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格局(1 / 1)
當糜芳驅馬趕到朐縣縣城時,城中已經戒嚴,大街上無人走動,滿街都是灑落的貨物,以及街邊牆面上、樹幹下點點鮮紅的血跡。
“就是這裡?”
他駐馬在一處被剛剛被大火肆虐過、如今還在冒著煙氣的酒肆旁,朝著管事詢問道。
緊緊跟隨著糜芳身後的管事一邊擦著滿頭的汗水,一邊訴說道:“嗯,就是此處,那個叫管承的好漢,就是在這裡與那縣尉郭豹發生了衝突。那郭豹本就是本地一霸,囂張慣了,見到管承幾人出手闊綽,起了疑心就要盤問。幾人一番話語交鋒,沒一會便就動了刀子。”
“郭豹?那就怪不得了。”
想起朐縣縣尉,糜芳皺了皺眉頭,又緊接著鬆開,這人就是個典型惡吏,名聲是公認的差,只是其人是縣令的小舅子,正是因為有這層關係在,他才能在朐縣作威作福。
“說說,火拼的結果如何了?郭豹死了沒?”望著冒著煙氣的酒肆,以及街上隨處可見的血跡,他轉頭問向方才趕來的糜家掌櫃。
“回稟郎君,那夥好漢真真利害,拿著環首刀,用著酒肆裡的木頭案几就將來捉拿他們的官府衙役、城中郡兵給一一打退了。這街上都是他們留下來的傑作,若不是城衛軍調來了弓箭手,恐怕這些人能夠將朐縣縣城給奪了去。”
掌櫃指著街道上的痕跡,繪聲繪色的給糜芳介紹道。最後還頗為惋惜的嘆息一聲:
“可惜那郭豹雖然叫囂得厲害,真正打起來他就躲在衙役後邊,倒是沒有出什麼事。”
糜芳心中一鬆,又暗道合理,這些人雖然不能跟那些百戰精兵相比,可也是在馬韓那裡見過血的,給他們配足武器,不比徐州的州兵差多少。
可掌櫃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他平靜下來的心絃頓時繃緊:“酒肆的好漢最後邊打邊退,倒是及時出了城。可我聽說,此事一出,縣令大怒,下令捉拿城中的外地好漢,有不少人被抓,這會估計正在牢獄中受苦。”
聞得此言,糜芳不管那些人中有無海賊中人,心中的警惕讓他沒有猶豫,當即打馬出城。
朐縣海岸,糜傢俬港
“王家世叔,快點出兵吧,這朐縣城裡的幾個官軍嘍囉沒啥本事,多來些兄弟就能輕鬆解決。”
管承身上帶著濃重的血腥味,朝著上首的王繼拱手勸道。
王繼沒有立即回應,此時他老臉皺成了一團,這世道還真是怪!幾個水手就是上岸喝個酒而已,在黃巾遍地的青州都沒事,到了東海這和平地界上反倒被抓,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說吧,爾等是不是又沒管住嘴巴,在酒桌上說大話?亦或者,發了筆小財,就開始大手大腳?說了多少次,財不露白,小心被人盯上!你這過江龍,遇上坐地虎,照樣得吃虧。而且,馬韓的事情都給我爛在肚子裡,除了沓氏、東萊,其他地方可都不給我老王面子的。”
王繼眯眼看了看眼神躲閃的管承,毫不客氣的訓斥道。
聽到王繼的訓斥,管承只感覺王繼如在現場一般,真就點出了今日矛盾的緣由,不過是他們出手過於大方,與他們水手的身份不符,引起了那狗屁縣尉的懷疑,這才鬧出這種事端。
“可,可這也不怪兄弟們啊,頭兒,咱們喝酒聽曲總得給錢吧?不然手裡的錢不就沒了去處?再說,都是那什麼郭豹作怪,想要黑吃黑!”
管承尤自爭辯,只是看到王繼那陰沉的眼神,頓時閉口,自從在馬韓王繼成功帶領海賊眾取得了不少斬獲,還幾次帶領他們脫離險境,他的威望就超過了管承,名副其實的成為了海賊眾的大首領,這樣的眼神,只有管承記憶中的海賊老父親才時不時的顯露。
但管承一想起陷在城中的兄弟,拗著脾氣道:“反正,咱們不能扔下兄弟。”
“哼!”王繼冷哼一聲,但他並沒有反對救援,而是將目光轉向了一側不曾言語的糜輝身上:“糜頭領,有兄弟陷在縣城裡,你看,糜家能不能救出來?而且,這些兄弟跟咱們都是有著過命的交情。就怕在獄中嘴巴不嚴,透露了糜家虛實,最後誤了大事啊!”
一番言語裡,王繼暗示海賊可能招供,一旦供認海賊與糜家的關係不淺,即便官府不相信,但也耐不住訊息傳到上層,未來只要發生海賊劫掠,在官府看來,糜家肯定是脫不了干係的。
而且,王繼也能從糜芳的種種動作中,察覺出糜家的韜光養晦,不願展露實力,以避免招致陶謙針對的意圖。
“呵呵,王頭領說得不錯。”
就在糜輝為自己的表態猶豫不決時,艙外傳來糜芳爽朗的笑聲。
眾人起身,就見到糜芳掛著笑意走入船艙,他的身後跟著眾多身形雄壯的糜家水手,人多勢眾,一下子堵住了船艙入口。
這樣的陣仗,讓緊繃的海賊眾一下子緊張起來。
糜芳進入船艙,看了看眼神不善的管承,以及笑出一臉褶子的王繼,繼續拱手道:“諸位,想必都知道此行的最終目的為何。當下的亂子雖是插曲,但極有可能對接下來的行動產生阻礙。”
“所以”糜芳看了看面色嚴肅的眾人,繼續道:“我覺得,不僅要救回牢獄裡的兄弟,還要將朐縣的經手的縣吏、有仇怨的縣令、縣尉,一一解決才好!”
王繼聽的心臟猛地一跳,眉頭皺成一個川字,他著實沒想到糜芳這個唇紅齒白的後生也是個狠人,他心中想的最多是劫縣城,速戰速決,糜芳想的可都是滅門啊。但身為海賊,此時他不能露怯,反而一臉好奇道:
“郎君想要怎麼做?攻城嗎?我等可沒有器械。”
“非也!”糜芳擺手,看向王繼,極有把握道:“沒那麼麻煩。諸位只要帶著弟兄抵達城下,我保證城門為爾等敞開。”
在場之人聞言都是一驚,但是看了眼面前的糜家人,又都迅速釋然,東海半糜家可不是個虛言,以糜家的影響力,要想開個城門,易如反掌。
“郎君要我等怎麼做?”王繼調整了下身姿,肅然問道。
“很簡單。”糜芳從身後的管事手中取出一張圖紙,指著上邊的城池佈局道:“這上邊標有縣令、縣尉、縣吏的住處,以及幾處重要的店鋪位置。爾等入城第一要務除了攻破縣衙,救出被擄弟兄外,就是滅掉這些人!”
不待在場幾人發問,糜芳繼續道:“不用準備了,馬車、戰馬都已備好,食水、武器、強弩、鎧甲都在車上,現在出發,天黑之前趕到縣城。入夜後,東城門火把閃動三次為開城訊號。進了城直奔目的地,途中不得劫掠良家,燒掉我指明的商鋪,殺掉相關的官吏就立即撤離,帶著人手就拔錨南下。”
“糜輝,你跟著,與管兄弟帶路,此次糜家部曲作為策應,以防不測!”
經歷了馬韓戰場的磨練,對於這一場小戰事的佈置,糜芳極有信心。
所以在來的路上他就一條條的釋出命令,將戰事所需的後勤物資準備齊全,在他看來,以有備擊無備,以快打慢,朐縣也不過是他糜芳的掌中玩物罷了。
“可是,萬一牢中的兄弟招供,讓那縣尉得知了我等存在,城中有了防備,那又如何是好?”王繼眯眼看了面前的圖紙幾眼,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不用擔心,牢獄中有我糜家的關係,在明日之前,你們的兄弟不會被審訊!”糜芳有些詫異,看了眼他從前覺得不著調的王繼一眼,沒想到此人會如此小心。
“嗯,那就好!”王繼點頭,口中說好的同時,心中卻對糜芳的用意產生了疑惑,在他看來,以糜家展現出的實力,根本用不上他們出馬劫縣城,透過獄中關係就能輕鬆將被捕的兄弟救出來,而今如此的大費周章,只能是糜芳有著自己的打算,他們海賊,不過充當了工具人的角色。
王繼很不喜歡這種感覺,自從遇到公孫度以後,他就覺得自己的人生充滿了桎梏,無論自己怎麼蹦躂,始終逃不出公孫度的手掌心。
“呼!那就幹,那幫吃閒飯的縣兵,沒啥本事,只要拿上武器,我能殺上他們好幾回!”倒是一旁的管承聽得神情激動,當即站出來表示同意。
王繼沒好氣的看了眼管承,他真覺得海賊的頭領應當由管承來當,海賊嘛,就應當做一把沒有腦子的刀!
“對,糜家郎君都同意了,幹吧!”在場的其他頭領也都附和道。
見到其他的頭領都表示同意,王繼點頭:“那好,管承你帶著二百會騎馬的兄弟前往。我在港口拔錨等你們。”
“善!”糜芳露出笑臉,轉身對著眾頭領道:“諸位,還請儘快出發吧,戰馬、大車都在碼頭,從這裡到縣城的道路通暢,入夜前必定抵達。”
“喏!”糜輝帶頭,一眾頭領出列恭敬領命道。
片刻後,糜芳站在海船上,望著碼頭上漸漸遠離的車隊,心中的激動仍未散去。
“呵呵,陶使君的使者還在否?邀請他今晚來我糜家莊園飲宴。”想到朐縣未來的權力格局,他轉頭對著管事下令道。
夜色如墨,城頭的火把閃動,就如黑夜中捕獵者的眼睛。
吱呀!
牙酸的開門聲響起,不待城內毫無準備的守軍反應,騎兵就從露出縫隙的城門洞中衝入了城池。
踏踏踏
馬匹踏在長街之上的響動在夜裡是如此的巨大,就像一陣透過門窗的狂風,將街邊的房屋燈火一盞盞吹滅。
“殺狗官!”
這一夜,海賊的喊殺聲響徹在全城人的耳中,只是,在聽到是針對官吏的喊殺之後,讓不少瑟縮的居民鬆了口氣。
火,還是不可避免的燃起來了,煙氣在上空久久不散。
管承將插在阻擋他的官吏胸腹中的環首刀拔出,夜風吹拂下,撲騰的火光映照在他的臉上,顯得有些陰晴不定。
“頭兒,走吧,弟兄們都救出來了,狗官都解決了!”
手下騎著馬靠近,向著管承稟報道,只是沒聽到管承回應的他心中好奇,下馬靠近管承。
就見到管承用環首刀沾著血在縣衙臨街的牆面上書寫著什麼。
“頭兒,你在寫什麼呢?”
“唔,這仗打得太快,糜芳那廝又說要保密,可我總覺得要留下些什麼。你來看看,我字寫得怎麼樣?”
管承挑挑眉,指向牆面上歪歪扭扭的字型,頗為驕傲道。
“呃....那是字?”這手下聞言一愣,他本以為牆上的血痕是塗鴉,被管承一問,只能撓著腦袋支吾道:“頭兒說笑了,小的不認字的。”
“唔,我也認識的不多,想了許久,這幾個字應當沒錯吧?”管承本以為來了個軍師,沒想到也是個睜眼瞎,嘀咕一聲,將剛剛寫錯的字塗抹掉。
只見在火焰的光線照耀下,縣衙臨街牆面上,被人用鮮血寫著東海【半邊劃掉】羊王。
......
黑色的夜空下,糜家莊園內燈火輝煌
前來參加宴飲的使者鄭璜雙手摟著兩名漂亮的侍女,眼睛卻還死死盯著臺上跳舞的仕女,燈火間搖曳身姿如水蛇,水袖連甩下,看得鄭璜一臉的豬哥笑。
“飲勝!”糜芳見狀,向著使者舉杯。
“哈哈,飲勝!”鄭璜見狀,大笑著舉杯應和。
杯中的值萬錢的美酒泛著琥珀光澤,盤中聞所未聞的珍饈散發誘人香味,讓他只覺得今日少帶了兩張胃口,即便腹部鼓脹他尤不滿足。
此刻的他真切的領會到了自家使君為何如此重視東海糜家了,就今日表現出來的家資,已經超越徐州的絕大多數世家了。
就在賓客飲宴正歡時,有人慌張入內,湊到糜芳的跟前耳語。
砰!
他手中的杯盞落地,酒液打溼了地上的名貴地毯,讓一側注意此狀的鄭璜臉上不自覺的一抽,露出肉痛表情。
“什麼?朐縣被海賊劫掠,縣令被屠?城中官吏無一倖免?”
可能是太過慌亂,糜芳的聲音大了許多,讓左擁右抱的鄭璜一個激靈,連忙推開侍女,驚訝問道:“果真如此?哪裡來的惡賊?”
前來報信的糜家僕役被鄭璜一嚇,哆哆嗦嗦的回道:“回稟貴人,是真的,聽說是白日裡縣令捉拿了海賊頭人,海賊兇惡記仇,不僅劫奪了牢獄,還滅了縣令、縣尉滿門。至於蛾賊名號,那夥兇徒猖狂,幹出此等惡事,竟然還在縣衙牆上寫下匪號:東洋王!”
“噗!”
剛剛喝下酒水,想要緩口氣的糜芳聞聲,一下子將酒水噴出,嗆得連連咳嗽。
“管承那廝,真當自己還是海賊?還有匪號?”他一邊在心中大罵管承,還一邊僕役的服侍下舒緩氣血。
“糜老弟,沒事吧?”
鄭璜見到糜芳這樣的作為,自以為他是被那夥自稱東洋王的海賊給嚇住了,失去了方寸,上前關切道。
終於,糜芳坐起身擺手道:“無事,使者也見到了,東海如今可不平靜啊!海賊兇頑,恐其復起,還請使者回稟使君東海實情。”
說著他一揮手,就讓人奉上一蓋著絲帛的盤子,望著鄭璜霎時間亮起的眼睛,輕聲道:“小小心意,還請笑納!”
“哈哈,老弟放心,朐縣乃是東海大縣,遭遇此等不幸,正需要郡中賢達出力,才能安定地方!”鄭璜向著糜芳拱手,當即笑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