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意義(1 / 1)
初平元年,八月,
天朗氣清惠風和暢,遼東風光正好,公孫度身著常服,騎著白馬帶著一眾護衛南下巡視。
從襄平沿著遼水河岸南下,沿途是大片的河灣地,土地平坦,溼潤肥沃,比之中原開墾千百年的田畝有過之而無不及。
遼東早在先秦時期就有過開發,但由於戰亂、人口,以及生產力限制種種原因,此地的開發程度不說北方,就連溼熱的南方之地都不如。
令公孫度感到欣喜的是,比之他上次路過,當前的道路兩側山嶺樹木,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削減著,這樣的暴力開發,若是在前世肯定是要被批判,但放在當今與天爭命的時候,只會讓公孫度感到欣慰。
“回稟主公,而今遼水河口的造船所對於木材需求較大,咱們都是向郡府賒了刀斧,就地開拓山嶺,紮成木筏順水南下,賣了木材,再在當地購買糧食、物資回返。”
此時此刻,一名頭戴幘布的中年漢子正必恭必敬的對公孫度介紹他們當前的財務狀況。
“善!”
公孫度聞言讚道,他看著中年人身後那些低眉垂眼,身材消瘦的漢子,眼神裡滿是悲憫。
這些人都是剛剛抵達遼東的中原難民,雖然他對持續的難民輸入,抱以歡迎乃至欣喜的態度,但是難民流離的背後,卻是小民一連串的悲劇。
屠殺、劫掠、饑荒、親人離散,比起那些能夠組團逃難的世族豪強,普通人的逃難之旅完全是地獄難度。
當在船主口中聽說能夠以賒欠的方式換取一張前往安泰土地的船票時,這些漢子沒有猶豫,當即簽字畫押,抱著今後為人奴隸的想法登船。不止如此,許多人聽到船主所言,還當即痛哭,為那些沒有機會抵達海岸的親人悲痛。
賒欠不就是另一種的賣身為奴嗎?上船的難民都有心理預期,然而,事實總是出乎預料的,上岸的他們並沒有被船主為難,讓他們賣身還債,反而是來了些身著官袍的管事,口中只道他們的債務已經被官府承接,接下來好好幹活,爭取早日還清。
眼前的中年漢子亦如是,他因為從前在家鄉小有名聲,而被選為此地的農莊管事,在官府的安排下,一邊組織安置點的難民開闢河岸土地,種些早熟的豆苗,或者應季的蔬菜,一邊聯絡遼東無處不在的商社,為安置點的難民尋找來錢渠道。
“主公放心,只要有工具,咱們有的是一把子力氣,什麼都能幹。砍伐、開荒、做工、燒炭,兒郎們都在做。總不能吃閒飯,讓主公白養著咱們。”
漢子憨笑著,一邊撓頭,一邊說著目前農莊的主要營生,可能是因為被推選為農莊管事,他直接稱呼公孫度為主公,顯然是將自己當作公孫度的家臣了。這並不讓公孫度感到意外,在這些剛剛上岸的中原難民眼中,身在他鄉,除了要抱團取暖外,更為重要的是選擇一條好的大腿抱。
而在遼東,無論是理論上,還是現實生活中,他們所能做出的最佳選擇都是身為遼東太守的公孫度。
“嗯!”公孫度聽著漢子講述,不時點頭。
這些人的生產熱情是公孫度想不到的,即便手中的土地是大片的生地,他們也沒有一絲頹廢,反而是拿出了別樣的氣概,一邊做活掙錢,一邊努力開墾,有如新生一般。
道路兩側忙活的莊戶看到公孫度,立即將手中的刀斧、農具垂下,或低頭,或抱拳,眼神熱切,神情激動,皆口稱主公。
這種眾人歸心的場面,讓公孫度有些恍惚,從未想到要將這些人轉化為部曲的他,忽然有些明白了三國時期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的私兵部曲存在,這也算是一種雙向奔赴,就如這些難民一般,為了自己的安全,他們不得不尋找強者投靠,賣身為奴、為人部曲就是一條現存的最好道路。
前方的小土坡上,正有大股的濃煙冒起,白色的煙氣沿著山樑蔓延,像是朦朧的霧。那裡是莊戶自制的小土窯,為城市、地主提供優質木炭。
“吱呀!——轟”
山嶺上傳來樹木倒塌的聲響,林間還能看到青壯手執斧、鋸身影,有人喊著號子,牽引繩索,將大木拉到河邊捆紮。
望著這樣的熱鬧場面,公孫度有些感慨,就地找了處乾枯的樹樁坐下,他用腰間長刀做筆,在地上畫起了地圖,對左右的農莊管事道:
“你們莊子其實地理優勢頗佳,位於南下遼水河口的必經之路,而且此地水勢平緩,河面廣闊,正是極好的內河碼頭所在。
爾等可以將前方的臨河碼頭擴建一番,修建倉庫,開設旅店,為客商、水手補充食水,做些商徒、旅人的生意,也能為莊子補貼些錢財。”
周圍的管事聞言眼睛一亮,這些能夠被推選為管事的人,大多都還是有些見識的,只是初來遼東,人生地不熟,只能埋頭苦幹罷了,此刻有了公孫度的點撥,他們想起了家鄉那些內河碼頭,頓時升起了無數想法。
“主公英明,我每日見到河面上的船隻來往不停,還有些與我等一般的捆紮木筏南下的莊戶,若是能夠在此地擴建碼頭,不僅能補充莊內財貨,還能讓那些辛苦南下的兄弟有處歇腳的安穩地方。”
“對對,每次我等押送木筏南下,皆是戰戰兢兢,生怕一個傾覆,不僅身死不說,還會將莊子裡的一番勞苦給泡了湯。”
在場的管事對於建設內河碼頭,皆是頷首同意,似乎是從前的逃難經歷,讓這些漢子對於流離有種別樣的恐懼,或許基於同樣的苦難,他們對上游那些安置難民,報以極大的善意。
公孫度笑吟吟的看著管事交頭接耳,看得出來,小民出身的他們,身無一物,對這處新的家園格外珍惜,這與那些逃難的世族豪強想法有著天壤之別,流落遼東的豪強,心中無時無刻不在想著迴歸故里,將祖輩的家業延續下去。
這一點其實很好理解,豪強們在故地有著完整的產業,有幾代人積累的政治人脈資源,這些都是豪強的沉沒成本,除非能夠在遼東創造新的,不啻於故地的局面,否則這些人,都是隱藏的二五仔。
歷史也證明了這一點,中原安泰之後,不少遼東士民爭相渡海迴歸故土,顯然都將遼東當作了暫時的居身之所。
“當然,這只是其中一點而已。”見到管事熱情高漲,公孫度指著那些堆在岸邊的大批木材說道:“我見爾等承接了不少商社的訂單,但大多還是基礎的原料供應。這樣雖然來錢快,但是收益微薄,其中的大部分利潤都被下游的商社賺走了。”
“主公所言甚是,我觀河口的造船所收納的木料堆積成山,負責接收的管事每次見到我等都是喜上眉梢,想必其中的利潤定是不菲。”
有去過下游的管事出言,他們十分感激船廠為他們的木料按照市價支付錢財,這一點在而今天下崩壞的年代極為難得。但人皆有求利之心,從各個細節上他們也能察覺出,僅是提供木材這種原材料的生意,利潤大頭還是在下游產業手中。
“所以,爾等可以在這片碼頭附近開闢一處木材加工場。”公孫度對出言的管事點頭,接著他指著河岸邊的一處平坦區域道。
看了看四周的青壯年,公孫度點了點他們道:“莊子裡都是些壯年勞力,相比那些穩定下來人口混雜的農莊,這是你們的優勢。正好,造船所今年要擴張,對於部分固定尺寸的木材加工,肯定是要外包的。”
看著一臉懵懂的農莊管事,公孫度知道這是典型的資訊不對稱,隨著崔瑋的南下沓氏,遼東造船所募集了大量的資金,開始由從前的內河船隻建造,轉為了內河、海運兼顧,已經在河口擴建了廠區,修建了不少新的幹船塢。
想到這裡,公孫度看向隨他南下的商部主事陳江:“此類涉及民生的商事,商部應當做好宣傳工作,至少要讓附近的農莊收到訊息。”
還未等陳江回應,公孫度很快意識到這時候資訊傳遞的侷限,遼東對紙張的大規模使用,還是公孫度上任之後,對於境內的造紙業大力扶持之後才產生的。
與造紙業相匹配的印刷業,倒是因為遼東郡府的大量的公文、圖表印刷,得到了長足進步,想著襄平那些手藝精湛的印刷匠人,公孫度念頭一轉,對近身的陳江道:
“唔,這樣,今後將這種商業資訊,彙編成冊,印刷出版。向各地城鎮,農莊傳遞。可以由商部成立個公司,專門出版此類資訊。”
陳江聞言,眉開眼笑的頷首:“主公英明!”這種不僅可以為部門攬財,還可以惠民的政策,正是官吏們所歡迎的。
公孫度並沒有設立報社的意思,商部的行為,更類似於官方邸報。
東漢的郵政體系相當完備,但是基於官辦驛站的訊息傳遞,無論是負責傳遞訊息的信使,還是傳遞的資訊,都是偏向隱秘。
主要還是因為此時人們的識字率過低,各類資訊始終流轉在士人之間,沒有向下沉澱的需求。
略過商事報刊不提,公孫度看向欲言又止的管事,知道他們的顧慮所在:“我知道莊內無論是碼頭建設,還是開設加工場,所需的財貨都是天量,爾等不必為此憂心。可以去就近的城池尋郡府新設立的錢莊,他們會為爾等提供足夠財貨。”
公孫度本來想要設立銀行,只是漢式相比於金、銅,銀並不是人們所熟知的貨幣,公孫度還是選擇了錢莊這一稱呼。
刷刷
公孫度當即揮毫,寫下一份文書,遞給一臉激動的管事道:“你拿著這份文書前去,保證能最快獲得資金。”
管事望著文書上公孫度的簽名,想著從老家流離的往事,想起最近剛剛升起的懵懂希望,眼睛瞬時間盈滿了淚水。
淚珠滴在紙張上,管事見狀,連忙用衣袖將之擦乾,生怕有所毀損,迎著公孫度疑惑的目光,漢子三兩下擦乾淚水,伏首行大禮,用略顯沙啞的聲音道:“主公大恩,我等永世不忘。”
隨著漢子的伏首,在場的管事皆下拜行禮,用著整齊的聲音道:“主公大恩,永世不忘!”
隨著管事下拜,附近聞聲的莊戶們皆朝著公孫度的方向下拜。
聲音激盪蔓延,沿著河谷傳遞開來。
這一刻,山林中砍樹的樵夫,田間伺候莊稼的農夫,岸邊捆紮木筏的水手,都停了手中活計,朝著聲音的源頭下拜。
“起來!無須如此!”
公孫度一愣,他當即跨步上前,欲要扶起面前的農莊管事,口中忙道:“某乃遼東太守,看護爾等乃是應當,不必如此!”
接著他望向遠處下拜的莊戶,高聲道:“諸位免禮,公孫升濟愧受此禮!”他怎麼也想不到,簡單的一項經營投資貸款而已,如何能讓這麼多的漢子低頭。
“主公切莫推辭,我等皆來自青、冀,常年來不說豪強欺壓,官府吏民不僅催收稅負日緊,還經常徵發徭役,家破人亡者數不勝數。彼輩官吏,視我等如豬狗。任意驅使、壓榨,主公大義,我等銘記於心!”
領頭的管事見公孫度尤自謙虛,當即堅持拜下,口中回應道、
“是極!遼東真乃樂土!我等已經多年不曾吃過飽飯了,官府罰我,豪強欺我,黃巾殺我,唯太守一人,視我等為民而已!”
公孫度前出的手臂僵住,任由此人再度拜下,此前的他所做一切都是為了利益,善待這些人無非是貪圖他們將來能夠提供的生產能力罷了。
但如今他從這些新來的百姓反應中看出,僅僅是這麼一點來自上位者的善意,就能讓這些淳樸百姓歸心。
他在心中感慨的同時,也察覺到中原的百姓境況水深火熱已不能形容了,若非戰爭的殘酷暴力壓在頭頂,黃巾復起不過是時間問題。
一側全程目睹了這種場面的陳江心中感慨:“今日之後,遼東的新入難民,將會對公孫氏誓死效忠矣!”
正在逐漸被農奴化的小民,遇到了視他們為民而不是隸的官員,就如溺水之人抓住的救命稻草一般,死死的拽住,不肯鬆手。
望著這些對他效死的百姓,公孫度心中情緒洶湧,這一刻,那些被他破家的遼東豪強竭力反撲,士人對他的不屑汙衊、乃至敵視,此時此刻,都不被他放在心上,這一刻,公孫度真切感受到了自己存於漢末的意義所在。
公孫度腦中念頭翻騰不休,在他的最初預想中,遼東最佳的路徑就是種田、發育,等自己成長到足以碾壓諸侯時,再發兵進入中原,參與爭霸。
但今日看到這些眼神熱切的百姓,他的心境開始動搖,與那些同他作對計程車人相比,這些殘存的小民才是他最佳盟友,而這些人的數量,正在隨著中原局勢加重逐日遞減。
他一邊踱步,一邊籌算著目前的實力:遼東的冶鐵業有著大發展,兵器肯定不缺。剛剛經歷過大戰的郡兵精銳,士氣正旺,足以與中原諸侯相爭。農莊已經能夠成體系自發運轉,商社正是處於起步的上升期,殘存的豪強勢力經過連番打擊,暫時不敢作妖,內部穩定。
終於,他站住腳步,咬著牙暗自下定決心:“幹就完事了。大不了退回遼東養老。”
接著他轉頭對著剛剛從羽林營畢業的少年親兵道:“我說你寫。”
親兵聽到公孫度的嚴肅語氣,立即取出紙筆,側耳準備著。
“傳信給柳毅,加快難民的轉運規模,不要怕諸侯阻攔。若遇困難,打就是了,遼東有的是軍備!
傳令糜竺,他之前所言的紙票擴張計劃我同意了。紙票可以與錢莊一併在三郡展開。郡府新設財部,主事王烈,主管錢莊、紙票事務,。
另外,傳令張遼,命他發兵遼東屬國,今冬之前,要麼蘇僕延向我臣服,要麼獻上他的人頭。”
親兵先是一愣,接著反應過來,手中的毛筆快速滑動,將公孫度的命令劃作正式文書。
看著奉上的殘留墨汁的文書,公孫度確認無誤後,頷首道:“用印之後,立即發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