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脫逃(1 / 1)
木骨閭手中拎了把滿是凸起的大木棍,有點類似後世的狼牙棒,李先頭次看到這樣簡陋的武器,不自覺眼神多瞥了幾眼。
隨著素利的不斷介紹,李先才猛然發現,素利的部下似乎在這個冬日靜悄悄的發生了重大洗牌,純種鮮卑親信在上一次寇略玄菟郡損失不少,為了維持權力,素利清除了與他有威脅的鮮卑頭人,提拔了些部族年輕軍官外,還引了眾多外族勇士入內。
而隨著李先的目光下轉,他在那些雜亂的胡騎從中看見了許多裸露胸口的粗壯人影,初春的時節,哪怕日光溫暖,也少有人敞懷的,而且細看那些人的模樣,更像更西邊的胡人,毛髮也更加旺盛。
“這是?哪支部落?”李先望著那些新來者,心中疑惑,徑直問出了自己的問題。
此刻素利也站到了前方,循著李先的目光望過去,看到那些故作悍勇的胡騎,眉頭輕微的皺了皺。
“哎!”
李先回頭,看到這位胸懷大志的鮮卑頭人少見的嘆息一聲,眉眼間多了些許憂慮,其目光轉向北方,輕聲道:“那便是木骨閭的部落了,如我剛才所說,北方林中部落遷過來的。”
“這些年,冬日裡愈發冷了,草原上的白災也多,牧民都活不下去了,許多部落都在往南方遷徙。”
看了看那位手持木錘臉上憂慮的壯漢,素利輕輕搖頭:“都是些流離失所之人。”
李先聞言點頭,他畢竟在草原日短,並不知道草原的生態,也不清楚北地的氣溫能夠冷到什麼程度,以及氣溫變冷對牧民的生產有何影響,只以為與漢地的旱蝗災事差不多。
慢慢的,李先緩過神來,想起自己的來意,出聲道:“主公,玄菟郡有些狀況。高句麗傾力發兵玄菟郡,其立國超過百年,國力不弱。公孫度那廝今次絕對不好過。主公何不趁機發兵向南,以報冬日之仇?”
聽聞玄菟郡的近況,素利皺起的眉頭舒展,再想到公孫度那廝要應對高句麗的傾力來襲,嘴角不自覺掛起了笑,但一聽聞李先勸他南下,愉悅的臉色頓時一滯,接著毫不猶豫的搖頭,望向南方的目光趕緊收回,像是那邊有什麼洪水猛獸一般。
“不可!”
李先話語未停,就見對面的素利抬起手,徑直打斷道。
上次在玄菟郡的九死一生,說與公孫度沒有仇怨那根本不可能,但是戰場上被公孫度乾脆利落的擊潰,讓從前自視甚高的素利心頭染上了不少陰霾。
再者,想起自己這些日子的作為,絕對是上次公孫度戰法的忠實信徒,身為學生,無論多麼優秀,對於師父,都還是心存敬畏的。
“可是,主公”
李先抬頭,看到素利的神色,立即意識到了素利心中對公孫度的仍舊心存忌憚,欲要再勸。
“誒,從之無需多言,我心意已決。”
素利斷然拒絕了李先的諫言,在他看來當前進攻遼東,收益並不大,還有可能碰一鼻子灰,還不如與那些知根知底的鮮卑頭人在草原之上爭鋒。
看出了李先情緒上的低落,素利抬起手,拍拍眼前年輕人的肩膀,溫言道:“從之勿憂,與那廝的仇怨,將來必定會報。只是眼下我等實力尚淺,萬不可牽涉於漢地,以招致他人覬覦而覆滅。”
李先聞言點頭,知道自己過於心急了,同意素利的言辭,公孫度作為朝廷的正牌太守,手中有漢地的兩郡之地,即便被高句麗牽制,其實力也遠非素利這樣的草原頭人可比。
“唔,對了,你之前所言的與漢地通商之事有眉目了。”
像是突然記起來某事一般,素利一拍大腿,出聲道。
“嗯?”李先低落情緒被這個訊息轉移,抬起腦袋疑惑的望過去。
“好像是漢地的那什麼幽州刺史,劉虞,就是與我等胡人親善的那位,在漢地廣開邊市。敞開了與胡地通商。慕容,你剛從中部鮮卑過來,你來給從之講講。”
素利望向南方,訴說其耳中聽聞的訊息,說到最後,乾脆叫傳送訊息的本尊來講解情報。
慕容拔一直在側,聞言立即上前,朝著素利以及李先行禮後,口稱大人道:“李大人,僕自雁門郡東向,途徑右北平時,聽聞漢地幽州牧劉虞下令,漢胡友好,廣開邊市,互通有無。聽說此次開市,並無多少禁忌,糧食、鐵器,乃至兵器。只要出錢,那些漢人商賈也能運來。”
“唔,此事應當為真。”
李先聞言,沉吟著點頭答道,劉虞的大名他早有耳聞,幽州的亂局剛剛平定,劉虞想要安撫作亂的烏桓人、趁火打劫的鮮卑人,就必須拿出互市這種好處,而且此人與公孫瓚在幽州一個打一個拉,倒是輕而易舉蕩清了幽州的紛亂。
想到素利帳落裡那些逐漸落灰的財貨,他立即拱手勸道:
“主公,當務之急,應當趁此時機,以部中財貨,換取漢地的兵甲、糧食,以供應大軍征戰!有了充裕的糧食在手,攻滅闕機、彌加二部不在話下。”
“從之此言,深合我意,此事就全權交由汝來操辦吧!”
素利就像是完全不知道那些財貨的價值一般,全部甩給了孤家寡人的李先獨立施為。
“這...”李先頓時有些怔然,眼前的這位主公,雖然是胡人,有時候腦子不好使,做出些哭笑不得之事,但眼前的這份實實在在的信任,著實讓李先頗為感動。
“諾,主公放心,僕必定辦好此事,以報主公之恩。”李先當即揖首拜下,語氣誠摯道。
與商徒打交道總是吃虧的素利本就不願參與此事,此刻也樂得獲得李先的效忠。
只見他扶起李先,連連擺手,指著下邊的騎兵隊李先道:“好了,還是說回軍略。從之覺得,咱們能否在草原上,建立支常備軍,以備不時之需?”
略過與漢地通商的事宜,素利又與李先探討起部落中建立常備軍的想法。
眼前的這些賓士胡騎,礙於錢糧,聚在一起的時間終究是少數。其最終還是要回到各個部落,由部落中的牧民供養。
素利在玄菟郡城下見識過那些漢地的募兵,對那些募兵的素質記憶猶新,故而念念不忘,而且其中道理也很簡單,經常訓練的兵卒,肯定打得過那些忙於生產荒於訓練兵卒。
這裡還有一個重要原因,便是素利作為頭人,很清楚草原頭人的痛點,那便是身邊的兵力有著上限,別看胡人寇掠動不動就數萬控弦,但那是建立在胡人事先經過全體、全境動員的條件之下的。
此時一般來說,草原頭人周邊的兵力,最多也就數千,很難在不動員的情況下,調集兵力。
這種狀況下,就有一個重大隱患,那便是極易遭遇敵人的偷襲。
素利這些日子幹得最多的事情,便是率領精銳兵馬,快馬疾馳偷襲頭人營帳,往往將頭人剿滅,其部落便可順手接納。這類事情玩多了,他自然也怕敵人將這戰術用到自己身上。
好在李先對此早有方略,在他看來如今草原之上的兵制,五人一帳,一帳出一丁,已經相當成熟,乃至是不影響生產的極限狀態了。
只是遊牧低下生產力註定了這些兵力不可能彙集在素利的身邊,要分散在各個牧場之內。
在李先這種外人看來,阻礙素利想法的有兩條:
一是交通,草原之上低劣的交通情況,束縛了物資的交流規模,使得集合軍隊的成本過高。
二是生產模式,常備軍需要足量的錢糧供應,這些錢糧的數量,遠不是遊牧可以供給的。故而,農耕,亦或者半牧半耕才是出路。
只是,李先並沒有直接講出這兩點,而是直接提出瞭解決方法:“築城、種地!”
“築城?還要招攬漢地農夫開墾田畝,種地?”
素利被李先的提議驚訝住了,眨眨眼不可思議,思索著自個哪塊地方可以建城?
“對,主公想要的大軍,需要物資集中,那便需要有守衛物資的設施。在某看來,不如建城。只不過,城池的地點,應當在東方的彌加部,屬下聽說,彼輩境內不少人皆是種地維生,主公只要佔據了這片可以農耕的地段,採取漢法,招攬農夫,以漢人糧食養胡人騎兵。定能大興!”
李先目光炯炯,講述著自己的構想,他的想法並不是空穴來風,彌加部與其他部落交易商品中就有糜子,再聽部落民的傳言,彌加部那地方水源豐富,除了冷點,其田土是完全可以農耕的。
“哈哈,從之真乃某的蕭何也!“素利愣了片刻,將李先的想法在腦海中轉個幾遍,覺得並沒有什麼壞處,心中點頭,接著伸出手臂摟著李先肩膀朗聲笑道。
......
玄菟郡,西蓋馬
高句麗大營中,正是一片愁雲慘淡。
守衛在營寨望樓的兵卒無精打彩,眼睛不時瞥向外邊縱橫交錯的溝壑,想起前些日子出營的狼狽,頓時低下頭,抱著手中武器打盹,以減少體力消耗。
沒有人詢問,也沒人傳達,但營中所有人都知道,隔絕交通之下,營中必然缺糧。
入夜後,望樓的火光照常搖晃,昭示著營寨守衛身影。
遼水的波濤之聲不絕,在銀灰色的月光下,一群人悉悉索索的來到遼水之側。
“一二...三”
在兵卒壓抑著的號子聲中,幾張巨大的木筏被推入了水中,士卒們踏著水花,跌跌撞撞地用繩子將木筏捆縛在岸邊。
岸邊,然人對著高伊夷模深深一禮:“殿下,此去一別,還望殿下勵精圖治,中興我大高句麗。”
高伊夷模滿臉的慚愧,寇掠漢地,幾乎是他一手促成,卻沒想到會淪落到今日地步,而今還要讓這些先王老臣來為他的錯誤承擔後果。
時至今日,他都沒有想清楚自己是如何敗的,明明沒有打過幾仗!
這可能是高伊夷模一生中,極少表現在外的頹喪情緒,他拉住然人的手,動情道:“主簿,隨我一起吧,我等重回國境,整頓兵馬,再與那些漢賊廝殺!”
然人語塞,看到高伊夷模臉上那屬於年輕人的常見的不服輸,微微嘆口氣,並沒有回應高伊夷模的邀請,反而是碎碎念般繼續道:“殿下須得記住,現如今山道被堵。大軍與國內聯絡被切斷,國中必然生亂。當此時日,殿下切不可意氣用事,首要應當是回國!”
說完他看向高伊夷模身邊的那些僅存的斥候精銳,語氣懇切道:“爾等皆是山中獵戶出身,清楚這山嶺的小道。此次請諸位務必將殿下護送回國!”
“請主簿放心!我等誓死護送殿下歸國!”
幾位身形健壯的漢子立即拜下,恭敬道。
然人頷首,沒有多言,再度看了眼高伊夷模,眼前年輕人的眉眼間,有些先王的模樣,讓他一時恍惚。
頓了頓,他舍掉了從前的禮儀,以一個長輩的身份抓住對方的肩膀,厲聲道:“聽著,你是高伯固的子孫,拿出你父王的氣概來,當年先王被公孫域大敗,精銳十不存一,可還是收拾山河,向大漢稱臣納貢,維持了高句麗的多年安寧!記住,能屈能伸!”
“今夜多雲,而且今日小遼水的流速放緩,月黑風高,正是最好的脫逃時機!”
然人的語氣多了許多嚴厲,讓高伊夷模一時愣住,竟然不知作何反應,訥訥道:“主簿留下,意欲何為?”
“嘿嘿,老臣留下堅守,無非效死罷了。絕不能讓漢人以為我高句麗國無忠臣,無強兵!”
然人短時間老邁了許多的臉龐上擠出笑容,說出了最決絕的話語。隨後他將高伊夷模推向木筏,對一側兵卒決然道:“出發!”。
“主簿!”
高伊夷模欲要糾纏,卻被那些五大三粗的漢子拖拽著上了木筏。
隨著兵卒的用力,水面漸漸升起一根繩索,那是然人事先讓精通水性的兵卒牽引,並且捆縛在兩岸的。
隨著繩索在兵卒的合力下繃得筆直,接著在岸邊的大樹上捆紮結實,高伊夷模被兵卒小心的護衛在木筏中心,在岸邊兵卒木杆推送下,緩緩流向了水面。
木筏上的兵卒緊緊握住手中的木槳,因為懼怕多餘的聲響驚動漢軍,並沒有划動的意思。
大多數的兵卒手中緊緊拽住繃直的繩索,就像渡口上擺渡的小舟一般,被其牽引著向對岸行去。
“嘩嘩!”
水花聲不斷,掩蓋了許多高句麗兵卒牙齒打顫的聲響。
月亮被黑雲遮掩,一眼望不見任何事物。
河面上的風很大,在耳邊不間斷呼嘯。
不知是恐懼,還是寒冷所致,高伊夷模的衣袍沾上了水花,下半身溼透,與那些兵卒一般,在寒夜中不停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