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發動(1 / 1)
激動的情緒在黑暗中蔓延,空氣中的喘息聲都變得急促,許多人想到有重獲自由的可能,竟然當場梗咽起來。
藉著營寨火光的掩映,韓龍掃視在場的牧奴,看到他們臉上的激動,然而,同樣興奮的他卻立即壓住了這種情緒,當著眾人的面,他將隨身的短刃一揮,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後,親自打破了剛剛升起的這股希望:
“諸位,漢軍大勝與我等的自由,真的有必然關係嗎?我等都知道,以官府從前的作為,以那些大人物的品性。真的會為我等,而得罪一眾願意投誠的胡部頭人嗎?”
冷酷的話語迴盪在在場眾人之間,換來的壓抑的沉默,這些人原先大多是漢地小農,少部分有些見識,雖然他們當前的處境相同,各人都有不同的人生際遇,不同的出身環境。
然而,無論他們原先的階層為何,當前也都預設一個共識,也都知道一那便是在那些大人物的眼中,漢奴的生死,還真沒有一個胡部的投靠重要!
“韓大兄,你說吧,該怎麼做?大家都服你,這些年為人奴隸的日子都過來了,我等還怕什麼?與其在這蠻荒當個孤魂野鬼,還不如痛痛快快做一場!”終於,一個沉悶的聲音響起,那是一名身子都有些佝僂的漢子,多年的勞作如同一個重擔,終於讓他的腰再難挺直,此刻他的眼神冷厲,話語不帶一絲溫度。
“對,韓大兄,我們都聽你的,你說吧,該怎麼幹?在塞外這麼些年蹉跎,如今我等也都會騎馬、射箭、乃至扔石子,最壞不過一死而已。”
“對,我等都聽韓大兄的的...”
眾人紛紛附和,公舉韓龍作為他們的頭人,為他們爭取一條活路來。
韓龍隱藏在黑暗裡的身影稍稍有些顫抖,聞言他的身子漸漸立正,不再顧及那些營寨邊緣映照過來的火光。
“既然諸位兄弟抬舉某,那我就替大家爭一條活路來!”
“首先,我等獲取自由的前提必須是漢軍大勝,只有漢軍取得勝利,才能讓胡部頭人有所顧忌,使得他們下定決心對付高句麗,一旦要對付那些高句麗軍隊,頭人們必然要抽調精銳這就給予了我等脫逃機會。”
“其次,大傢俬下抓緊串聯,先聯絡漢人,在發動之前,再聯絡那些有叛逃意圖的胡人牧奴。呵呵,這麼些年,總是有胡人在我面前表現出對漢地的嚮往,都是活生生的人,沒有人天生就是奴隸!”
“再者,脫逃的路線,交給我,我記得頭人帳中的輿圖。乘騎的馬匹.....放火製造混亂....糧食....”
韓龍手指摩挲著短刃刀柄,一條條給在場之人佈置任務起來,顯然,對於脫逃這件事,早就在他的心中謀劃已久了。
呼呼
風呼嘯吹過,讓營寨的篝火不停晃動,發出布匹抖動的聲響。而在這明滅的火光裡,骨拙將身子死死埋在草叢裡,捂住了自己的口鼻,不敢發出一點動靜,臉部朝下,眼睛因為剛剛聽聞的訊息而睜得老大。
翌日
太陽照常升起,牧奴再度開始了忙碌的一天,他們開啟一處處柵欄,將牛羊驅趕進入草場。
密謀的頭人、騎在馬背上警惕四周的部落勇士未曾注意的是,牧奴們總是趁著無人在意的時機交頭接耳。
骨拙頂著黑眼圈從帳篷裡出來,他為了昨夜的事情而失眠,他雖然一身腱子肉,是部落裡漸漸成名的勇士,但他的腦子其實很好使,得虧多年與那些漢奴打交道,他才能夠在黎明之前辨析出其中的紛雜局勢。
他最終選擇了隱瞞,並沒有將韓龍等人的謀劃通知頭人。
其中的道理其實很簡單,漢軍大勝高句麗,使得高句麗處於弱勢,而頭人們想要趁此時機發動叛亂。
由此他可以得出,漢人大於高句麗大於胡部,也就是說,整個鏈條中最為優勢的還是漢人。
一旦他舉告韓龍,頭人們出於壓服牧奴的原因,肯定要對這批奴隸嚴加懲處的,而他們投靠漢人,肯定要找人來當作替罪羊,到了那時候,作為舉告人的骨拙,一定非他莫屬。
所以他決定,非但不舉告,他還要加入韓龍為首的叛逃隊伍。多年來與漢人接觸下來的潛移默化,使得他對漢地十分嚮往,在他的心目中,那一塊讓高句麗都十分眼饞的沃土,是比胡部佔據的丘陵草原還要好的一片土地。
當日,一匹匹快馬奔入營寨,這讓營寨的氣氛一下子緊繃起來。
“真的,我逮住一名正在竄逃的高句麗貴族,那傢伙都招了,高句麗這回遭殃了,漢軍大舉入境,正在燒殺搶掠,聽說南邊的通蘇州,整個州的人口都被漢人給遷走了。”
頭人議事廳中,剛剛歸來的一名頭人繪聲繪色的給在場頭人講述自己的收穫。
很快,又有一名頭人匆匆進入大廳帶來一個重磅訊息:
“訊息是真的,我部落的獵人潛進了隘口軍營,其內部除了站崗的哨兵,已經無人守禦了,那隘口的軍營,就是個空殼子!”
很快,又有一名頭人聽到手下耳語後發言:
“諸位,我部截獲高句麗王都信使,高伊夷模傳信各部,讓他們率兵前去國內城護衛,以抵擋漢軍的攻勢,依如今的態勢看,高句麗這回不死都要脫層皮。至少,他們在通蘇州的勢力定然大減,短時間是沒有實力恐嚇我等的。”
“對啊,此地的高句麗駐軍補給大多來自通蘇州,唯有那片土地才能生產出足以供應大軍的糧食。沒了通蘇州,高句麗將無法控制這片丘陵了。”
“嘿嘿,怪不得要那麼多的牲畜,高句麗人也知道以後很難控制住我等,恐怕是將此次的敬獻當作今後幾年的一次性收割啊。”
“咳咳,”上首的老者一聲乾咳,打斷了在場頭人們的討論,使得大廳裡頓時安靜下來。
老者掃視了在場之人一圈後,閉上眼,像是在下定決心一般:“既然情況已定,那就無需多言,各人儘快集合部落勇士,殺出隘口,滅了那些欺辱我等的高句麗人。”
“是!滅了他們!”各部頭人聽的臉色漲紅,情緒高漲,紛紛高聲應和道。
此刻,營寨邊緣
韓龍眯眼看著眼前的胡人青年,悄無聲息的握緊了短刃,等待著對方的解釋。剛剛從侍奉的奴僕那裡確認漢軍大勝訊息的他們,加快了串聯速度,卻沒想在他們匆忙活動的時候。
骨拙從角落裡冒了出來,短短一句話,就讓在場的漢人目露兇光,頓時起了殺心。“我知道你們要幹什麼。”
“韓龍,不,韓大人,我要加入你們,追隨你們一起南下!”骨拙對韓龍身側那些惡意滿滿的眼神熟視無睹,敞開雙臂示意沒帶兵器的他,挨近了韓龍,低聲說明了自己的來意。
“我怎麼信你?”韓龍手中的短刃改換了姿勢,能夠讓他在瞬時間發動襲擊,在骨拙叫出聲前幹掉他,但他並沒有出手,反而是饒有興趣的聽他的後續。
“草原人不會口舌,”骨拙徑直搖頭,知道自己因為胡人的身份,在真正動手前都很難得到信任,他抬起頭,直視面前的漢人,露出幾顆爛牙道:“我用行動說話,我能幫你們。取得足夠的武器。”
“不夠,”韓龍盯著對方,緩緩搖頭:“我們自己有辦法!”
“呵?就憑你袖中那把短刀?至於營寨裡的武器,我知道你們能夠拿到,但那都是要冒著拼掉幾條性命風險的。”骨拙先是嗤笑一聲,待看到韓龍冰冷的面孔後,他深吸口氣,繼續道:
“我還能拉出百名胡人牧奴,都是騎馬拉弓的好手。我等都想好了,馬上就要打仗了,與其跟高句麗打,再投靠漢人,不如直接一點,與你們一起投靠漢人。”
“你們能弄到多少馬?”韓龍聞言,鬆開了短刀,接著問道。
“他們是負責照顧那一批敬獻高句麗馬匹的,真要起事的話,那一千匹都能弄到。”骨拙咬咬牙,吐出了自己的最大籌碼。
“好!”韓龍惜字如金,伸出一隻手掌。
啪!
二人擊掌為誓,隨後相視一笑。
就在這時,營寨大廳裡的喧鬧傳遞了出來。
“滅了他們!”
這聲整齊的吶喊聲讓剛剛擊掌的韓龍二人怔住,他們的身側,那些剛剛下定決心反叛的牧奴們臉上一下子染上憂慮,似乎被胡部頭人、勇士們計程車氣所攝。
“事不宜遲,立即發動!”
韓龍見狀,知道拖下去對他們很不利,見識到胡部頭人的強大後,一定會有內奸舉告,必須要以最快的速度發動,讓這些人來不及思考利弊。
“骨拙兄弟!你說的武器呢?”
骨拙也不是個忸怩的人,他一招手,營寨的陰影處立即有人上前,將一個發出金鐵交擊聲的袋子提了出來。
“武庫的守衛太嚴,這些都是部落裡的修理兵器,我從鐵匠那裡取的。”
韓龍聞言不由抬頭仔細打量了骨拙幾眼,對這個胡人高看了幾分。
四周急躁的人群上前,開啟幾個布袋,發現裡面除了常見的刀矛,還有些鐵鍋、鐵架等鐵製器具。看樣子骨拙是將鐵匠整個給洗劫了。
韓龍從裡面取出一柄胡地罕見的漢劍,手指抹過上邊的鋒刃,轉頭對眾人道:“快,一刻鐘時間,大家利用這些鐵器武裝自己!”
“骨拙兄弟,你派個兄弟前去奪馬。”
韓龍手掌握緊了漢劍,這個距離,他能隨時結果骨拙,在當前這個險惡時刻,他完全不能保證骨拙的信譽。唯有以骨拙為人質,讓他的手下前去奪馬。
骨拙就像是完全不知道其中隱情一般,拉過剛才提布袋的高個子胡人,吩咐幾句,讓其與其他牧奴聯動,奪取那些集中的良馬。
營寨內部,議事大廳裡
“派人去聯絡昨日那位金將軍,就說我等忠心王事,已經準備好了王命所需的牲畜。”
“再派人在半道伏擊高句麗來軍,趁機攻佔隘口營寨。”
氣氛愈加熱烈,隨著老者一條條命令釋出,各部頭人皆俯首,命令著自己的帳下勇士遵守軍令前去佈置。
最後看到在場之人紅光滿面的樣子,老者笑著道:“最後,將那些準備給高伊夷模的牛羊,都殺了,靜待諸位勇士歸來享用。”
“嗚嗚!”
歡呼聲大漲,從帳內傳遞到帳外,再傳遞到天際,驚飛了許多飛鳥。
“轟隆隆”
隨著命令的發出,營寨中本就集合的部落勇士在歡呼聲中,結成大隊,向著遠方疾馳而去。
議事廳內,一刻鐘後。
有僕役端著盛有酒水的盤子進入,與諸位頭人添酒。
韓龍低著頭,在進入議事廳的那一刻便就像野獸一般,瞄準了獵物,隱藏在杯盤下的短刃被他緊緊握住,此刻的他遮蔽了外界的嘈雜,眼中只有那位在上首享受頭人們敬仰言辭的老者,會鮮卑話的他知道那位老者的智慧,清楚其人乃是這些部落匯一的基礎。
“呼!”
一口氣輕輕撥出,議事廳的空間不大,韓龍與老者的間距已經進入了五步以內。
噔噔
韓龍俯身,腳步交錯間前衝,看樣子就像個不慎摔倒的僕役。
唰!
韓龍瞬時間靠近老者,杯盤掀開,一抹刀光閃過,短刃的前端劃過老者咽喉,在眾人的驚愕眼神中,剛剛還在指揮部落反叛的老者捂著脖子倒下。
鮮血汩汩流出,從指縫泵射而出,短時間內流淌滿地。
臨死之前,老者的眼睛裡滿是不可思議,他有想過自己的死因,或死於部落間的傾軋,或死於手下的背叛,或死於戰場上的流失。他從未想過會死在他從來沒有正眼瞧過的僕役手中。
“動手!”韓龍就地一滾,躲避掉老者身邊守衛的劈砍,翻身大喊道。
“有刺客!”幾乎是同一時間,老者護衛在出刀的瞬間便就大聲呼喊,呼叫帳外的武士支援。
短刃在韓龍的手中,宛若游龍,不僅連連擋住了幾名精銳護衛的攻擊,還能在翻滾之際,割傷附近的敵人。
“哧,哧”
韓龍繞到一名腿部受傷行動不便的護衛身側,以短刃對著那人沒有防護的側腰連捅。
一把推開失去生息的護衛,阻擋近身的武士的同時,他順勢奪過其人的彎刀,徑直一甩,彎刀在空中一閃,將一名拔刀入帳的武士擊斃。
場面瞬間大亂,換裝為僕役的骨拙將手中的杯盤砸到面前的頭人額頭之上,在其愕然的同時,使出渾身力氣揮出一拳,打得那人脖頸斷裂,看樣子不活了。
甩甩拳頭上的血跡,骨拙看著那頭人奄奄一息的面孔道:“呸,叫你鞭打我!”
與兩人一齊發動的,還有其他僕役,他們一個個咬著牙,或拿著準備好的利器,或直接肉搏,將那些痴肥的頭人拖到地上,活活掐死。
一時間,帳中的杯盤碎裂、案几翻倒,混亂不已。
“呀!”
進帳的武士見狀,怒不可遏,對著骨拙拔刀便斬,彎刀斜斜的斬下,看樣子要將骨拙這廝就地腰斬。
骨拙根本沒有用藏在杯盤下的武器,他蹲下身子抬起面前的案几,頂著它在那護衛斬下之前撞到了其身前。
“砰!”實木案几不僅擋住了利刃斬擊,還將那人撞得向後倒飛。
骨拙見狀,乾脆用起了這個臨時武器,將之在這狹窄的空間揮舞得虎虎生風,將那些進帳之後欲要報仇的護衛們打的節節敗退。
“殺啊!”
更大的呼喊聲傳來,然而這並不屬於帳外的武士,而是那些謀叛的奴隸們。
營帳外,一群群衣衫襤褸的奴隸們手中舉著臨時趕製的長矛,蜂擁著上前,以人數優勢,對著那些營寨護衛們連連捅刺而去。
有人奪去了護衛身上的弓箭,有人拿起了其人身上的彎刀,更多的人拾起火把,向著四周散佈火焰。
河邊,剛剛領到屠宰工具的牧奴們默默的將上邊的血跡洗淨,在那些迫不及待要嚐嚐牛羊肉滋味的勇士靠近之時,這些奴隸們暴起發難,以宰割牛羊的方式,將那些壓迫他們的部落武士一一割喉。
馬場,負責餵養良馬的牧奴們解開了馬匹的繩索,開啟了馬圈的圍欄。
“哈哈!都跑起來!”
牧馬人手中的鞭子在空中發出爆響,大聲笑著道。
他的衣袍上染血,鞭梢也隨著甩動,綻放血花,他的身後,正躺著幾具死不瞑目的屍體。
山道隘口,一處隱蔽的山谷處。
身著破爛羊皮襖的胡人斥候靈活的攀爬上山坡,來到秦仲的身前。
“何事?”秦仲手裡捏著塊幹餅,撕成小條,送進嘴裡慢慢咀嚼,眼睛始終眺望著遠方,聽見腳步聲的他頭也不回,徑直問道。
“回稟將軍,此地胡人與高句麗人打起來了!前方的營寨火光沖天。廝殺聲不絕,看樣子是高句麗人猝不及防吃了大虧。奇怪的是,那夥胡人在攻擊營寨之後,並沒有開始進行劫掠,而像是收到什麼訊息,又立即撤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