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野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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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菟郡

朦朧的春雨滴落,官道兩側田野裡忙活的農夫仰面,迎接今年的第一場雨,臉上帶著對美好生活的嚮往。

雨滴落下將泛起的煙塵壓回地面,淡淡的泥腥味中,一行馬車正在官道上疾馳。

“駕!”

長鞭甩動,馬蹄揚起,車輪碾過一行泥印。

高發岐被馬車的顛簸驚醒,枯黃而沒有生氣的眼睛略微睜開,就被久違的陽光刺得再度閉上。他的臉頰消瘦,顴骨突出,再也沒有了往日裡貴公子的儀態,身體習慣性的斜躺,以節省本就不多的體力。

“這是車箱?”

他眯縫著眼睛打量四周,從手掌的觸感上看,這是毛皮墊子,暖和的絨毛握在手心十分舒適,後背的木板十分結實。

“醒了?”

一個溫和且帶著笑意的聲音傳來。

高發歧猛地抬起頭,他的對面,公孫度身上穿著簡單的麻布衣裳,正在安靜閱讀四處傳送過來的信件,似乎被高發岐的動靜驚動,出聲問道。

再度聽到這個溫和的聲音,腦子迷糊的高發岐禁不住打了個冷顫,想起自己在玄菟郡大牢中的種種,他忍不住蹬動雙腿,試圖向後縮去,直到整個身子都靠著車廂角落。

公孫度對他的表現毫不在意,繼續閱讀手中的信件,過了片刻,高發歧慢慢反應過來,仔細打量著自己的處境,額頭的疼痛讓痛苦記憶再度湧出。

但他沒有多餘動作,反而是趕緊伏下身子,將頭低下,看著對方的靴子,恭敬回應對方的話語:“醒了!”

“嗯,醒了,那就吃點東西。”

白色的紙張將公孫度面龐遮住了大半,聞聲他將面前小桌上堆滿食物木盤推過去,漫不經心道。

“我在哪裡?這是要去哪裡?”

高發岐抬起頭,舔了舔乾澀嘴唇,一連串的問題擁擠在喉嚨,卻沒有被問出的機會,只因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面前的食物所吸引,食物特有的香味往鼻子裡鑽,快速分泌的胃酸加重了他進食的慾望。

整個人彷彿被進食慾望所操控一般,身子不由自主的上前,顧不上從前養成的貴族禮節,伸出指甲縫裡殘留泥垢的雙手抓起盤中食物,狼吞虎嚥起來。

胡餅被三兩下撕開塞進嘴裡,泛著油花肉塊沒有咀嚼便就吞了下去。

“呵呵”

公孫度放下信件,轉頭看著高發岐這種餓狼似的吃相,嘴角掛著不明意味的笑。他很清楚,眼前這廝是被餓怕了,玄菟郡牢獄的牢頭謹遵他的命令,整個冬日間,高發岐都在飢寒交迫中度過。

若是平常百姓還好,高發岐本就是錦衣玉食王子,哪裡受過這種罪過?餓到第二天就開始跪著著討要食物。

高發岐可顧不得公孫度臉上略帶嘲諷的笑容,囫圇進食後的他連打幾個飽嗝,又將盤中的殘渣舔舐得一乾二淨,就連手指上的油脂都不放過,吮吸了不下兩遍。

進食之後的他就像進入賢者時刻的嫖客,下意識的就要滿足的躺下,只是接觸到了公孫度的目光後,他立即打起精神,將身子縮回到了車廂角落,眼睛不時抬起小心的打量起公孫度來。

“給你!”

公孫度從自己案前抓起一個物件扔了過去,高發歧下意識抬手接過,仔細一看,原來是切的方方正正的紙張,以及匠人用的鉛筆。

紙張高發歧知道,來自漢地的商徒有售賣,價值不菲,聽說漢人中計程車人間常使用這種東西書寫文字。

至於鉛筆,這東西他在工匠幹活時瞥見過,知曉是一種在木頭上作標記的筆,此刻一瞧,發現這兩件東西竟然如此相配,比竹簡、毛筆要方便多了。

高發歧的遐想沒有持續多久,就聽公孫度帶著遲疑的聲音響起:“會寫漢字嗎?”

“會的。”

此刻的高發岐已經從最初的驚惶慢慢反應了過來,蹲坐在車廂中,手裡拿著紙筆,聞聲急忙回道。

“昨日的事情,還記得幾分?”

公孫度對高發岐會漢字很是滿意,沒有繼續紙張的話題,反而問起高發岐對昨日發生事情的記憶。

“屬下記得,府君說,要讓我當王!高句麗的王!”

高發岐臉色變換不定,初時有些遲疑,漸漸的,腦中的記憶讓他自己都有些恍惚,只覺得不可思議,然後慢慢變得堅定,語氣從疑惑,到堅定,再到對權力的渴望,臉上的肌肉扭曲,面容表情多少有些痴狂。

“不錯!”公孫度拍手,對高發歧激動表現很滿意,讚許般回道。

接著公孫度挪動身子,湊近了陷入自己幻想的高發岐身邊,像是確認一般的,又像是誘惑般,在他的耳畔輕聲道:“真的嗎?你做好準備成為高句麗新王了嗎?”

“要知道,當前的高句麗王,可是你的骨肉兄弟,你的親生弟弟啊,你若要當王,置他於何處?”

“當然,我乃先王高伯固長子,理當由我繼任國王之位,那個高伊夷模,就是個篡位的逆子!對,他就是個逆子,是他篡改了詔書,是他謀害了先王!”

耳邊魔鬼般的呢喃飄過,高發岐的眼睛狠厲,順著公孫度話語繼續道,接著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一般,又像是自我催眠,冰冷話語從齒縫中鑽出:“高伊夷模必須死!”

經歷過戰敗被俘,以及牢獄中的種種折磨的高發歧心態變得極度扭曲,在他的心中,能夠讓他逃出當前困境的唯一途徑,便是獲取權勢。

他於是俯下身子,拉住公孫度的衣袖哀求道:“府君,不,主公,不,義父,你會幫我對不對,你昨日答應了孩兒的!”

公孫度聞言愣住,唇角的笑容差點堅持不住,皺起眉頭打量了下眼前小子,心中嘀咕:又來個認父親的?這時代都興認義父的?

“義父,只要孩兒登上王位,您就是高句麗的太上王,整個高句麗都是您的,國中財富、女人、兵卒皆聽從您的驅使!”

高發歧鼻涕眼淚直流,不停的許諾,他清楚的認識到自己對公孫度的價值何在,好處不要錢的往外拋。

“鬆手!”

公孫度發力,將自己的衣袖從對方那滿是口水的手掌中掙脫,看著有些發癲的高發岐,用如同哄小孩子般語氣安撫道:“放心,義父會幫你,幫你剷除你上位的阻礙,幫你登上高句麗的大位。”

高發岐眼見公孫度表態,臉上笑容綻開。

不停叩首,將車廂地板撞得砰砰直響:“多謝義父,義父在上,請受孩兒一拜!”

他的身子充滿了力量,他的眼前仿若盡是坦途,就好像公孫度的話語有了魔力一般,只要公孫度一開口,任何事都能夠辦成。

莫名其妙多了個便宜兒子的公孫度沒有在父子關係上多僵持,他緩緩站起身,拍拍對方因為情緒激動還在聳動的肩膀,輕聲道:“這張紙是一份名單,好好想想,國中哪些人可以用,哪些人必須除掉。還有便是高句麗的國中情報,各地諸侯的資訊,倉儲、農場、城池、牧苑,你能否上位,不在我,而在你的情報是否有用。”

寬大有力的手掌拍下,高發歧的身子不由隨之抖動,他的神色有片刻的停滯,他很清楚,自己將要做的,是主動的出賣自己的國家。

“不,這不是我的國家,這是高伊夷模的國。王位只有到了我的手上,高句麗才能更好!”

想到這裡,高發歧念頭頓時通達,對上公孫度的眼神也不再躲閃,臉上滿是熱切,拔出鉛筆的木套,沙沙的開始書寫起來。

“善!”

公孫度見到其人很識相,輕聲道了句,便就擺擺手,沒有打擾高發岐的意思,來到車廂外,一屁股坐到了車伕位上。

此時,雨已經停了,空氣中瀰漫著清新的味道,五顏六色的野花發出淡淡的香氣,與往日相比,就像是換了個天地。

官道上滿是大大小小的積水,馬蹄踩下,車輪碾過,都會激起一朵水花。

公孫度長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目光向著左右延伸。

路邊有提著農具趕路的百姓,詢問車伕才知,張遼將高句麗大軍圍困之後,在那些參與到挖掘圍困高句麗大軍的百姓宣傳下,不少遷徙百姓開始提起農具歸家補種,期望能在秋日裡獲得聊勝於無的糧食。

戰爭,受到最大影響的還是進行生產的百姓。

想起高句麗這一次進犯,玄菟郡的農業生產,遼東郡的生產計劃,都將大受影響,這完全打亂了公孫度修身養息的策略,對這場預料之外的戰爭,公孫度是極為鬱悶的。

“啪!”

大手狠狠拍打在車板上,公孫度咬牙自語道:“嘿嘿,讓你等也嚐嚐,戰火燒到自家的滋味。”

————

遼澤,波光粼粼的水面反射著溫暖的日光,不知名野花盛開,蜜蜂上下飛舞。

水邊的母牛低頭飲水,期間抬起頭左右打望,不時哞叫一聲,便有帶著絨毛的幼崽從草叢中鑽出,來到母牛的身邊,學著母親的樣子低頭飲水。

背後的尾巴不時甩動,驅趕著不知是蜜蜂還是蚊蠅的飛蟲,一副生機盎然景象。

隨著春天到來,雪融冰消,潛藏在附近山谷中的胡部驅趕著牲畜來到水澤邊就食。

“踏踏”

背上插著旗幟的騎士在水澤邊馳過,驚起一群正在水中嬉戲的飛鳥。

扎滿帳篷的部落民聚居地內,騎士手裡高高舉著郡府的命令,居高臨下的對頭人命令道。

“段渾,府君徵兵命令在此,你部落需得派遣兩百青壯騎兵前往高句麗!”

騎士也是一名胡人,只是捨棄掉了鮮卑髮型,留了個光頭,寸許的發茬上戴了頂漢人武官常用的幘,身上的羊皮襖換成了更為精緻的皮袍,這幅作態,在漢人看來頗有些不倫不類,可在這些沒見識的部落民眼中,卻是富裕強大的象徵。

“這...”

鬍子花白,有些老態的段渾支支吾吾,還未來得及找理由拒絕,嘴裡只吐出幾個字眼,就見到對面的使者斜撇著眼睛,發出一聲不可思議的驚咦:

“怎的,你不願意?還是說,你跟北面的鮮卑人有所聯絡,想要反漢?”

“哪裡,使者莫要開玩笑,老朽哪裡來的反意?我等深受府君恩情,又怎敢違抗府君命令,”

“嘿,府君可是說了,郡府讓爾等在此地繁衍生息多年,庇護爾等免遭強敵寇略,此次正是報效國家之時,若有二心,這遼澤再大,以後也就容不下爾等了。遼澤水草豐美,惦記此地的部落可是不少的!”

使者眯縫著小眼睛,內裡流露危險的光,直白的威脅道。

“這....段渾部絕不敢做出卑劣之事,如有二心,天誅地滅!”老邁頭人驚得跪在地上,伏首大呼。根本不敢反抗來自官府的壓迫,這些部落民本就是草原之上權力鬥爭的失敗者,壓根提不起與大漢官府作對的勇氣。

“沒有就好!”扶著刀柄作態發難的騎士像是鬆了口氣,擺擺手道,見到這些人臉上的愁苦,見機道:

“當然,府君深知爾等的困難,此次征伐高句麗,各部落根據出丁數目皆有賞賜,一路上的消耗也由官府負責補給,到了前線還有兵器可以領,立了功的勇士還可被府君收入麾下,到漢地享受榮華富貴。你看看,草原大汗點兵,哪一次不是自帶糧食刀兵?總之,此次作戰,對你等而言,乃是絕佳的機會!”

“段渾部聽令!”

跪伏在地,情緒低落的頭人本來已經做好部落大出血的準備,此刻聽聞出徵還有白得的好處,頓時鬆了口氣,不再堅持立即領命。

“嘿嘿”見到頭人領命,馬背上的使者發出得意笑聲,剛才這些說辭,都是長官們在他們出發前要求他們背下來的,如今看來,真的是,效果奇佳!

北方草原

春天來臨,羊群湧出了山谷,扒拉著地上剛發出嫩芽的牧草,大群綿羊如雲朵般在草原之上移動。

山花爛漫谷地中,陽光投射下來,林間的斑駁光影中,李先端坐在毛氈上,翻看著手中的賬冊。

他的身側是作胡人打扮的漢人書吏,此刻他們正在不停忙碌,將冬日裡的成果統計出來。

這些漢人本是各帳中供人驅使的奴隸,作為素利的軍師,李先強烈要求下,將其中識字的漢人挑選出來,以此為素利建立簡陋的官僚體系。

事實證明,官僚體系再怎麼簡陋,也比從前那靠著武力支撐的統治要有用得多。

在李先的梳理下,素利對手下部落實力、征伐的青壯數目、牛羊貢獻量都有了更為直接的感受,賬冊上的那些資料,比每年送來的一堆牛腿要可信得多。

手中的賬冊是李先整個冬日裡統計成果,是草原上前所未見的包含整個部落民資訊的戶口冊子。

翻看了手下書吏成果,李先滿意點頭,合上了書冊,搖頭感慨道:“想不到胡人部落,竟有如此之多的財富!”

從前的李先,是典型漢家士人,都下意識認為胡人兇惡,鄙陋,窮苦,不然為啥老想著劫掠漢地?

可是當他深入到胡人中間,調查他們的部落組成,物產、財富後,才驚訝發覺,胡人遠不是他從前想象中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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