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詛咒(1 / 1)
李先面前的木板上攤開著一張粗糙紙張,上邊記錄著素利部落中的財富統計資料。
其中一個最大進項,乃是部落中最多,也是最大一筆財富——牲畜,產出的皮毛、氈布、動物骨、角製成的簡易工藝品、肉食等。
作為鮮卑東部大人的素利,領下的部落分佈在廣闊草原各個角落,小部落貢獻除了牛羊之外,大頭便是其狩獵獲取的名貴皮草,貂、狐、豽、鼲子等應有盡有。
想起這些皮毛被毫無技術含量的堆在素利帳落中充當倉儲功能大車上,李先就不由為之大皺眉頭。
想起上次自己經手的那些皮毛,其中許多上等的皮草起了褶皺,有些結成了小團,品相下降的利害,意識到貨品價值變化的他,搓著手指,搖頭感慨道:“真的是,暴殄天物啊!”
接著他略過那些天量的毛皮積累,繼續看向下一項,與胡人眼中的財富——糧食布匹不同,經過這些漢人書吏的篩選,財富的型別憑空多出了許多。
最讓李先驚訝的還是鹽,自武帝以來,漢地朝廷的很大進項便是來自鹽鐵官營,他本以為由草原、沙漠組成的胡地,必定是缺鹽的。
然而事實上胡人並不怎麼缺鹽,可以說他們不缺生存的鹽,缺的是生產的鹽。
草原上多有含有鹽分的土壤,牛羊等牲畜都有自己的本能尋找含有鹽分的土壤岩石舔舐以補充,這些含有鹽分的區域,與豐富水源的水系、以及能夠窩冬的山谷,是牧民遊牧線路的重要組成部分。
至於牧民使用的鹽,大多來自於草原之上的鹽池,許多牧人來到鹽池,往簡陋的大車上搬上幾塊晶瑩剔透的鹽磚,便可以應付自己一年的食鹽消耗了。
在與素利的交流中李先得知,鹽池作為遊牧經濟的重要一環,十分的珍貴,其治下的許多鹽池都沾滿了部族人的血,故而素利十分珍惜鹽池的存在。
讓李先詫異的是,素利儘管珍惜鹽池,卻完全沒有將之作為財源的意思。
鹽池,似乎被看作了部落的共有財產,供應素利帳下的牧民隨意取用。
李先見此,立即在自己的腦海中構思起在草原之上收取鹽稅的方略,在他看來,若是能夠向部落民收取鹽稅,其中的收益,足以彌補素利因為窮兵黷武而日漸枯竭的部落財政了。
想到財政枯竭,李先又看起了另一個冊子,這裡還列有其他收入。
山區、河流裡的金銀礦藏,寶石玉器,這些在漢地堪稱奢侈品的東西,素利的帳篷裡也有不少,而且據他所瞭解,領地記憶體在許多含有金沙的河流,總有牧羊人能給首領貢獻些大塊的狗頭金作為貢獻,只是他們缺少相應的技術、資本投入,目前從未有人正式的對金礦進行開採。
此時部落民稱量財富還是以帳落裡的牲畜數目計量,部落的實力是以帳篷數量計量,這與漢地的以戶計數類似。
數目眾多的牛羊牲畜,這是很大一筆顯性財富,只是這一筆財富並不保險,與漢地收穫的糧食可以積存在倉庫裡不同,在草原變幻莫測的氣候裡,以及隨時都可能發生的疾疫中,牲畜的數量都可能遭遇斷崖式的跌落。
這種財富不保值的狀態,使得部落民普遍有著憂患意識,他們對於商旅有著硬性要求,需要出售多餘的牲畜,換取可以儲存的糧食,以及漢地多種多樣的手工業品,來提高自己的生活水平。
胡人的生產力落後,與漢地相比,在物資充裕上,確實顯得窮苦,但是胡人的領地遼闊,境內的資源豐富,這些資源在漢地市場上,都能賣得一個好價錢。
可以說,胡地缺的是開發資源的人才、技術,以及將資源賣出去的市場。
至少在經濟上,漢地與胡地,其實是天然互補的!
李先頷首,對自己的發現並不意外。接著又緩緩搖頭,只是,經濟上的互補關係,相對於可以形成自給自足的漢人,胡人總是處於經濟上的弱勢地位。
而且政治上的長期對立,導致了漢地經常性的對胡地進行經濟封鎖,使得素利帳落中價值不菲的貨品如今顯得一文不值。
“哎!”
李先微微嘆息一聲,瞭解素利的家底之後,為素利處境擔憂同時,也為自己的前途迷茫。
至於效力胡人這種漢奸行為,有中行說這種遺臭萬年的漢奸在前,李先心中雖有隔閡殘留,但是其很快便在與公孫度的仇恨中快速消解。
就在他開始為素利的財務發愁時,一匹快馬來到山谷前,打破了山谷的寧靜,李先轉頭,就見到一名商賈打扮的騎士來到院門前,這人李先很熟悉,姓夏,算是他小時候的玩伴,其是李家原先在漢地的商隊掌櫃侄子,只是明面與李家無甚關係,故而能在公孫度的清洗中倖存。
“家主,玄菟郡發生大事了!”
騎士一邊抹著額頭的汗水,一邊湊近李先,稟報著漢地玄菟郡發生的大事。
“哈哈哈。妙極!高句麗發兵玄菟郡,高句麗怎麼也是海東大國,國中精銳數萬,看他公孫度如何處置。”
李先聞言先是眉頭一挑,接著拍手笑道,為公孫度的處境稱快,眼神中的仇恨如何也掩飾不住,他與公孫度不僅有滅門之仇,還有喪父之恨。
顯然,李先的情報有著滯後性,並不知道公孫度對高句麗戰爭已經取得了絕對性的勝利,還試圖發動對高句麗的報復性戰爭。
“不行,我得去找主公!”
想到南方玄菟郡公孫度所處的窘迫局面,壓抑不住激動情緒的李先拍手而起,顧不得與千里迢迢報信的玩伴寒暄,騎上馬匹趕往山谷之外的草場。
馬兒撒開四蹄賓士,背上的李先四平八穩,在丐版馬鐙的輔助下,他已經能夠輕鬆駕馭草原馬匹了,與幾個月前馬背上瑟縮的樣子有著天壤之別。
“轟隆隆”
人還未抵達素利的位置,李先就已經聽到了大隊騎兵發出的雷霆轟鳴,山谷外的草場之上,沒有牛羊分佈,也沒有牧人流連,此刻全是騎兵馬隊的賓士身影。
馬匹相互間距拉得很開,在草原之上無限展開,狀似要覆蓋整片大地,李先立在山丘上,被這萬馬奔騰震驚,一時看得呆了。
“也只有草原之上,才能見到如此壯觀場景了吧!”
想起漢地養馬的消耗,以及豢養騎兵的巨大花費,能夠出動萬騎的勢力少之又少,李先禁不住搖頭感慨。
先前因為素利財政困局的擔憂此刻也都消散了不少,在李先之前,胡人肯定還是有財政之憂的,只是對此沒有明確的概念,無非是日子過得艱難了些,胡人解決起來異常簡單,發兵搶劫漢地,亦或者發動火併兼併他部,以增量財富來對沖從前積累的風險。
對素利來說,這法子簡單有效,打贏萬事大吉,打輸了也能憑藉鮮卑大人的貴族身份東山再起。
心中思索著這些,李先下了馬,牽著馬匹步行來到不遠處的素利所在。
他的前方,一臉豪邁的素利正坐在一張胡床上,觀賞著下邊兒郎們馬背上翻騰如飛的英姿,嘴裡端著一杯奶酒時不時灌一口,顯得極為高興。
“好,就這麼練,兒郎們練個幾個月,就該去教訓下,不聽話的闕利、彌加兩部,都是幫頑固不化的老骨頭,看他們如何應對我的鐵騎!哈哈”
素利伸出粗糙的大手,擦掉鬍子上沾染的酒漬,對著侍立左右的手下朗聲道。
在他的下邊,數千胡騎正在少量玄菟郡一戰倖存軍官的帶領下,脫離鮮卑人原始散陣,試圖複製漢軍的叢集衝鋒,亂哄哄的馬隊即便因為要維持隊形而速度銳減,但是逐漸匯攏的佇列使得馬隊的鋒銳更勝往昔。
馬背上的胡騎捨棄掉了原先習慣性的彎刀,換上了細長的長矛,若是湊近了看,還能看出這些胡騎手中的長矛乃是新制,矛杆上還殘留著樹木汁液,大部分騎兵長矛前端沒有裝上矛頭,僅是透過燃燒碳化使其更加尖銳。
只見這些胡騎各個腳踩著木製馬鐙,使得騎手能夠在馬背上半蹲著手持長矛,而不用擔心因為長矛重量而失去平衡的問題。
長矛騎兵的想法雖是師從玄菟郡一戰的漢軍,但素利並非一律照搬,自幼生長在草原的素利十分清楚胡騎的戰術、戰法。
分散、遊擊、騎射,這些技能對於馬背上長大的胡騎來說司空見慣。
也就是說,鮮卑人內部的火併中,雙方都是在草原之上打老了仗的,戰法上知根知底的情況下,往往都是憑藉人數多寡、亦或者使用背叛、偷襲等戰術取勝,草原的戰場上極少發生以少勝多的事件。
公孫度的騎兵改革給了素利一個啟發,既然公孫度能夠使用改革戰法後的漢騎,兩次衝鋒便擊潰素利辛苦豢養的精銳騎兵。
那麼,師從公孫度的他,何不以這套戰法來對付那些與他不睦的鮮卑部落?他很清楚,鮮卑的其他部落精銳,其戰力遠非自己率領南下的那些精銳可比。
在去年冬日的衝突中,有著李先的查漏補缺,有幸存鮮卑軍官的回憶討論,一種嶄新的胡騎在草原之上誕生了,放棄了胡騎擅長的分散騎射,選擇了正面叢集衝撞,放棄了用於劈砍切割的馬刀,選擇了利於刺擊的長矛。
在與那些小部落的多次衝突中,素利騎兵都佔據了絕對優勢,他甚至故意壓低了交戰人數,以更少的兵力對付那些小部落彙集的眾多騎兵,事實也證明了素利的英明。
漢地走一遭,遭遇慘敗的素利並沒有陷入頹廢,戰術改革成功的他甚至有了前所未有的豪情。
身為東部鮮卑大人的他,想要再復往日檀石槐的輝煌,成為真正的萬胡之王。而且,經過李先這位漢人謀士的解說,意識到漢地衰弱的他,有時候還會做出南下佔據漢地,成為兩地共主的夢。
望著山下那些漸漸成氣候的部落騎兵,素利看在眼中,心中極為高興。
就在他為自己的偶爾的夢恍惚之時,侍立的僕人附耳稟告,李先求見。
轉頭看見了牽馬而來的李先,素利眉頭一挑,站起身張開雙臂上前,咧嘴大笑,開懷道:“哈哈,我的蕭何來了。”
李先被素利熱情相擁,饒是在胡地多日,還是有些不知所措。
好不容易掙脫了素利的擁抱,李先整了整衣冠,對素利恭敬道:“主公,僕不過是做些文書工作罷了,哪裡比得上前漢蕭何?”
素利從李先父子身上見識到了漢地讀書人的智慧,從那之後他一有空就讓那些劫掠來的粗通文墨的漢地夫子給他講些典故,其中他最為喜歡的就是前漢劉邦的故事,並且根據劉邦的班底,給自己的手下編了號,玩起了角色扮演,誰是樊噲,誰是張良,誰是蕭何那是一清二楚。
至於韓信?素利自認為部落中沒有人比他還會用兵,乾脆兼任了劉邦與韓信兩個角色。
“比得上,你看,有從之你輔佐,部落各項事務井井有條,愈加興旺。”
素利可不管李先對於蕭何的敬畏,只以為他在謙虛,說完還拉著李先給自己的部下介紹起來:“諸位,前來見過某的蕭何,他可是爾等的糧草官。”
李先被素利拉著跟那些膀大腰圓的胡人見禮,也許是素利的重視,眾多胡人對他這位文弱的漢家士子極為尊敬,皆撫胸行禮。
素利介紹的話語也讓李先一頭黑線,帶著一股子故意顯示自己有文化的土味:“這是某的張良,來自中部鮮卑的慕容拔,別看他一臉憨樣,他可是草原上有名的智者。”
名為慕容拔的胡人與其他人一般,髡髮,頭頂上帶著頂貂皮帽,方臉上帶著紅暈,嘴角始終帶著淡淡笑容,對素利的讚揚毫不推辭,對著李先恭敬撫胸行禮。
李先審視了其人一眼,只覺得此人眼睛極為明亮,定然是位胸有溝壑的人物。
“這是某的樊噲!”
素利又接著拉著位看起來就腦子裡長滿肌肉的高壯胡人,拍著對方的手臂笑著道。
看到面前的樊噲這陌生面孔,李先驚咦一聲,欲要發問,就見素利湊近他耳邊小聲道:“先前的樊噲夜裡喝酒騎馬,摔死了。”語氣帶著唏噓,似乎在為勇士的死法不值。
“又死一個?”
李先心中嘀咕,被素利賦予樊噲稱號的勇士,沒有誰能堅持一個月,這名號就像有詛咒一般,他眼前這位,是第三位敢於頂上這名號的勇士了。
“哈哈,這是來自北方林中部落的木骨閭,手持木槌,騎馬、步戰,無人能擋,是真正的百人敵!”
“嗯嗯,真猛士也!”
李先看著眼前的樊噲三號,連連點頭,口中讚道,只是心中為此人的命運捏一把汗,他可不覺得眼前漢子能克服樊噲的詛咒。
名為木骨閭高壯胡人並沒有表面上的憨傻,在與李先的見禮中,李先明顯能察覺此人眼神中的憂慮,像是個胸中積滿愁苦的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