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節制(1 / 1)
遼東郡,襄平
羽林營的寬敞教室內,擠滿了前來聽課的學生。
張遼身著常服,立在講臺之上,對著羽林營中的少年講著軍事作戰上的總結。
剛剛過去的遼東-高句麗戰爭,對張遼來說,是一場用來印證他的作戰思想的戰爭,這次作戰,無論是境內的反擊,還是成功寇掠高句麗,都讓第一次率領大軍的張遼受益匪淺。
望著臺下一叢叢的人頭,張遼拿出校閱軍隊的氣場,朗聲對這些有著文化底子的少年們講起自己的騎兵作戰總結。
本來張遼受益最多的還是軍事戰略上的考慮,但礙於面前少年們的身份,他們在學成之後進入軍隊,多半還是成為基層軍官,戰略上的概念完全沒有戰術上的講授來得實在。
“戰場之上,軍士作戰,除卻場外的客觀因素外,其本質上猶如二人打拳,有攻有防。”張遼看著底下若有所思的少年,一手做掌一手作拳,兩者相擊發出一聲悶響道。
“這場拳腳勝敗的決定性因素有許多,防禦、殺傷、速度,每一項優勢都能決定生死。”
張遼列出了三項公孫度常常提到的兵種三要素,在他看來這三項因素在戰術制定上,是起著決定性作用的。
“好的戰術,必須在限制住敵軍的優勢的同時,發揮出己方的優勢。以騎兵為例,其在殺傷力與步兵不分伯仲,在防禦上遠不如可以攜帶大盾的步兵,但它有個最大的優勢,那便是速度。”
“速度,其一是我等熟知的騎兵機動速度,這是戰術上騎兵的靈活程度的最大表現,它能夠依據統帥的想法,以最短的時間抵達要求的位置。爾等作為軍官,對於騎兵的行軍速度,需要有絕對的把握,在緩行、隨行、急行,乃至於捨棄輜重鎧甲、不惜馬力行軍等各種狀態下的行軍速度。”
“其二,是反應速度。
戰場上最好打的仗,是埋伏戰和突襲戰,二者都是瞅準敵方輕忽,沒有預料的間隙發動攻擊,以我軍的有備,攻擊敵方的懈怠。
對於以速度見長的騎兵來說,反應速度顯得尤為重要。
在完善的斥候體系下,情報傳遞、收到情報、分析情報,佈置、出擊、收尾。就是爾等需要考慮的事項。若想從細微的情報中辨別戰機,需要這些專業性工作輔助。當然,對於良將來說,這些都在一念之間。
呵呵,對於爾等,惟有謹而慎之。但請記住,戰場之上切不可猶豫,一旦決定,立即行動。”
果然,講到今後作為軍官的具體作為,底下的少年們神情嚴肅,一個個豎起了耳朵,全神貫注聽著,聽到張遼的告誡,皆默默點頭。
張遼自己很清楚,作為軍官,在軍中的大半時間,都是在經歷一場場小型戰鬥,遭遇戰、破襲戰、斥候戰等等,要想參與一場幾萬人的會戰,並沒有那麼容易。
講到這裡,他想起了自己在玄菟郡突發的想法,那就是組織一批有知識的軍官,進行這些細緻工作,以他們繁重的工作,來取代百戰老將的老辣眼光。
而且,當時的他就意識到了,隨著公孫度建立新的斥候體系,資訊收集的效率大增,同時也加重了軍中文吏的工作量,也讓許多能夠被人發現的戰機白白溜走,畢竟在沒有多少軍事經驗的文吏眼中,斥候情報中的許多描述,是毫無意義的,絲毫不能引起他們的警惕,自然被他們隨手丟棄。
“其三嘛,自然就是正式對戰中的搏殺速度。
這裡,根據作戰目的,搏殺方式各有不同,如上馬騎射、下馬步射、騎兵衝陣等。以如今遼東騎兵盛行的,由府君所創的三叉戟戰術為例。這是一種騎兵的衝鋒戰術,借鑑了步兵作戰中造側擊的原理,在臨戰前利用戰馬的速度變陣,對敵軍正面進行三方突擊。”
張遼說起軍中耳熟能詳的三叉戟變陣,頓時引起了臺下少年們的歡呼,顯然他們對公孫度的戰術發明有種別樣的嚮往。
見狀張遼站起身,利用臺上的立著的木板給少年們畫出三叉戟形狀的行軍線條,向著眾人描述起這種戰術的基本原理。
“這種戰術的厲害在於,發動時不依賴具體的人,而是本軍各部所在的位置。
哪怕你是從來沒有上過陣的新手,只要你在中部,那麼你就只有一個任務,那就是直直的撞上去,為後來者開闢新路。同理,位於兩側的騎兵,其兇險更甚,不僅要無視來自敵軍側翼的襲擊,還要執行戰術向著中部突進。
也就是說,它主要依賴騎兵堅決執行戰術的自覺,以及為首軍官的自我犧牲。
呵呵,聽著似乎都是些缺點,但這些都是電光火石間決定下的事情,它的最大優勢就是發動速度快,完全不給敵軍反應時間。在無準備的情況下,以上正面、兩翼的遭受的來自敵軍威脅都要大打折扣。”
當聽到戰術中的三枚箭頭所擔任的職責,以及他們所需的一往無前的勇氣時,少年們發出了敬佩的呼聲。
“所以,第三點的搏殺速度,主要在於騎兵平常的訓練。胡騎的騎射有著平常的遊獵作為基礎,所以他們能夠將之熟練的在戰場上使出。騎兵的步射也需要針對性的訓練、裝具、武器、站位等等都需要有所適應,騎兵的衝陣更是如此。
如何列隊?如何試探步兵陣的成色,攻擊的路線、發動的時機等等,諸多要點都是爾等需要學習的。唯有掌握以上要點,今後上了戰場才能下意識的發動戰術,而不至於淪為戰場上猶豫的庸人,平白丟了性命不說,還要拖累袍澤。”
講到最後,張遼的語氣變得嚴厲,在他看來,戰場從來都是個殘酷地方,容不得半點錯誤,他可不想少年人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上戰場。最後他看向臺下侍立的張浪一眼,命令道:“張浪!接下來由你負責,將他們編組,帶到城外進行騎兵訓練。”
“喏!”張浪出列,抱拳領命道,接著他看向那些眼中滿是躍躍欲試的少年,一時有些無措,好在經過了軍中的歷練,他迅速肅然,呼喝手下將少年們整隊分組。
讓張浪驚訝的是,這些看樣子有些憨傻的少年們,紀律相當不錯,用不著軍官揮舞刀棒,眼花繚亂的變陣下,很快便就分好了組。
“這...”張浪嚥了咽口水,收起了輕視之心。想起自己剛剛入伍時的醜態,頓時覺得這些少年將來說不定也是批不弱於他們的精兵。
張遼望著底下訓練有素的少年,心中感懷萬千,這些少年們將要學習的要點,都是他們這些百戰老兵們,用前半生的鐵血所總結的東西,放在中原世家,都能作為家族的兵家傳承了。
今日卻被統一的傳授給這些人,此時此刻,他才意識到公孫度是多麼看重底下的羽林少年。
正在感慨時,他瞥見了底下有團不和諧的身影,與少年人的整齊有序相比較,那些人就顯得頗為混亂了,甚至還與前來整隊的軍官發生了衝突。
只是,他們眼前的都是剛剛對外作戰取得大勝的驕兵悍將,根本不慣這些人,揮起大棒打得那些人連連避讓,終於還是在暴力威脅下恢復了秩序。
“怎麼回事?那都是些什麼人?”
張遼轉身,朝著身側的郡府官吏問道。
“回稟都尉,好像是青州來的,主公傳令,他們隨這些少年一起前往騎兵軍校學習。”官吏見狀,朝底下看了一眼,拱手回道。
“哦?青州啊,我知道了。”張遼頷首,望著底下那些大漢若有所思,這些人的存在他知曉,就比如前次在高句麗立功的吳缺,都是公孫度口中的青州留學生。
.....
田疇身著素雅長袍,慢悠悠的走在襄平城外的河道邊,欣賞著河面上來往船隻的景象,身在幽州的他極少有機會見到這樣繁忙的水道,對他來說,遼東的一切都頗為新奇。
“嘩嘩....”
一陣動靜頗大的水花聲響從河面傳來,田疇轉頭,就看到一艘形制奇特,兩側帶著大木輪的船隻在河面上翻騰駛過,激起層層水花的同時,速度還極快,遠遠超過了那些捕風、划槳、搖櫓的船隻。
“有些意思啊!車輪原來還可以用在船上?這是哪位大師的傑作?遼東還有這樣的奇人?”
光是看一眼,田疇就大致明白了車船的行動原理,其內部一定有人或者牲畜拉動,才能轉動車輪,驅動船隻行進,道理簡單,但想法新奇,非大師所為不可!
沒過多久,他來到了襄平城外的碼頭,這裡停滿了來自上下游的船隻,其中最多的還是來自大梁水上游的小船,這些小船吃水頗深,上邊載滿了公孫度在高句麗的收穫,即便大軍已經歸師,但繳獲物資的轉運至今沒停。
望著碼頭上歡聲笑語的水手力夫,田疇笑著搖頭:“這才多長時間?一年不到?對內誅滅豪強、對外戰勝外敵,治下百姓信服,公孫升濟成事了啊!”
想起臨行前劉虞的交代,他在心中嘆息:“使君啊使君,果然如你所料,遼東而今名為漢土,實為公孫氏的私域啊。”
回顧這趟旅途,田疇亦心中感慨,他在初平元年的春季出行,直到六月才趕到襄平,途中雖然經過三郡烏桓的領地,但這些人仰賴劉虞,對他頗為尊敬,倒是沒有遇到什麼危險。
但途中傍海道【遼西走廊】的路況卻給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那地方位於燕山餘脈,與渤海相接,水澤遍地,而且長年多雨,道路溼滑,車輛很難通行,若非有本地部族帶領,他們一行是很難順利透過的。
聽嚮導所言,傍海道最好的透過時間乃是冬季,雖然嚴寒,但是道路都被凍得結實,到時大車可以通行無礙。
田疇對此抱有疑惑,因為據他所知,遼東屬國的烏桓頭人蘇僕延參與幽州之亂時,就是透過此道進入右北平,而且一路上他也看到過許多商隊留下的痕跡,足以說明此地有條成熟的商道通行。
“無論如何,有這條不易通行的小道、有屢叛不絕的遼西烏桓在,遼東郡就很難被幽州嚴加掌控。”
田疇眯起眼睛,手指輕輕摩挲腰間玉佩,在心中為劉虞籌謀著。
翌日,遼東郡太守府中
公孫度望著眼前的年輕人,眼中滿是好奇,這人頭戴進賢冠,穿著淺色衣袍,配上腰間玉飾,加上俊朗面容,著實是個少見的美男子。
此時他沒有多少坐相的斜坐在榻上,朝著年輕人問道:“使者遠來是客,度慚愧,照顧不周,還請使者海涵。”話雖如此,但他無論是臉上,還是肢體上,都絲毫沒有表露出絲毫謙虛的意思。
田疇沒有理會公孫度的作態,今日他總算是見到了遼東人人稱頌的公孫度,他學著公孫度的樣子斜坐,審視起眼前的有名太守。
其人出乎意料的年輕,劍眉如刀,眼神清亮,嘴角掛著經久不散的笑,體格高大,即便是斜坐在榻上,給予他的壓迫力不啻於幽州有名的戰將公孫瓚。
“呵,這公孫家怎麼回事?盡出武夫?”心中不自覺的冒出這樣的念頭,田疇很快回過神,拱手道:“哈,屬下奉使君之命前來,送府君一份大禮。”
“哦?”公孫度聞言來了興趣,直起身子,挑眉問道:“是何禮物?”
田疇也不賣關子,揮手讓僕役將自己所攜帶的木盒端上前。
公孫度望著面前的木盒,皺起眉頭,鼻頭輕聳,這玩意他熟啊!即便不開啟他也知道是頭顱。
“誰的?”開啟木盒,裡面是個陌生的、死不瞑目的臉,公孫度露出疑惑,抬頭指向木盒問道。
“高句麗派出的使者,要去朝廷告府君私狀的。呵呵,在途中被我遇見,正好砍了,用作府君的見面禮。”
田疇不慌,整了整衣袖,有條不紊道。
“高句麗使者?”公孫度嘀咕一聲,這樣的事情並不出他的預料,早在高發歧破城後,就給他傳遞了高伊夷模有可能向漢庭告他黑狀的訊息。只是,在知曉將來朝廷形勢的公孫度看來,這樣的行為毫無威脅可言。
“使者是途中捕獲此人的?那禮物恐怕不止這一份吧!”公孫度很快便意識到了田疇話語中的問題,問出了心中疑惑:“那真正的禮物呢?”
“府君英明,真正的禮物在此。”田疇一副被公孫度拆穿了的表情,從懷中掏出書冊,交由僕役遞上。
公孫度好奇的接過,這上邊的仍舊是告他狀的文書,只不過並非出自高句麗,而是遼東、玄菟二郡的對他不滿的豪強所寫,裡面的他十惡不赦,在遼東橫行不法,簡直是天字第一號的反賊。
手掌攥緊文書,公孫度眼神裡透過一絲兇狠,他將文書放下,對田疇道:“劉使君是何用意?”
“哈哈,”田疇哈哈一笑,“劉使君當然不信那些不法豪強的言辭,而今已將那些豪強子弟看押受審,又將文書送還,用意還不夠明顯嗎?”
“使君需要我做些什麼?”公孫度不動聲色的將木盒與文書放置一旁,徑直問道。
“使君並不需要府君做為難之事,他只希望府君能在力所能及上,幫助幽州州府度過危局。”田疇臉上滿是感慨,抬起頭道。
“說吧,使君需要我打誰?公孫瓚嗎?”
田疇此刻再度想起劉虞奔勞的身影,感懷不止,卻不料上首公孫度一句話,差點讓田疇破功。
“咳咳,使君怎可能讓府君去打公孫將軍呢?都是大漢臣子,如何能做出此等親者痛、仇者快之舉。”
“哦?我還以為公孫瓚那廝又對使君不敬,使君受不了,找我來誅殺此僚呢!”說著公孫度拍著手,極為惋惜道,似乎在為錯過誅殺公孫瓚的機會而失望。
田疇見到公孫度一臉的失望表情,心中疑惑:“這兩個公孫家子弟難道不睦,這是要內訌嗎?”
田疇連連搖頭:“咳咳,何至於此,府君有所不知,使君最為不喜爭鬥。”
“那便是要糧了?”公孫度毫不客氣,徑直詢問道。
這話讓田疇大皺眉頭,心中狂呼:什麼叫要糧?郡向州府運糧,這叫敬獻啊!
見到田疇只是皺眉,並沒有反駁,公孫度張開五指:“今年秋,我可以運糧五萬斛至沽水碼頭。”
“多?多少?五萬斛?”田疇再度失態,有些結巴的問道。
劉虞在臨行前的確是有讓公孫度吐出些利益的意思,可是田疇怎麼也沒有想到公孫度會一口氣送出這麼多的糧食,而今四處征戰,糧食奇貴,劉虞正愁糧草的來源,想到這裡,田疇抬起頭,望向上首,等待公孫度的確認。
“正是,五萬斛糧食。不止如此,我還會讓人直接運到沽水入海口的碼頭,免去州府的運輸折損。”公孫度面色嚴肅,點頭確認道。
“府君想要什麼?”田疇這會兒也知道公孫度是個現實之人,完全是利益至上,根本不談公孫度運糧會緩解多少人的飢餓,而是徑直問道。
“很簡單,我要節制三郡的權力!”
公孫度圖窮匕見,從案几上拿起兩份文書,遞給田疇道。
“三郡?”田疇吃驚,要說遼東、玄菟二郡他還算理解,畢竟玄菟郡是公孫度的本家,可樂浪郡又是怎麼回事?
“今年春,樂浪太守張歧掛印而去,而今樂浪郡群龍無首,鄙人不才,樂浪豪強公推在下為樂浪太守。”公孫度像是看出了田疇疑惑,緩緩道出緣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