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烽煙(1 / 1)
騎兵在平原之上沿著山丘逶迤而行,沿途的山林野獸都被驚動,而讓大軍積累了許多用以取暖的皮草,只是經過一整個冬天的煎熬,皮毛褪色不少,質量堪憂。
“哎,要是秋天打獵最好,這皮子那時候都是油光發亮的。”
張遼手裡拽著一張黑熊皮,感受了下其上的粗糙質感,腦子裡都能想象出這頭熊從冬眠中醒來,無精打彩的模樣。
“罷了,這些皮毛都發下去,某還不至於貪這點小便宜!”
公孫度揮手讓親兵將各支部隊敬獻的毛皮下發到軍士手中,忽地他停頓了下,意識到這些皮子下發下去有些浪費了,軍士沒有處理皮毛的技術,賣給商賈還白白讓商賈佔了便宜。
“罷了,問問下邊軍士,哪些人家裡懂處理毛皮的?集合到一塊,組建個商社,某今日出錢、再由軍士出皮毛做本錢入股。”
“喏!”親兵當即領命而出,向著大軍傳達公孫度的意思。
公孫度的話語一出,讓張遼撫摸毛皮的手一頓,禁不住出言道:“又是商社?主公為何這般鍾情於商社?”
“利之所在,趨之若鶩,商社即取利之人的集合,其能調動官府所不能調動的資源、人力,用的好了,利在家國。而且,其將利益大大方方的展現出來,總比暗地裡的勾連要好得多。”
公孫度不在意般笑了笑,似乎知道張遼的憂慮,語重心長道:“文遠啊,官府、朝廷、郡府、始終是廟堂,其位於高處,動員的力量始終無法觸及到底層,以我等如今的能力,唯有以利益勾連人心,方可使得遼東上下一心。而當利益一致時,則所向披靡!”
“可...”張遼張嘴,欲言又止,他想說的是,利益不一致時,又該如何?
公孫度好像看出了張遼未曾出口的意思,笑盈盈道:“呵呵,那就是考驗上位者的時候了。刀子、毒藥、鞭子、獵犬,制衡的法子那麼多,總有辦法的。”
“但是啊,文遠,想象一下,在利益驅動下,當數十上百萬人上下一心,為了同一個目標而動員時,那是一個什麼光景?我說的不是官府那種強制動員,而是百姓、地主、豪強每一個人心甘情願的拿出自己的智慧、才能、體力,為了一個宏大目標而努力的場景!”
公孫度手舞足蹈,試圖給暢聊描繪出他想象中的場景。
“這...殊為難得啊。”張遼手指不停的揉搓著毛皮,心裡卻在思索著,想象著,他所能想到的,唯一能和公孫度描繪場景符合的,應當是前漢孝武皇帝北征匈奴時的景象吧,當時的大漢百姓,為了雪恥,為了功名,曾經短暫達到過萬眾一心的境界,只是,那樣的景象也持續不了多久,很快就因為窮兵黷武而使得大漢民生凋敝。
“呵呵,”張遼突然笑出聲,前仰後合、樂不可支。
“嗯?”公孫度看過來,眼神裡滿是疑惑,“文遠何意?有何可笑?”
“非也,”張遼趕緊擺手,壓住胸中的笑意,出言道:“我只是想起那些中原老儒,主公這般做法,那些儒生定會罵我等禮崩樂壞、墜入邪道了。”
“嘁,儒家被孝武皇帝擺到檯面上,還不是為了統一漢地人心嗎?大復仇思想貫穿中華,這才使得上下一心,決意對匈奴復仇。只是今日之儒,並非孝武皇帝時的儒了。”
公孫度語氣淡淡,在他看來儒家已經淪為了豪強階級的代表學說了,儒家思想變遷之途,也代表著權力的流轉之路,天子大權旁落之後,豪強階級漸漸覺醒了自我意識,開始對儒學進行了改造,以適應新的時代。
“呃..”張遼聞言陷入沉思,他自小也是接受傳統儒家教育的,只是那些用於開蒙的知識學問,早在兵戈沙場的洗刷之下,剩的實在不多了。
“主公這般言利,恐少士人投奔啊。”
過了半天,張遼抱拳,懇切直言道。
“哈,文遠,這回你可就失算了。”
公孫度聞言失笑,從剛剛拆開的信函中挑出一張紙,展示給張遼道:“看看,子仲到襄平了,還給我帶了一份大禮。”
張遼上前,接過那張紙,仔細瀏覽下,驚異的目光投注過來:“如此多計程車人投奔?都是青州士人?”
“哈哈,青州當前被黃巾佔據,這些背井離鄉之人,歸家無望,當然是要找明主投靠了。”公孫度翹著大拇指指著自己,笑呵呵回道,只是他手裡捏著另一張紙上面才是記錄著這些士人投奔他的真正原因。
青州士人逃奔遼東本就是為了避難,且地處海外對中原有著觀望之心,本不會這麼急切的找公孫度投靠,誰知這些人的落腳地是沓氏?
沓氏經過糜竺的整治,政治恢復清明,且因為大筆的金融投資下去,沓氏的繁榮肉眼可見,海船旗帆如織、人群摩肩接踵、在這亂世之下,竟然有種變態的繁榮。
而沓氏最為著名的股票交易所,可以說是這世上有錢人密度最高的地方,燈紅酒綠、花天酒地,都難以形容。
那些逃難至沓氏計程車人子弟,身上攜帶著巨量的家族財富,在誘惑之下,迫不及待的參與了這場獨屬於富人的遊戲——股票。
從沒有經歷過何為世道艱險計程車人,被商事的詭詐給上了一課,明明是上漲的股票,會在第二日變得一文不值,今日的街頭乞兒,明日的家財萬貫,種種匪夷所思的事情不停的在沓氏上演。
“子仲來信,沓氏如今破產計程車人擁擠在街頭,靠著乞討為生的不在少數。”公孫度搖搖頭,言語中帶著譏誚,他有點遲疑,這些個炒股失敗的傢伙,能否擔負起郡府的政務職責,可不要捲款炒股了。
“啥?乞討?”張遼瀏覽的目光頓住,他在名單上看到了些在天下都有些名氣計程車人,此刻禁不住反問道。
“哈哈,士人的名氣在沓氏那處商人做主的地頭,統統不管用。”公孫度笑意愈濃,擺擺手給張遼解釋起來。
“沓氏如今不僅僅是遼東郡府的屬地,其也是第一座商人參與治理的城市。由各家商社的領頭之人參與決斷沓氏城的大小事務。”
公孫度再度丟擲一個重磅炸彈,震得張遼有些迷糊,讓商人參與治理,那將會是個什麼情況?都說商賈逐利,那不得把市民敲骨吸髓,褻褲都不存了?
怪不得那些士人會淪落到這般悽慘情況!張遼輕聲感慨著。
公孫度手裡拿著糜竺的信件,眼神卻看向了南方,這是他的一個嘗試,也是一種妥協。
當前的沓氏,可以說是全天下的金融中心,這種結果顯然出乎了公孫度的預料,其也是由各種巧合促使的。
青州黃巾之亂而導致的大批富豪之家逃奔海外,沓氏本身作為北方不凍港的重要中轉地作用,征伐馬韓使得商賈、船主、軍士的短暫聚合,以及大批戰利品抵港促成的繁榮,最為重要的是公孫度與糜竺制度性的對商賈放縱。
而要維持沓氏金融中心的作用,就必須給沓氏一個獨特的地位,一個商徒難以拒絕的理由。
公孫度與糜竺所設想方案的便是將沓氏設為一個商賈之城。
公孫度接著翻閱信函,當他翻開玄菟郡公孫賀的信件時,不由得挑起眉頭:“這,有點意思啊!”
原來自去年冬天玄菟郡分地郡兵襲擊高句麗,而高句麗坐守城池不出戰以來,玄菟郡的郡兵愈發放肆。
隨著開春日暖,越境的漢民人數、規模漸多,開始對高句麗的小城郭、聚居點進行攻伐,玄菟郡在短短十幾日,已經跟高句麗打了好幾仗了。
結果讓公孫度欣喜,那些分到地的兵卒為了自己的勝利果實,發揮出了百分之一百二的戰力,小規模作戰中,打得高句麗軍隊灰頭土臉,讓高句麗守將再也不敢出城,只好做個縮頭烏龜了。
公孫度的笑意很快收斂,從信件的字裡行間他很快意識到了北方郡兵的不安分,對他的忠心自然是有的,可要說到令行禁止,那就另當別論了。
而且,他也能感受到公孫賀的小心思,郡兵的放肆,未嘗沒有他故意放縱的意思。
而且,到了這一刻,公孫度也有些後悔了,玄菟郡的兵制還是以前的徵兵制,也就使得許多從前的老兵手中突然有了大片的田土,沒有種田技藝的這些人,自然是會自己想出法子,沒有府兵的折衝府進行管理,自然會變得無序。
“看來,得讓公孫賀回來一趟。”想起作為公孫家大本營玄菟郡的複雜情況,他突然也能理解公孫賀的失措。
啪!
放下手中的信函,公孫度看向張遼道:
“玄菟郡來信,高句麗有所異動。
文遠,你領騎兵前去接替公孫賀,統帥兩郡四千兵馬。
萬事小心,當然,若是那高句麗不安分,打就是了,某在後方給你當糧官!”
“喏!張遼得令!”
張遼臉色肅然,雙手接過公孫度遞來的虎符,以及任命的文書,恭敬領命道。
“去吧,帶斥候營去歷練一下。”公孫度上前,輕拍對方肩膀慨然道。
....
玄菟郡,西蓋馬
春天的氣息剛至,而烽煙已經在兩國邊境燃起。
玄菟郡與高句麗的邊境乃河谷與山嶺密集之所,各處險隘也常年有精銳把守,故而摩擦時常發生,而難以起大兵相戰。
當然,這一切都是建立雙方的默契之上的,一旦有一方下定決心打破平靜,險隘山嶺也擋不住大軍的腳步。
高句麗的軍隊擁擠在出山谷的平坦地段上,不時有舉著令旗的騎兵四出,呵斥著、鞭笞著將變形嚴重的軍陣再度變得嚴整。
兩側山谷的積雪仍存,高句麗計程車兵身著簡單袍服,臉上滿是風霜,雙腿艱難的從泥漿中拔出,只是一個個緊握矛杆,牙根直咬,欲要將前方的敵軍生吞了一般。
中軍統帥高來騎在戰馬上,抬眼望向四周戰場,這是一處廣闊的河谷地,大片的平地提供給了雙方足夠的廝殺地。
只是高來的心情並沒有他表現的那麼自信,大軍在手的他,心中陰霾重重,去年冬季,王子高發歧領兵西出,結果全軍覆沒。
他還沒有為高發歧帶著的精銳可惜完呢,這邊又傳來漢軍越境燒殺的訊息,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方針,他下令關緊城門,希望對方將領領會他的意思,雙方罷兵言和,誰知道漢軍愈發囂張,竟敢攻打他高來在鄉間的莊園,洗劫了他在莊園的多年積存。
氣急的他忍不住,派遣手下軍隊與那些越境的漢賊廝殺了幾次,敗多勝少,沒了心氣的他,派去使者講和,結果還沒到漢國疆界,就遭遇了越境漢賊的襲殺。
然而,這還不是他下定決心出擊的原因,真正讓他決定出擊的,還是王都的訊息,老王高伯固死亡,大王子高伊夷模繼位,與新王存有矛盾的他急需為自己尋找出路,政治上處於極為不利位置的他,決心用軍事勝利來挽回自己敗亡的結局。
“只要,只要勝過這些漢軍,我就能向國中貴族交待。”
馬背上的高來瞅見了山谷間紮營的漢軍身影,嘴裡含糊著嘀咕道。
他的眼角瞥過咬牙前進的小兵身影,嘴角露出笑容,握拳自我鼓舞道:“哀兵必勝,這些作惡的漢人,一定會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那些表情兇狠計程車兵,正是他徵召的被侵害的小民倖存者,他相信,苦大仇深之下,士兵的戰鬥力定不同凡響。
遠方的一座山崗之上,公孫賀嘴裡嚼著馬肉,腮幫子用力下,肌肉凸顯,他站在一塊大石上,一手撐著樹幹,一手拿著肉乾,嘴裡咀嚼不停,同時嘟囔著朝著身旁的將領道:“秦二哥,對方這是玩真的啊?而且,這仗打得也太糊塗了,現在我都不知道為何打起來。”
一側同樣在眺望遠處高句麗人動靜的秦仲聞言,翻了翻白眼道:“為何打起來?你去看看郡兵家裡有多少部曲就知道這仗的起因了。”
“哎,這一仗乃是大勢所趨,就不是咱們可以阻擋的,郡兵分得地太多,家中人手又不夠,只能師從從前的豪強,採用部曲耕作,然而府君嚴令不許用漢人奴婢,那就只能苦一苦高句麗人了。”
秦仲嘆息一聲,一番話算是將今年烽煙的種種始末給講清楚了,說白了就是郡兵在劫掠高句麗戰鬥中吃到了甜頭,訊息一出,其他人自然不甘示弱,紛紛湧入高句麗,行劫掠之事。人一多,事兒自然就鬧大了,高句麗以為那是漢軍侵攻的前奏,於是開始襲擊越境的漢軍,漢軍也開始反擊,一來二去,也就愈發不可收拾了。
“別嘆氣啊,你看後邊那些自帶馬匹、刀矛參戰的百姓,來援的車馬人流擁堵道路,實乃某生平罕見,可見民心在我啊!”公孫賀不在意般摸摸自己腦袋,轉頭看向山下喧鬧的軍營,勸秦仲道。
“嘿!你...”秦仲後退一步,想要離眼前這個傻大個遠一點,莫讓對方的傻氣傳染到自己身上,伸出手指點了點對方,沒好氣道:“你當那些人為何相助我等?你去那些人的莊子裡瞧瞧,數數有多少高句麗百姓就知道了。”
“那些我不管,反正我知道,這仗比從前好打就是了。”公孫賀對於百姓劫掠高句麗的行為可以說是完全縱容,擺擺手毫不在意道。
“噓,有動靜了!”忽地,秦仲示意對方噤聲,撥開眼前的枝椏朝著遠方示意道。
“嘶,足足有四千人,對方這是發狠了,就是不知道有無援軍。”
看著山下的敵軍從小股匯成大隊,漸漸組成大軍軍陣,秦仲探出頭,估摸著對方的兵力,嘴裡嘀咕著發出疑問道。
“放心,對方絕沒有援軍。”
倒是一側同樣探出腦袋的公孫賀接話道。
秦仲皺著眉頭,一臉不可信的看過去,以今日公孫賀的表現,他總覺得對方腦子有問題,所以對公孫賀的言辭是抱以懷疑態度的。
“嘿!你別不信,郡城大牢中的高句麗王子記得不?他可是都招了,邊境太守高來,是他們王室旁支,向來不受新王待見,說不定那新王高伊夷模等著咱們收拾他呢?”
公孫賀拍著大腿,急聲辯解道,同時伸出根手指擺動著道:“別以為我不知道兵法,這一招叫做借刀殺人。”
秦仲正色起來,看了對方好幾眼,他覺得自己被這傢伙耍了,這就是一扮豬吃老虎的傢伙,不過他還是不服氣道:
“哈!公孫將軍既然知道借刀殺人,那麼可曾知道兄弟鬩於牆,外禦其侮?”
“有可能,只是很小。”公孫賀恢復了正常神色,望著山下的高句麗軍,指點著搖搖頭道:“對方太急切了,一般的邊郡劫掠而已,作為太守,犯不著為些小民而大起刀兵。”
“據我所知,高句麗國內政局不穩,此時並不是發兵的好時機,而且,此時乃是開春,正是春耕時節,對高句麗國中無論是耕作之民,還是放牧之民來說,此時都不是一個開戰的好時節。”
看著公孫賀專注分析,凝神看著腳下軍隊言之灼灼,秦仲好奇問道:“你知道原因?”
“我不知道,不過,大抵與我等越境的漢民一般,無非是私心二字而已。”
公孫賀拍拍手,在樹上蹭掉些塵泥,轉頭道:“回吧,再多的算計,也比不過戰場上的刀矛!”
“喏!”秦仲一愣,恭恭敬敬的拱手領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