,抬眼望向眼前的原野,再看向遠處顯露綠色的山谷,臉上露出笑意,馬鞭前指道:“今晚就在前方山谷駐營!”
“喏!”身後的傳令兵得令,策馬向遠方傳達指令。
“轟隆隆”
大群馬隊活動的聲響驚擾了整片原野,公孫度眼睜睜看著許多雪地上的小獸蹦跳著逃跑,亦或者鑽入地下。
他的後方,大群的馬隊正在次第展開、會合、又再度展開,儘管做著各種戰術動作,然而馬隊卻始終保持著秩序,不曾有過一點混亂,靈活的就如幾隻纏繞在一起的毒蛇。
陳江說的並不準確,公孫度並不是短暫離城,他已經離開半月有餘,襄平到侯城之間的荒地原野,還殘留著郡府騎兵的演練痕跡。
戰爭並不只是捉對廝殺,戰爭是一種系統性的科學,它包含了武備、物資、指揮、情報、運輸等等,可以說刀兵廝殺只是戰爭這門技藝的最後一哆唆。
而這些日子公孫度所測試的便是他手下這一支騎兵的各項資料,全裝、半裝、有備、無備等各種情況下的軍隊機動速度,騎兵大隊、小隊的戰術演練、軍官的考核,士兵的比武....
經過半月的訓練,公孫度心中對於騎兵作戰有了較為理性的概念。
“文遠感覺如何?”
他看向皺著眉頭一直不曾言語的張遼,腳踢馬腹來到其身邊,輕聲問道。
“糧草!糧草是限制我軍行動的最大因素!”
張遼這段日子裡始終追隨著公孫度,同時也參與到了軍隊各項能力的極限測試,而且在這過程中,對於數字圖表的認識,上了一個新的臺階。
他手裡拿著軍中計吏統計的圖表,上邊印著糧草與行軍速度的曲線,他將之捲起握在手心,接著抬頭望向演練場後方集結的大群胡騎。
“主公這是要學習胡人?”
張遼透過這些日子的參與,深刻認識到了遼東騎兵的特點,那便是攻擊力強,在正確的戰術運用,加上有效的武備加持下,難逢敵手。
“哈哈,文遠猜的不錯,咱們也學學趙武靈王。除了戰法,後勤也得跟胡人學學。”公孫度指著遠處雜亂的胡騎道。
他也很無奈,遼東的地理位置,決定了他今後幾年的作戰方向,在他的兵鋒所抵之處,大多是草原民族。
西邊的烏桓人,北邊的鮮卑人,東邊的高句麗人,想要參與中原爭霸,至少先把家裡料理乾淨了再說。
張遼生長在邊地,當然熟悉胡人的後勤,說白了就是沒有後勤,胡人定居點,沒有城池,也就無所謂搬遷,牛羊在哪裡,家就在哪裡,胡人南下,往往都是趕著牛羊就把仗打了。
想到這裡他將目光看向了公孫度身後恭敬侍奉的鎖奴,這廝便是玄菟郡大戰投靠的雜胡首領,現在也算是登堂入室,參與到公孫度的軍事體系中來了,再度聯想到這些日子軍隊在不同的地區駐紮,而在駐紮間隙時,公孫度接見的眾多部落頭人,張遼頷首,明白了公孫度的用意。
“只是,如何攻堅?”
張遼清楚胡騎的優點,自然也清楚胡騎的弱點,機動性強隨之而來的劣勢便是攻堅能力極差,根本打不了陣地戰,北方邊境的一座土堡,就能抵抗數量幾倍乃至幾十倍的胡人圍攻。
“這個就是步兵建設的問題了,暫時還不用考慮此事。”公孫度擺手,表示暫時不考慮,野戰靠騎兵,攻堅靠步兵,但說到底,還是靠騎兵。
“胡騎的運用,文遠你多費些心思。”公孫度馬鞭指向遠處的胡騎,對張遼悠悠說道。
“主公放心!定不負重託!”張遼抱拳回道,同時擠出個生硬笑臉,向著一側的鎖奴點頭示意。
鎖奴見到對面那大漢將領威嚴的目光看過來,禁不住打了個寒顫,趕緊將身子往公孫度身前湊了湊,同時悄悄抹掉額頭汗水,心中感慨:這漢人將軍看過來,壓力太大了!
“有事?”公孫度看著直往自己跟前湊的鎖奴,以為他有什麼機密之事,故而偏頭問道。
“啊?”鎖奴一愣,又不好露怯,腦子提溜一轉,現編了個理由道:“各部落均已按照圖冊,前往主公劃定的草場,這是部落頭人的回執。”
公孫度看著對方額頭的汗水,接過他手上的紙張,點頭溫和道:“辛苦!”
“不辛苦!為主公辦事,是鎖奴的榮幸。”鎖奴連忙擺手,搖頭晃腦表示應該的,他可是從部落老人那裡聽說了,漢人溫言說話的時候最危險。
公孫度之所以對待鎖奴如此客氣,那是因為他幹了件在這時候極其不厚道的事情,他將鎖奴在冬天費力糾集的雜胡,再度給打散了,並且將之像是撒芝麻一樣灑在遼東的平原之上。
整個冬天,陽儀帶著計吏們都在幹一件事,那便是將這些從來不在簿冊上的雜胡騎兵,給一一記錄上冊,也就是說,當他們的名字登上簿冊的那一刻,這些胡人才真正成為了大漢朝的一份子,不再屬於野人了。
公孫度覺得自己不厚道,毀了別人的基業,可是在鎖奴眼中,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比起苦哈哈的部落頭人,還是在公孫度手下當軍官舒服,而且他作為基層發跡的雜胡,在部落間本就威望不高,本來在玄菟郡一戰,積累了些威望,但都是建立在公孫度不出面的情況下,一旦公孫度站出來,一切就另當別論了。
“呃...”
看著那些接收荒地、山谷的文書回執,公孫度一度失語,此地的部落民並沒有發展出文字,會漢字的人就更稀少了,所以那些回執上全是些稀奇古怪的符號,有的頭人乾脆蓋上了自己的掌印用作簽名。
“噫?”看到文書中的負責交接的官吏書寫的漢字,咀嚼其中的用詞,以及字裡行間的意思,公孫度感覺到了不對勁,怎麼有種意猶未盡的感覺?
不過,當他想到這些回執的意義,代表著遼東郡到玄菟郡的大片原野有了物資補充點後,他又露出了笑容。
在這個時代,草原大人召集騎兵,除了可以直接動員的本部接受各族供養得以脫產的精銳騎兵外,那些輔助騎兵,則是從各部落直接徵召,手持信物的傳令兵來到屬地內的一個個部落營地,向部落頭人發出徵召命令,立時便有青壯胡人上馬執弓,向著集結點而去,這些青壯就像雨滴,從四面八方而來,漸漸匯成溪流、大河。
其中維持這種制度的一個重要條件便是頭人威望,它可以來自於世襲繼承,也可以來自戰爭勝利,亦或者物資供給。
公孫度屬於後兩者,雜胡本就是草原大部落的養料,也是漢民的後備軍,可以想見的是,在不久的將來,這些雜胡大多會扔下馬鞭,扛起鋤頭,進行一種更為先進的生產活動——耕作中來。
不過在當前,公孫度需要雜胡騎兵,而迫於這種需求,他自然也就擔負起了雜胡統治者的責任。
這讓眾多部落民喜出望外,人是難以共情的,源於各自的苦難並不相同,當漢民自以為種地困苦,官府賦稅催逼,難以活命之時,胡人卻對之嗤之以鼻,因為草原胡人的生活狀態,與天爭命乃是日常。
從此之後,遼東雜胡民們,第一次出現在了官府救濟的名單中。
“那個...”鎖奴見到公孫度臉上有喜色,試探著上前,欲言又止。
公孫度瞥眼瞧見,出聲道:“何事?又缺糧了?”
“不不...主公發下的糧食足以度日了,再要就不識好歹了。”鎖奴先是擺手,再抬頭看了看公孫度,像是在擔心著什麼,小聲道:“那些部落民傳話,請示著能否撥些兵器下去...”
“嗯?”公孫度立刻警惕起來,凝視著眼前這濃眉大眼的胡人,心說你這小子給我玩小心思呢,剛歸附就迫不及待要武裝自己?
“不不...”
鎖奴見狀知道公孫度誤會了,連忙擺手,更是下馬跪地伏首道:“實在是部落遭受劫掠甚劇,不得不找主公求助啊...”
看著對方聲淚俱下的模樣,公孫度有些不確定了,下馬扶起對方問道:“劫掠?怎會有人搶劫你等?你起來,且仔細說說。”
聽到公孫度問話,鎖奴委屈的直想哭,手都哆嗦起來,支支吾吾的給公孫度講起原因來。
“啥?農莊子弟搶劫牧民?成群結隊,還只搶牛馬?”
公孫度手一抽動,被韁繩帶動的馬兒在地上兜起了圈,他忍住沒問出一句:你們胡人也有被搶的一天?
隨著鎖奴的仔細講述,公孫度這才明白了事情緣由,這些雜胡雖然在玄菟郡一戰立了功,但是因為慣性,一直不被官府重視,加上雜胡騎兵被公孫度約束在城裡,沒有了武力支援,那些在鄉野間棲息的零散牧民可就遭了殃。
農莊設立,完成了一種全新的組織建設,佃農、貧農、自耕農在共同利益的驅使下撮合在了一起,也因為郡府官吏在發放耕牛上做了手腳,大多農莊是處於耕牛緊缺的狀態下的,望著莊子外的大片農田,為了開春不撂荒,這些小農在有軍事經驗的莊戶組織下,聯合對附近的零散雜胡進行了洗劫。
有組織,有後勤,有兵器【新發下的農具,貸款買的刀矛】,加上擁有農莊這樣的後方,當然,最重要的是,這些漢民,有著公孫度這樣護短的靠山。
乍然遭襲的雜胡損失慘重,一群群漢民手持長矛,結起軍陣突入山谷,雜胡們以為官軍圍剿,騎上馬匹沒跑多遠,就見到那些漢民又牽著牛馬跑回了農莊。
刀口舔血的雜胡們自然不願意吃虧,零散的牧民糾集在一起,對農莊發動了好幾次低烈度的襲擊,結果都在地形複雜的農莊建築中敗下陣來,丟下十幾具屍體落荒而逃。
漢民的戰果顯然很豐厚,其中一個重要表現就是,公孫度新近頒佈的租用耕牛政策,響應者寥寥,他本以為是農莊為了省錢不願意多做開支,這下看來,冬天一個個沒閒著,都在賺外快啊!
“唔...”
公孫度捂臉,不知作何言語,怎麼也沒想到那些莊戶的武德如此充沛。
接著他搓著下巴,思索起來,自語道:
“這下一切都有理可循了,雜胡對招攬反應如此熱烈,不僅僅玄菟郡一戰的威望緣故。大概是被揍慘了,覺得我劃分草場是在招安?”
“嘿!”他搖頭失笑,擺手道:“放心,這些回執上已經寫明,當地的官員、農莊管事都有簽字畫押,既然入了戶籍,就不是外人了。”
他說著伸出手指在兩人之間比劃道:“咱們以後,都是自己人!既然是自己人,就不能再行搶劫之事了!”
說到最後,公孫度的語氣變得凝重,有些警告意味在其中。
“自己人好!自己人。”鎖奴聞言連連點頭,對公孫度的意思表示擁護。
抹掉眼角的不知是淚水還是汗水的液體,他狠狠鬆了口氣,此次他也是冒了風險為部落民出頭的,誰知道那些敢襲擊他們的農莊莊戶有啥後臺?一個個兵甲犀利不說,還都有城堡可依,來頭一定不簡單!
沒有理會鎖奴的小心思,公孫度將之叫到跟前:“叫你選出手腳伶俐的胡騎五百,有結果了嗎?”
“有,那些崽子就在那邊,聽候主公調遣。”鎖奴點頭哈腰,指著遠處正在炫耀騎術的胡人馬隊回道。
“秦奉,你來接收這批人,全面負責組建新的斥候體系。”
公孫度點頭,對鎖奴的公孫很滿意,隨後便對身後的秦奉命令道。
“喏!”秦奉領命,言語間有說不出的激動。
“斥候?”一旁看戲的張遼聞言,再度確認道:“主公要新建斥候?”
關於軍隊的情報系統,張遼也是參與過情報系統設計討論的,當前的情報系統,除了間諜、捉生、商徒等戰前資訊彙總,最為重要的還是戰時的資訊收集。
真假難辨的戰場上,雙方的行動資訊完全建立在己方斥候的精良程度上,這讓騎兵的重要性再度得到加強。
“嗯,一種新的嘗試。”公孫度點頭,他與手下合意了多次,設計了一種能夠實現探查、傳遞、遮蔽、截殺多種任務的騎兵兵種。
“把弩給我!”說著他對身後的親兵伸出手,立即便有親兵將一把小巧的手弩奉上。
“最新的騎兵弩。可以馬上張弦。”公孫度說著給張遼演示,只見那把小巧的手弩圓環被他套在馬蹬上,手臂夾持著弩身同時,一隻手掰動槓桿,往上一提,隨著啪嗒一聲機括聲響起,弦便輕鬆上好。
“嗖!”
隨著公孫度扣動扳機,一支弩矢飛過長空,消失在眾人眼前。
感受了下剛剛的破空聲,張遼挑眉:這弩,威力不小啊!
“哈,別看它小,造價可是制式軍弩的好幾倍。”公孫度說著將弩抵給張遼,指著手弩笑道。
張遼接過手弩,感受了下份量,忽地他眼睛一定,看著弓臂吃驚道:“精鐵弓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