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大貨(1 / 1)
“騎兵作戰,應當審時度勢,非必要情況,不可進入陌生區域,以避免陷入不可知的死地。”
“少量騎兵應當伴隨步兵行進。”
“斥候戰尤為重要,騎兵的調集、運轉、拼殺,需要更細密的籌算。”
“機動速度,情報、命令傳遞速度,合一便是騎兵反應速度。是騎戰勝利的關鍵。”
小遼水之畔,張遼咬著筆桿將此戰的心得一點點記錄下來,雖然他的佈置成功,以較小的代價,戰勝了數倍於己的高句麗大軍,但他仍舊在紙張上記錄了不少教訓,雖然這些教訓大多來自對手。
此次交戰,他本就處於一個必勝的地位,高句麗自從入境以來就是處在一種不對稱的形勢中的,在戰力沒有達到超出常規的情況下,對方是完全沒有機會的。
而這種不對稱優勢,來自於治下百姓的主動響應,新的斥候傳信體系加成,斥候戰勝利對於戰場的遮蔽,地形、地勢的合理運用。
張遼心裡不斷做著覆盤,合上了手中的小本子。當時在洛陽,他對公孫度說了謊,他本人,其實是個圍棋好手。
只是,比起棋盤上的對弈,他更加痴迷於這種戰場上雙方智者的交鋒。
“高伊夷模就是個蠢貨!”想起俘虜供認的高句麗王所為,張遼在心中毫不客氣的評價道。
在初次交鋒中,他就意識到了高句麗大軍動作的彆扭,那是來自戰場新手的不知所措。
雖然後期高句麗軍中有高人,能夠勘破迷局,短暫的佔據主動,卻在整體危局的大勢下無能為力。
望見河面上的波光粼粼,以及高句麗營寨的靜默無聲,面對手下將士的積極請戰,張遼根本沒有發兵攻打營寨的意願。
在已經確定了高句麗營中有智者的情況下,還要拿士兵的命去博那不可能的希望,張遼做不出來。
望著好似全無防備的營寨,張遼閉上眼,他能夠想到對方高句麗將領的想法,那便是魚死網破,讓攻打的漢軍在營寨中將血流乾!
“都尉!”秦仲下裳溼透,皮靴也積滿了河水,隨著行走發出嘰咕聲響,來到張遼身前問候。
“何事?”
“今早有弟兄在對岸發現有殘留木筏,斥候在外搜捕,捉到了些逃跑高句麗人,嚴刑拷打之下,那人招供,高伊夷模跑了!”
秦仲拱手,語氣不急不緩,說起了對岸的發現。
“嗯?還有呢?”
張遼本來皺起的眉毛一挑,開口問道。
秦仲一愣,他還以為張遼會大驚,繼而追問起高伊夷模的下落,畢竟俘虜國王的戰功,怎麼誇大都不過份,報到天子處,怎麼也能封個爵了。
“斥候四下探查,發現了不少兵卒行動的蹤跡,初步判斷有高句麗逃兵,方向是東方的山嶺,林中總有些不為人知的小道,可以通往高句麗。山區路口,捉到幾名高句麗貴族,聽其言語,國主竄逃,然人叛亂,篡奪兵權,高句麗此時兵無戰心,營寨已經發生了崩潰。”
“嗯....”張遼一時沉吟,他也不確定高伊夷模的下落,是否是真的拋棄大軍獨自歸國?還有對面的營寨是否真的已經崩潰。
就在他判斷情報的真偽時,秦仲指著天上道:“都尉,看煙柱!火,高句麗營寨著火了。”
張遼猛的轉頭,發現前方的天空正有煙柱騰騰昇起。遠處,不少兵卒都站起了身,望著高句麗營寨的煙柱指指點點。
“都尉,前方兵卒稟報,高句麗營寨有兵戈之聲,像是發生了叛亂。讓某上吧,兩萬殘兵而已,定可一鼓而滅!”嚴方少見的第一個趕過來請戰道,似乎上一次的好運讓他自以為有了猛將buff,有點認不清自個斤兩。
張遼沒有去看熱切的嚴方,而是死死盯住了那升空的漆黑煙柱。
“木筏在水上還是岸邊?距離高句麗營寨有多遠?”
秦仲心中焦急,躍躍欲試也要請戰,就聽張遼眯眼望著煙柱,嘴裡出言問道。
“啊?好像是岸上!斥候還發現了岸邊有繩索通向高句麗營中。”秦仲拱手回報道。
“先按兵不動。”張遼聞言,伸出手往下一壓,沉聲命令道。
等他轉過頭,看著幾人的疑惑眼神,其露出笑容道:“此事蹊蹺,又是木筏,又是敗兵,如今又有煙火兵戈。哈哈,太多巧合了,多半是陷阱。”
在場將領聞言,皆是頷首,也都察覺了其中貓膩,秦仲眼皮一跳,知道張遼問木筏的原因了,捨棄的木筏推入水中即可,在水力的作用下,被人發現也是在數十里開外了。其能夠被斥候發現,本身就是一個錯漏。
話雖如此,張遼頓了頓,還是命令道:“嚴方,你部攜帶木盾強弩,接近營寨,穩步推進探查情形,切記不可深入。其他人,負責接應。”
高句麗營寨
兵戈交擊聲不絕,亂哄哄的兵卒面面相覷,都有些不知所措。
然人一刀將面前試圖發動叛亂的貴族斬首,抹掉濺射到臉上的血跡,他惡狠狠看向其他被士卒押解的叛亂貴族,恨聲道:“爾等世受國恩,今次竟然意圖投降漢賊,罪不容赦,都砍了!”
“然人,你以下犯上!”
“你不得好死!”
“我父親不會放過你的!”
一聲聲不甘的話語響徹在重重密林,還沒有傳出去多遠,就在切瓜似的聲響中戛然而止。
“主簿!漢軍攻過來了!”
有將校急促跑來,急聲稟報道。
“嗯,”然人舔了下手指上的血,臉上帶著殘忍的笑,點頭道:“讓兒郎們做好準備!先將那些叛逆推出去!”
沒錯,河邊的木筏,逃竄的高句麗貴族,乃至營寨中的兵戈煙火,都不過是然人佈置的局,目的就是引漢軍入營,在營寨這種狹隘地形上給他們以重擊。
“喏!”
將校臉上帶著敬服的神色,全然沒有面對絕境時的惶恐,然人憑藉從前的威望,以及高伊夷模的授權,很快便獲得了這支大軍中的兵權。
“去吧!”
然人擺擺手,讓將校前去佈置埋伏。
隨著然人的命令,四周的兵卒散開,望著扶著刀遠去的將校身影,輕輕搖頭,眼神黯然,對著不知名的遠方喃喃道:
“殿下,這些人才是高句麗的最大底蘊啊!”
眼前的這些將校,哪怕身處這樣的逆境,也能團結在他這樣的老臣之下,完全是憑藉一口不願服輸的氣支撐著。只要有這樣的軍官作為架構,回到國中很快便能重新組織起大軍。
“可惜了!”
想起進入漢境的種種,然人頓時愁緒滿懷,他能夠做的,僅僅是垂死掙扎罷了。
與普通兵卒的感受不同,高句麗軍官在然人的唆使下,並沒有放棄抵抗的打算,在他們的想法裡,就算投降,也要給漢軍以大量殺傷,那樣才能爭取較好的對待。
當然,還有一個重要因素便是營中的糧食還能堅持個把月,遠未到彈盡糧絕之境地。
“吱吱!”
兵卒提著獨輪車把手漢軍事先鋪設的木板道路前進,車子前方支撐著大盾,以抵擋營寨中射出的箭矢。
“咦?”
嚴方走在隊伍中,眼瞅著守衛高句麗營寨的兵卒四散逃開,耳中能夠聽到遠處偶爾發出的廝殺聲響,禁不住驚咦一聲。
“轟!”
原先抵擋漢軍的木寨被輕易推翻,在漫天的煙塵中,嚴方瞅見有亂哄哄的人嘶喊著衝出來,那些人並沒有攜帶兵器,臉上還帶著劫後餘生的喜悅。
“穩住!”
嚴方抬起手掌,止住了隊伍的行軍姿態,讓手下兵卒先收攏那些高句麗潰兵。
“將軍,都是些高句麗的潰卒,裡面發生了叛亂,主簿然人殺了許多貴族,這些人都是貴族的部曲,主人死了,他們只能逃跑!”
“嗯,”
嚴方並沒有因此露出喜意,思索了下,下令道:“將那些分隊,依次驅趕到隊伍前方趟路!”
很快,潰兵叢中隨著嚴方的命令傳達立即發生喧譁,但在漢軍刀矛的威懾下,這些沒多少戰意的潰兵互相對視一眼,咬牙拿起剛剛漢軍丟下的簡易武器,在漢軍的驅趕下,走在了隊伍最前方。
沙沙
潰兵小心翼翼的挪動腳步,低頭塌腰,瑟縮著身子,生怕林中射出奪人性命的箭矢。
此刻營寨中的廝殺聲已經不可聞,嚴方臉上笑意明顯:“呵呵,果然是陷阱。”
“止步!”
在營寨的邊緣處,嚴方命令步兵止步,他掃視著前方灰濛濛的不見人影的營寨,心知其中掩藏著不知多少的障礙埋伏。
“砰砰”
木製的寨牆被兵卒奮力揮舞大斧劈砍。
很快,那些阻礙漸漸變成了一塊塊大小不一的木塊,嚴方揮手,早有準備的兵卒上前,以獨輪車將木柴載運至營寨之內,按照方位佈置。
“主簿,不對勁!漢軍在拆除營寨。”
然人正在部署手下的反擊包圍,有將校匆忙靠近,低聲稟報道。
“拆除營寨?好事啊,有何不對勁?”
“主簿,您還是自己去看吧,”將校臉色為難,囁嚅道。
當然人來到陣地前方時,漢軍正在沿著營寨入口用木柴鋪設道路。
“這是預防我軍在地下佈設陷阱?”
然人先是一頭霧水,接著望向漢軍鋪設位置呈放射狀,最重要的是,他鼻尖聞到了一股不妙的味道。
“不對!漢軍要放火!”
然人抬頭看了眼樹梢,風向正北,立時反應過來,頓時驚駭欲絕,大聲招呼手下將埋伏的兵卒撤離前線,向著後方撤離。
“哈哈,放箭!”
嚴方立即瞧見了那些埋伏在暗處兵卒的慌張身影,大笑出聲,揮手命令兵卒發射火箭。
在他的左右,無數兵卒將捆紮沾有火油的布條點燃,隨著命令發出,一束束火光躍起,就像夜空中的流星,劃過天際後猛然墜落。
“哚哚哚”
箭矢扎入木材的聲響不斷髮出,並沒有造成多大的殺傷。
然而,這種火箭遠比洞穿人體的箭矢更為駭人。
無數潛藏的高句麗兵卒尖叫著跳出來,不顧命令向著後方狂奔。在那些奔逃的兵卒身後,火焰歡喜著跳躍,從枝葉跳向木製工事,跳向士兵的衣袍,跳向樹幹,火光先是從點滴,漸漸匯成了溪流,最終造就了火海。
春季並不是一個適宜的縱火時節,冬季枯朽的老木生出了新芽,乾燥的樹身漸漸有了水氣,臨近河邊溼度也較重。
嚴方為了放火,特意將那些高句麗放棄的營寨拆除,這些早先砍伐的木材,經過這些日子的日曬雨淋,已經成為了合格的木柴,此刻正好作為埋葬高句麗大軍的薪柴。
從天上望去,高句麗巨大營寨北方,正有星星點點的火光亮起,並且異常迅捷的速度接近,匯成火線,浩浩蕩蕩的向著南方壓過去。
在這樣龐大的火情面前,然人制造隔離帶的方法失了效,火頭的一個俯衝,便就跨越了兵卒死命砍出的隔離帶,將後方的可燃物點燃。
營寨內部,方圓二十步草木不生的糧庫,也遭遇了源源不斷的火焰襲擊。
從北方林中上空不斷飄起的火星,在北風的驅使下,就像是決死探路的傘兵,星星點點的向南方墜落。
護衛糧庫的兵卒手裡拿著笤帚,木牌,撲滅了一處火點,又來一處。
早有預備的水桶在四處起火的態勢下,顯得杯水車薪。
“完了!!”
然人悲痛欲絕,眼見著火焰亂竄,將營寨中本就不多的糧草蓆卷,他跪倒在火海之前,以頭搶地。
火焰噼啪作響,熱浪燎捲了他的白髮。
然人最後一搏的希望,在漢軍的火攻之下,轟然破碎。
“主簿,河邊有木筏,我等護送您歸國!”
親兵舉著手抵擋火浪,試圖帶著絕望的然人逃離。
“河邊並非生路,爾等盡力了,向南逃吧!衝出營寨,便可向漢人投降。”
然人使出最後的力氣,一把掙脫前來攙扶的兵卒,老臉被火焰烤得通紅的他做出了最後的命令。
不知為何,在人生的最後一刻,他並沒有要求這些兵卒效死,而是放任他們求活。
“主簿!!”
在親兵呼喚聲中,這位高句麗的老臣,毅然決然的撲向了滾燙的火海。
望著火海中那個不斷掙扎的黑影,親兵面面相覷,他們並沒有赴死的勇氣,眼見著那個黑影在火焰的侵蝕下變得透明,親兵扔掉了身上的兵甲武器,朝著當前唯一的生路——南方狂奔。
火勢擴充套件迅速,沿河岸邊,無數躲避火情的高句麗士卒跳入了遼水之中,試圖讓河水的冰寒來撫平心頭的燥熱。
“都閃開!”
有將校提刀,威嚇小兵,憑藉身上的武備,以及往日的權威,搶得一張木筏。
“啊!我的手!”
有奮不顧身兵卒拉扯搖晃的木筏欲要上去,被將校狠心地砍斷手指,頓時抱著手臂痛呼。
“咔嚓咔嚓!”
此時此刻,往日戰場上的利刃,化作了剁骨刀。
蒼白的指節灑在搖晃的木筏之上,再也沒了搶佔木筏之人,兵卒遠避,看將校如看蛇蠍。
“嘩嘩”
河水一個浪花打來,將木筏上的斷指席捲而去,就像是河伯欣然笑納這群兵卒的犧牲一般。
“哈哈,快劃,離開這裡!”
木筏上的將校大笑一聲,狠厲命令手下兵卒划槳離開。
只是,將校臉上的笑容並沒有維持多久,在木筏向河中心移動之時,他才發現木筏在不斷下沉。
“怎麼回事?”
望著蔓延到小腿的河水,將校慌張詢問。四周兵卒皆搖頭表示不解。
“木筏超重了,你下去!還有你!”
“撲通!撲通!”
一名名兵卒在他威逼下,被推入了濤濤河水。
“將軍...底..底下有...人”
入水的兵卒在水花中翻騰不停,迷濛的眼睛隱約望見了木筏超重的原因。原來木筏沒有舟船那樣光滑的船底,早有機靈的兵卒潛藏在木筏底下,攀扯著捆紮木筏的繩子,想要以此偷渡。
“什麼?”
入水兵卒的不明呼喊並沒有引起重視,仍舊超重的木筏被河水沖刷著朝對岸緩慢挪動。
“譁!”
一股大浪打來,搖搖晃晃的木筏終於堅持不住,在浪花中散了架。
拼死求活的將校因為身上的鎧甲,沉沒的比誰都快,無數潛藏的人影,呆呆的望著手中繩索,被浪花推搡著遠離河岸。
河邊,大多數人將大半身子埋在水下,以躲避火焰的灼烤。
只是,比火更可怕的是從火場飄來的煙,讓許多躲避火焰的兵卒當即暈倒在了水中,步了搶上木筏前輩的後塵,消失在遼水的波濤之中。
“救命,噗嚕嚕...我不..會游水!”
有人為了躲避煙霧,向著遠處挪動,只是沒有了淺水區的立足之地,呼喊著溺水而亡。
下游,正有一支橫帆行駛的船隊逆流而行。
“好大的火!”
崔瑋望著遠處的煙柱,嘖嘖有聲。知道臨近戰區的他,將打發時間的釣竿收起,只是收杆之時眼睛不經意向河中一瞥。
“嘿!好大的黑影,是條大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