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馬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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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蘇河以北,群山聯綿,道路起伏不定。

隱在林間的小道上,正有連綿的馬隊的在沉默的行進。

“將軍,穿過這片狹地,前方就到了,那裡就是高句麗國中最大的養馬地!”

嚮導身上披著漢軍的制式甲冑,手指指向前方,一臉諂媚的向著秦仲訴說道。

“嗯!”

秦仲輕輕頷首,鬆開手中的韁繩,讓親兵牽住,他自己隨著嚮導的指示望過去。

撥開眼前的發青的嫩葉,遠方的山嶺間隙中,他看到了一大片的綠色草坪,肉眼可見的,地勢開始放緩,沒有那麼多的密林,反而多是綠草和灌木,秦仲轉頭看看後方拉出一條線的行軍佇列,緩緩舒口氣,心中不由感嘆,這地方,真就像個天然的牲畜欄。

.....

丘陵起伏之間,小溪緩緩流淌,溪水邊牧草茁壯成長,牛羊循著固定的路線,進食之後,便就低頭飲水。

山坡上,披著一身破舊羊皮襖的牧羊人徜徉在野花叢中,曬著和煦的日光,眼只是睛偶爾瞥向腳下的大片牛羊。

聞著鼻尖的野花香氣,感受著身下草坪的舒適,牧羊人想起了前半輩子在草原之上的生活。

“草原上,牧草也該返青了吧?這時候,大傢伙都在準備著遷徙了。”

說不上懷念,遊牧遷徙的日子,伴隨的不僅是勞累,更多的是傷病、以及無時無刻不在威脅牧人生命的意外,野獸、盜匪、部落戰爭,都能輕易奪取牧人的性命。

“還是此地舒適,溫暖,溼潤,真是一片沃土!”

比起草原,高句麗提供的這片丘陵草區,因為降水豐富,有著群山地形阻隔,是比草原更加優良的牧場,不僅冬日裡不需要長途遷徙尋找越冬地,而且因為土肥沃,草場的牧草長勢旺盛,只需要在幾個山谷間輪換著放牧,省去了他們太多的功夫。

牧人名叫骨拙,是牧羊人,也是牧奴,他追隨著部落頭人投靠高句麗已近十年,他不知道部落頭人間的上層博弈,只知道從草原叛離的他們確是在頭人的帶領下,來到了一片更加肥沃的土地。

“唔,聽那漢奴韓龍說,此地還可以種地,糜子,豆子,都可以,可以向頭人進言,不知道主人願不願意?”

思緒翻飛間,他想起了同為牧奴的漢人,那些人與他一樣,都是屬於頭人的財產。

骨拙正值壯年,能夠拉強弓,騎烈馬,算是部落裡少有的勇士,在他的眼中,為主人放牧,為主人勞作,為主人戰死,就是天生的宿命。草原之上,胡人習俗中,唯有勇士,與美人才可能改變命運。

雖然他是因為武勇被頭人看重,但他對那些同為牧奴的漢人極為感興趣,那些人雖然與其他牧奴一樣幹活,一樣放牧,但是手特別巧,能做許多東西,能講出許多故事。

在以往夜晚的篝火間,骨拙注意到那些人的眼神裡有些別的東西,那裡面,有團火。

“踏踏踏”

山下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骨拙警惕的翻身起來,半跪在地,手掌緊握住了長弓,伏在牧草間,一手輕輕撥開牧草,朝著山下探望,眼睛頓時眯了起來。

“這些狗東西!”

那是一隊身著玄甲的高句麗騎兵,這些人毫無忌憚的在草場上賓士,一片片牧草被踩踏在地,馬兒的蹄子已經泛綠,對部落頭人花大力氣開闢的道路熟視無睹,這讓骨拙不由捏緊了手掌,使得野草汁液沾溼了掌心。只是,一想起頭人告誡的,作為客人的胡部處境,骨拙捏緊的手掌又漸漸鬆開,又覺得十分無力。

在山坡的盡頭,樹林掩映間,有一處半永久的營地,正是此地胡部頭人的居所。

身上穿戴著整齊鎧甲的高句麗將領下馬,始終昂著頭,不屑的眼神掃過那些身著破爛衣衫的胡人,眼中的鄙夷掩飾不住。

“滾開!”

將領一巴掌掃開眼前擋路的胡部勇士,帶著身後的兵卒上前,這些甲士手持刀兵,神態傲慢的踏進營寨。

此刻,聽聞高句麗將領抵達的頭人慌張出門,一個個衣衫不整,腳步虛浮,鬍鬚上還帶著酒漬。

將領只是瞥了這些廢物一樣的部落頭人一眼,接著便從懷裡掏出一卷文書,對著四周的頭人大聲道:

“王令!胡部需出牛羊兩千頭,良馬一千匹,即刻準備,不得遷延!”

“什麼?牛羊兩千?良馬一千?”

“大人,萬萬不可啊!這樣如此多的數量,做我等連放牧的牛都不剩了啊!”

“是啊,大人,良馬一千,我...我等實在是拿不出這麼多啊!”

話音剛落,便就激起了在場頭人的叫苦之聲,這些年在高句麗提供的草場棲息日久,繁育的牛羊馬匹總算有了些規模,就要被高句麗殺雞取卵,由不得他們不叫苦。

“嗯?”那將領鼓著眼睛,掃視在場眾頭人,牙齒縫裡鑽出一句:“如此說來?爾等是要違抗王命嗎?”

“放肆!”他的身後,眾多追隨而來的甲士齊齊拔刀,看樣子就要當場將這些不願意遵從王命的頭人就地斬首。

“不敢....我等怎敢違抗王命?只是數量著實太多,如今又是開春,牛羊都沒有貼膘,經不起轉運,我等實在怕有負王命啊!”

“是啊,我等怎敢違抗王命?先王給予我等這片沃土,與我等有再造之恩,我等莫不敢忘,為王效命是我等應當做的。”

這些頭人一個個肥頭大耳,看到高句麗作勢發怒,皆像是被捏住了命門,立即服軟,說起軟話起來。

“哼,量爾等也不敢!這裡可不是草原,爾等的牲畜數目,我可是清楚的很。”高句麗將領聞言收刀,掃視一週,那些頭人、勇士一個個皆低垂下了腦袋,無人敢與他對視。見狀滿意的他冷哼道。

“三日之後,我要見到足量的牲畜,否則爾等就滾回草原,吃沙子去吧!”見到無人反駁,將領豎起三根手指,冷聲說道。

說完後,將領毫不扭捏,當即就帶著兵卒出寨,騎上馬匹朝著來處賓士,留下一眾無言的部落頭人與勇士在原地發呆。

入夜後,營寨的火把晃晃悠悠,映照出大屋裡頭人爭吵的身影。

“怎麼辦?咱們真的要交這麼多的牲畜?還有這麼多的馬匹?如此多數目的牲畜,可是將我等這些年積存給一下子清空了啊!”有頭人將頭頂的皮帽取下,抓在手心,滿是心疼的說道。

“哎,我等都被這幫高句麗人給算計了,此地是塊好地方,水草豐美不錯,免去了遊牧之苦。可也正是沒有了遊牧,那些人對付我等,有的是辦法。四周都是山,高句麗派人守住隘口,我等還能往哪裡跑?”有人嘆氣,眼睛不著痕跡的往上首瞟了一眼,說出了他們當前困境的根本所在。

“呼,這幫人是不給我們活路啊!跟他們拼了!”

有人拔出彎刀,砍在面前的實木案几上,厲聲道。

“拼?也不看看你那身上的肥肉,這些年定牧的悠閒日子過久了,部落裡有幾人能上戰場的?你們一個個,有幾個能夠帶兵廝殺?”

此言一出,頭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連拔刀的頭人都不敢接話,他們都很清楚,日子舒適的後果,便是部落的戰力直線下降。

“如此一來,我等不就成了他高句麗豢養的牧奴?為他們放牧?牛羊任他們隨意取用?”有人不忿,因為這樣的處境,這樣的地位對比,讓他們有了不好的聯想,自己之於高句麗,真如牧奴之於頭人。

“還能怎麼辦?漢人不是有句話,咱們就是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只有交牛羊了,咱們各家都按份額準備吧!”

“呼,只好如此了....”

“慢著!”就在這時,上首的一名頭髮花白的老者出言,叫停了眾人關於牛羊份額的分配話題。

這讓帳中的頭人都望了過去,這位老者正是十年前叛離草原的主導者,一般按照草原上的以強凌弱的習俗,是很難存在老人的,但其也說明了,一旦有老者存在,其必有過人之處,正如上首的老者,就是草原上少有的智者。

“爾等就沒想過,高句麗此次要求上供牛羊如此急迫、多的原因?”

聲音裡帶著滄桑,像是在感嘆部落的命運多舛。

不待眾人回應,他就像是對這些人的智商不抱希望一樣,沙啞的聲音再度響起:“上上個月,高句麗剛剛從部落中徵收了一千良馬,當時我就聽押運將領所言,高句麗要興兵伐漢。”

瞥了在場略有所思的頭人一眼,這位老者繼續道:“如今已經過了兩個月,前線的戰事毫無音訊。我等都知曉高句麗人的性情,若是有勝利,必然是要對我等誇耀武功的,如今的毫無聲息,正好印證了前線的勝負。”

“如今日來的那名將領所言,我等的牲畜數目並不是個秘密,牧人都知道竭澤而漁的道理,何況高句麗人?故此,依我看,高句麗這回是遭遇到大危機了。而且是一場讓決策者意識到此舉會損傷牧場根基,也毫不在乎的危機。”

“那麼只有一種可能,高句麗人敗了!而且是一場大敗!此刻他們或許正在面對漢人的反撲。”

老者下定論一樣的聲音迴盪在營帳,讓在場頭人面面相覷,即便習慣性的想要反駁,也在老者邏輯清晰的推論前敗下陣來。

見到下邊的頭人被他的話語所震懾,老者暗自鬆了口氣,手扶著面前的小桌子,沉聲說道:

“當然,這些都只是我的推測,所以,各部還是按照往前的慣例,準備牛羊馬匹,先應付高句麗人的索要。”

“除此外,派人去探查隘口的高句麗守軍,若是其國中有亂,必然是要抽調兵力的,人數會有大變。”

“必要時襲擊俘虜高句麗官吏、貴族,從他們口中獲取情報。”

隨著老者的話語吐出,在場的頭人眼睛亮起,今日被高句麗人羞辱的怒氣都消解了許多,紛紛點頭附和。

再次看了眼在場不堪大用的頭人,老者向後靠著墊子,感受了下後背結實的觸感,眼神變得凌厲,就像回到了十年前的草原:

“最後,若是高句麗大敗為真,立即派勇士出谷,聯絡漢軍!就說我等要反正,願意跟從王師,誅滅高句麗叛逆。”

“是!”

頭人們聽的心服口服,皆是低頭伏首大聲回應,一如十年前的草原之上。

只是,這些頭人沒有注意到的是,來往倒酒、上菜的僕役中,有一人不自覺捏緊了拳頭。

夜深了,會議散場,留下一地的杯盤狼藉。

有著智者之稱的老者緩緩起身,見到眾多的頭人踏出院門,他這才敏捷的轉身,在心腹的陪同下,來到了營寨的偏僻角落。

粗獷的木簷下,有一名全身遮在斗篷裡的人影。

“其木格讓你帶什麼話?”略顯沙啞的聲音霎時間響起,人影被聲音嚇得一顫,轉身便見到老者掩在黑暗裡的身影。

“主人說,高伊夷模大敗,三萬軍隊全軍覆沒。而今高發歧在漢太守公孫度的支援下復起,將軍已經收到了家主命令,決定支援高發歧!”

人影見狀,恭敬低頭,複述著傳話的內容。

話音落下,就像被四周的黑暗吞沒了一般,場面頓時陷入了沉寂。黑暗加深了恐懼,這讓人影心跳加速,脖頸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過了片刻,老者像是思考完畢,火光映照的面孔微微點頭。

“嗯,我知道了。告訴其木格,訊息我已經收到。”

許久後,見到那個人影從營寨的陰影中褪去,隨後林中便傳來微不可聞的馬蹄之音。老者立在那裡,像是在思索,最後唸叨出聲:

“呵!涓奴部也來摻和一腳,野心不小,可惜啊,這又不是一百年前。”

轉過身,欲要前往休憩處,想到那些只知道慌張、沒有腦子、也沒有遠見的頭人,老者怒罵出聲:“那幫酒囊飯袋!沒有一個成器的東西!”

老者今日堂中的發言,並非他的推理能力出眾,而是他遠超在場之人的情報能力起作用而已。其木格是他的養女,暗中被他贈與了高句麗軍官為妾,並且以她為核心建立了胡部與外界溝通的情報渠道。

營寨角落,牧奴的聚居窩棚外,正有黑影聚集。

韓龍面色激動,他握住僅有的兵器,一把切肉的斷刃,向著那些眼神中帶著不甘的夥伴傳遞訊息道:

“漢軍打過來了!頭人們見機不妙,要反叛高句麗,想要投靠漢軍!”

“什麼?”壓抑的驚呼在黑暗中傳遞,黑色的眸子對視著,其中的驚喜掩飾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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