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兵亂(1 / 1)
聽到周家部曲兵力空虛,在場海賊無不面露喜色。這種趁人之危的事情正是海賊們最為喜歡做的。
在他們的認知裡,只要沒有了主力部曲,岸上的城池、村落,就如馬韓一般,任由他們劫掠。
“大人物?誰?”
王馳倒沒有那麼樂觀,他的眼中只是簡單閃過喜色後,便就掐著鬍鬚望向糜輝,疑惑問道。
糜輝皺眉,思索了一下,接著搖頭道:“不清楚,好像是姓曹,我也沒有細究。反正跟咱們行動沾不上邊。”
看了眼躍躍欲試的海賊眾,糜輝肅然道:“不過我等也不能掉以輕心,中土並非馬韓可比,這裡的豪強武裝,無論是組織,還是戰力,都不是那些部落民可以相比的。”
“糜老大說的對!”王馳看看不把岸上漢民當做對手的海賊,沉聲說道:“萬事小心,即便沒有精銳部曲,光是豪強家中的塢壁,就夠我等喝一壺的。我聽說會稽郡常年與山越人相爭,民眾的戰力應當不低,大家莫要懈怠!須知這場行動上不得檯面,若是失陷在岸上,某可不會救他。”
“糜老大,說說你的計劃!”王馳見到海賊在他的叮囑下安分下來,心中點頭的同時望向糜輝問道。
見到王馳與自己達成一致,糜輝很高興,接著講起他的佈置:
“據本地漁民所講,這場風浪這兩天就會平息,事不宜遲,為防止行蹤洩露,我建議趁著風雨掩護西行,大部船隻在水面待命,負責警戒、支援,少量精銳上岸,攜帶強弩、堅甲,突襲沿岸的船塢。
若遇強敵,立即撤離,萬不可被人堵在岸上,此次行動,就講究一個快字。王頭領,你部出五百精銳....管兄弟,你負責帶甲士解決部曲,...我帶糜家部曲驅趕船匠...”
糜輝對這場行動,顯然是深思熟慮過的,每個頭領都有相關任務,此時此刻,得到命令的頭領也不推辭,當即拱手應和。
.....
會稽郡,句章
徐生深一腳淺一腳的從泥地裡行過,不知是空氣中的水汽,還是活動起來生出的汗水,他身上剛剛換洗的衣裳此時已經溼透,麻布的粗糙質感,緊貼皮膚,讓他感到分外難受。
剛剛下了一場風雨,四周全是紅花綠葉,掀開面前的橫生枝椏,映入眼簾的是一處大型造船所。
他將腰間的布條解開,不停擦拭著頭上汗水,見到前方熟悉的建築,長出一口氣:“呼,可算是到了。”
那是一處因為天然地形而形成的海灣,匠人們巧奪天工,圍著海灣入口築壩,將內部的海水抽乾,就成了一處幹船塢,正是這種地形優勢,使得此處成為了遠近聞名的造船所。
岸邊有木頭搭建的簡易棚子,從遠處望去,裡面正有許多光著膀子活動的匠人,他們少有言語,悶頭幹著自己的活計。這時候的匠人都是家族傳承,對於大多數匠人來說,手中的活計幹了千百遍,整日裡重複工作,簡直猶如機械一般。
“砰砰..”
木棚內,匠人處理木料的聲音響個不停,天氣燥熱,造船所裡的匠人全是男人,各個穿個犢鼻褲幹活。
徐生與門口的護衛簡單打個招呼,越過滿地的木料、避開那些一身臭汗的忙活青壯,找到深處的一名埋頭幹活的老者。
手指掩在鼻前,徐生對此地的汗臭味有些不耐,悶聲悶氣道::“老李,家主傳信,命爾等再造十艘艨艟。”
被稱為老李的船匠頭子聞聲,一把抹掉臉上的木屑,望向來人仔細打量了許久才發現是徐生,露出滿是褶子的笑臉:“原來是徐老弟啊!家主要艨艟?好辦!”
徐生見話已經傳到,正欲離開,就被老者的一雙鐵掌抓住:“船好說,本就是幹老了的活計,不算事。可是上次家主說的賞賜?我可聽周管事說已經下發了啊。”
“什麼賞賜,你莫要瞎扯,哪裡來的賞賜?”徐生聞言,頓時將聲音喊得老大,連忙否認老者口中的賞賜存在,接著一把扯掉老者的拉拽,威脅道:“老李頭,別怪我沒有提醒你,你好生看看左右,這造船所不再是你李家的了,這是周家的產業,要你造船就好生造,莫要想那些有的沒的。”
這邊的動靜很快便就驚動了在場匠人,他們很有默契的停下手中工作,順手拿起了手中工具。
徐生眼神左右打望,威脅的同時身子在向外邊慢慢挪動,生怕哪個不長眼的匠人給他一錘子。
匠人們彙集到了李泉身後,眼神不善的望向這位不速之客,隱隱間將徐生包圍在了其中。
終於,徐生放出軟話,許諾道:“老李,想想爾等今日的錢糧,都是周家調撥,爾等的家人,都在周家的莊園。諸位,有話好好說,正巧此次家主命令,莊園裡已經準備好了酒肉,正要犒勞諸位大匠。”
此刻的徐生腦子很清楚,從上層不斷的指令中他能夠察覺到,眼前的匠人都是寶貝,要是他在此地出了事,周氏絕對不會為一個小小的異姓管事追究的。
李泉眯眼看了看眼前的狗腿子,手掌緊了又松,祖輩的產業到了他這一輩,終於還是沒有守住,被他賣給了會稽郡的大豪強周氏,本以為下半輩子會有個好下場,誰知周家的一個家奴就把好好的造船所折騰得夠嗆。
“哎,算了,對方可是周家,一方諸侯的周家。”過了許久,李泉在心中嘆息,隨即揮手道:“讓他....”
走字還沒有出口,就被造船所的匠人喧鬧打斷,有人指著遠方大叫道:“火!莊園起火了!”
李泉一驚,抬眼朝著眾人所指的方向看去,心中大急,接著望向一臉驚愕的徐生,惡聲道:“那裡是莊園方向,我等家人都在那裡,姓徐的,是你乾的?”
就在李泉要對眼前的狗腿子發難時,一陣喊殺聲從造船所的外圍響起,兵刃交擊的聲音,箭矢破空聲,急促的在眾人耳畔環繞,讓這些沒有經歷過戰事的匠人一片驚惶。
造船所的門口,管承一刀砍翻面前擋路的守衛,接過手下遞上來的弩機,朝著高臺上的弓箭手就是一箭。
“嗖!”
箭矢突兀的出現在欲要射箭的守軍脖頸。
管承的四周,身披鎧甲的海賊們橫衝直撞,三五人合力,將佔據地利的守軍砍翻、亦或者射倒,竟無一合之敵。
沒有預料到這種強度襲擊的守衛猝不及防,根本沒有組織起像樣的防禦就土崩瓦解。
“頭兒,裡面的都是匠人,要用強嗎?”很快,配合有序的海賊推進到造船所的內部,面對一臉防備且手執鈍器的匠人,有手下前來請示道。
“別,這些人可比我們金貴。上前喊話,他們的家人都在我們手中,想活命的就投降,以後吃香喝辣,哄上船再說。”管承擺擺手,連忙止住莽撞的手下,望向後方升起的煙火,若有所思道。
望著要去佈置攻擊路線的手下,管承拉住來人,指著後方道:“不急著攻進去,咱們等糜頭領的帶家屬過來。這些人可是要給咱們造船的,有家室才能幹好活,不然盡給人搗亂。”
“得令!”
手下聞言拱手應道,他也樂得清閒,渾然不顧那些神情緊張的青壯工匠,悠然指揮起兵卒打掃戰場。
半個時辰後
李泉將沾滿紅白二色痕跡的鐵錘從徐生的腦袋上抬起,望著死不瞑目的周家管事,他一口唾沫吐出:“呸,狗腿子。”
望著看向自己的匠人們,他露出一臉的苦笑“沒辦法啦,家人在別人手裡,只好入夥了。我也算看明白了,這樣的世道,當個海賊也不錯。”
.....
丹陽郡,宛陵
湖邊小亭內,太守周昕如一隱士般,獨坐垂釣,手中的釣竿隨著波濤輕輕擺動。
剛剛幫助曹操在丹陽完成募兵的他,正在為此次政治投機的好處籌謀。
“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空手套白狼!曹孟德好算計,呵呵,可惜能當上太守的,都不是省油的燈,這一路南下,能夠為他募兵的,唯我一人而已。”
作為地方諸侯的周昕,最能察覺到天下局勢的變化,如果說洛陽朝廷發出的詔令還能任命州郡,那麼如今被董卓脅迫遷到長安的天子,那可真的是令不能出三輔,地方州郡為了手中權力,對這樣的情狀樂見其成,他周昕同樣如此。
釣竿一顫,湖面起了波瀾,周昕將上鉤的漁獲重新扔進水裡,望著暢快遊走的魚兒,他的眼神飄遠,想起出發北行的曹操,口中喃喃:
“只是,四千兵還是太多了些。”
周昕自己也沒有想到,曹操能夠在丹陽郡募集到近萬兵馬,還是因為糧草奇缺,經過一番汰弱留強後,最後帶著四千精銳北上。
作為此次募兵操盤手的周昕,他自己都有些後悔,故而在其中埋了不少釘子,想要將那些精銳收歸己用。
正思索間,湖邊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周昕回頭就見一青年騎馬疾馳而來,馬背上的人正是他的弟弟——周昂。
“大哥不好了,會稽郡來信,有夥自稱東洋王的海賊,十分猖狂,咱們在會稽郡的產業被劫掠,損失慘重。”
人還未下馬,周昂的大嗓門就將訊息喊了出來。
“先別急,慢慢講,來,喝點水。有哪些產業?怎麼個損失慘重法?”周昕聞言一驚,待見到滿頭大汗的弟弟靠近,又強行壓住心中的急切,反而是遞給弟弟水袋,讓其仔細道來。
連喝幾口水,喘勻了氣後,周昂抹掉鬍鬚上的水漬,仔細道:“從錢塘到句章,整個海岸線上,我家的造船所被人燒了個乾淨。大哥你讓人打造的戰船,無論是完工的,還是在建的,而今都成了灰燼。”
“都燒了?”周昕眉頭皺成了川字,確認道。
“都燒了!沿海的造船所無一倖存。聽管事彙報,那些人主要還是為了擄掠船匠,像是要拉回去造船。”周昂眼神裡蘊藏憤怒,咬著牙頷首道。
“造船!??誰人敢打我周家主意?”周昕眼睛睜得老大,倒不是為造船所被襲擊而驚,而是為他周家被人針對而驚訝。
作為會稽郡的本地豪強,周昕很清楚,世族豪強其實都是有默契的,各自都有勢力範圍,不會擅自越界。
在產業上也是如此,他們周家在南方就是以造船聞名,也即是說,除他周家,其他的豪強想要摻和造船業,必須要經過周家的默許。
“東洋王?何許人也?”很快,他注意到弟弟口中的海賊匪號,問起其中緣由。
周昂聞言,立時從懷中取出一張通緝令道:“喏,大哥你看,這是沿海州郡散發的通緝令,這夥海賊囂張得緊,在東海屠了縣令,這次南下,又有許多州郡遭遇劫掠。聽海上的船主說,襲擊我家造船所的,多半是這夥海賊。”
“呼!”周昕強壓心中的不安,這種憑空多了敵人的感覺分外難受,他將釣竿扔在地上,站起了來回走動,在心中不停盤算,究竟是何人下的手。
他可不相信對方是一夥海賊,且不說此時能夠活躍在洋麵上的海賊背後或多或少都有豪強支援,更為重要的是,熟知家族產業的他很清楚,海賊這種不事生產的團體,是不可能擁有完整造船業的。
“查!給我好好的查那批船匠的下落,看看今後誰家的造船所開張。”思索了許久,周昕下令道。
“還有,從那夥海賊行事看來,其人膽怯不敢深入內陸。將家中剩餘的造船所轉移到內湖、河中去,加派人手看護,給我傳信會稽郡太守,問他能不能保證郡內安泰?莫要等我親自動手!”
身為家主,周昕少見的動怒,產業是家族的經濟命脈,敵人的目標相當刁鑽,若不能謹慎應對,他們周家的百年家業怕是要遭遇危機。
“等下!”周昂聞聲,立即拱手,正要離去,卻被周昕喊停:“派人北上,讓三弟回來,順便將那些兵馬也帶回來!”
.....
豫州,龍亢
入夜,大軍駐紮的營寨篝火點點。
一處頗為寬敞的軍帳中,有人壓低聲音交談
“郎君,此番乃是家主所命,這批兵卒是一定要帶回丹陽的。”
“我不管,即便是大哥,也不能言而無信!會稽郡被襲擊又如何?不過是些船隻罷了,燒了再造就是!誅滅董賊乃是大義,大哥不能執迷不悟!”
話音一落,帳中有了長時間的沉默。
過了許久,帳外有喧鬧聲響起,帳中年輕人急聲道:“你幹了什麼?”
“郎君莫怪,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隨我等南下吧!”
聽到帳外的喧鬧聲越來越大,年輕人沉吟良久,並未跟隨來人出發,只是冷聲道:“今日我從未見過你!”
帳外,火光映照天際。
“殺!不跟這庸將北上!”
“對,聽說這廝的鄉人都被他害死了!”
兵卒揮舞刀矛,互相串聯著,火光蔓延的同時,大軍開始失控。
翌日
曹操腳踏著滿地灰燼,發出沙沙的聲響,長矛木杆已經燒成了炭,被他一腳踏碎。矛頭的金屬被大火熔成了團,踏上去硬邦邦的,猶如頑石。
他撿起一枚留有餘溫的金屬塊,望著面前的焦黑,心中一片苦澀。昨夜的大火不僅差點將他燒死,也讓他辛苦募集的四千大軍灰飛煙滅。
他的身後,面有愧色的周喁走近,抱拳道:“曹兄,昨夜之事實在慚愧。事發倉促,兵卒鼓譟,我想帶兵鎮壓已然不及。”
“仁明,莫要多言,龍亢之叛,錯在我身!”曹操轉頭,一把握住這位南方才俊的雙手,眼中滿是真誠道:“呵呵,仁明在此,勝過千軍萬馬,某也不怪那些叛離兵卒,想我曹孟德滎陽一敗,損兵折將,全軍覆沒,這些人心有顧慮也是應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