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記錄(1 / 1)
段日陸的慘像給在場的烏桓騎兵帶來的震撼非比尋常,這時代上過戰場的兵卒都知道,戰場上箭矢橫飛,身上中箭亦很尋常,只是這種針對性十足的遠距離強弩打擊,對他們來說,還是第一次見。
第一排的烏桓騎牆隨之崩潰,這些人嘴裡不明言語的呼喊著,手臂在馬上胡亂揮舞,如無頭蒼蠅般,在戰場上亂竄,越過剛剛被強弩洞穿的同袍屍體,不顧軍令的約束,從戰場的側翼而出,向著遠方逃竄。
“嗯?”
居於後方的蘇僕延眉頭大皺,段日陸率領的第一波騎兵被擊潰在他的意料之中,既然漢軍處心積慮的對他面阻截,那麼派遣的必然是精銳軍士,不是那麼容易擊潰的,他在心中已經構思好了將來對段日陸部落的補償方案,而今看來,段部已經不需要他的扶持了。
“嘶!這遼東漢軍的強弩何時變得如此犀利?這,比得上鮮卑人口中的北地射弩手了吧?”
蘇僕延深吸一口氣,他舉起微微顫抖的手,輕輕撫平手臂上邊因為剛剛那陣強弩攢射而生出的一層雞皮疙瘩,半生戎馬的他第一次的,尚未進入廝殺,就感受到了深入靈魂的顫慄。
轟隆隆
戰場上的馬蹄轟鳴並未停下,第二波的騎牆已經開始加速,殘酷的現實,馬速帶來了的巨大慣性,以及不近人情的軍令約束下,他們並未,或者來不及臨戰脫逃。
“還好,第二波馬上就到!強弩再強,也要上弦,也要耗費兵卒氣力,看爾等能夠堅持幾波?”
蘇僕延望著那些迎著強弩箭陣衝鋒的烏桓兒郎們,不由大鬆口氣,勝負未分!
此刻漢軍陣地中,李信蹲在木箱子上,一手握著望遠鏡觀察,一手手指不停掐動,計算敵人的軌跡,口中不停發出號令:
“各單元按照預定戰術波次射擊,直屬單元聽我號令,沿著騎牆的中部射擊,區域為,甲十五十六、乙十六...丙...”
他已經意識到了,這些烏桓人的頭領為了順暢指揮部署,都習慣性的居於騎隊的中段,這就大大減少了他的觀察以及計算的工作量。
“咔咔”
陣地上兵卒手持槍桿,掰動機括上弦,器械運轉的聲響不絕。
“嗒嗒”
輔兵們滿臉汗水,根本來不及擦,他們隨著軍官的命令轉動弩機、搭矢,一個接一個的木匣因打空而被丟棄,隨車轉運的弩矢木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耗著。
“唰!唰”
箭雨一波又一波的自漢軍陣地升空,給衝鋒的胡騎帶去鮮血及死亡。
哚哚
箭矢狠命撲打在衝鋒烏桓騎兵的盾牌上,不少人的盾牌都因為中箭太多過重而被丟棄。
“啊....”有騎兵被弩矢洞穿身軀,無力的發出哀嚎,身上的劇痛讓他無比期待漢軍的下一箭,以結束他的痛苦,然而,漢軍的箭矢似乎變得小氣起來,絲毫不願在他的身上再浪費一根。
希律律
有馬匹中箭,弩矢劃破皮毛,洞穿馬軀,整齊的騎兵牆發生了明顯的崩裂,有馬倒地,馬蹄還在時不時的顛動,似乎仍舊在駝乘主人廝殺;有馬疾奔,欲要找射箭之人復仇,有馬發狂,衝亂勉力維持的烏桓騎隊,衝著安全之地遠去。
“首領死了!”
中段的烏桓騎兵最為悽慘,漢軍的弩矢猶如長眼,專門射殺服飾華麗,有親兵護衛的頭領。
親兵為了護衛,自然要聚合一處,這種戰場上頗為明顯的舉動,簡直就是漢軍弩車的靶子,相同數量弩矢潑灑下,人數密度的增多,同時增加了弩矢的殺傷力,給中段戰場留下了肉醬般的殘留物。
然而,或許是這種格外慘烈的戰場激起的烏桓人的同仇敵愾之心,亦或者走投無路的烏桓騎兵的意志堅持,這波騎牆終究還是抵達了漢軍陣地之前。
“弩車平射,前排弩機待發,各軍準備應對沖擊!”
嚴方此刻已經走到了陣地的最前方,他不停的在軍陣前方巡視,臉上肌肉緊繃,大聲呼喊著作戰指令。
正前方的弩車隨著指令,脫離了最初的遠端打擊序列,弩機頭部慢慢放平,並且在輔兵的幫助下上弦,準備著應對胡騎的近身衝擊。
戰兵將弩機操作轉移到輔兵手中,戴好兜鍪、鎧甲,手持長槍,槍尖向前,隨著指令慢慢移動到了陣地最前方。
見到慘烈的近身廝殺終於來臨,李信唰的站起身,想要向前的腳步又忽地頓住,他望著那些胡騎背後的一波波騎牆,知道自己當下的最佳選擇並不是參與廝殺,而是履行軍官職責。
李信心下發狠,朝著左右有些慌亂的弩機操作手們怒喝道:“愣著幹什麼?聽我號令,繼續射擊。給我將那些後方的胡騎放倒,沒有援兵的衝陣,就是給我等送菜!”
“是!”
四周因為戰兵前出而有些底氣不足的輔兵大聲應和道。只是拿弩矢的手還是不由自主的顫抖了幾分,這種緊張的氣氛終究讓精密機械一樣運作的弩車單元發生了混亂。
李信眼睜睜看著隨著自己命令而發出的弩矢散亂升空,落點毫無章法,這下終於是惹毛了這位平時和氣的小將軍,他一把將頭盔擲於地上,指著角落的一組弩車喝道:
“狗日的,第十八單元的隊主是誰,射得亂七八糟?這點動靜就怕了?把他給我擼了,讓副隊主上。”
有些破音的怒喝響徹弩車陣地,接著便是一個帶著紅色盔纓的隊主低頭出列,在同袍的注視下,自覺的拿起武器,穿行軍陣,參與最前方的正面廝殺。
軍陣正面,隨著來敵抵近二十步,迎著滾雷似的馬蹄,陣前整齊的弩車發出繃響,千箭齊發,將露出兇相欲要大興殺孽的烏桓騎兵給啃咬個乾淨。
砰砰
人與馬在地上滾動,形成一片人畜的屍體浪潮,卻在拒馬與壕溝組成的堤壩前徹底止步。
鐺!
嚴方揮臂,凌空飛來的一柄彎刀被他隨手用臂鎧磕飛,同時瞅見一名在被拒馬洞穿胸腹的烏桓人死不瞑目的面容。
“呵?”
他發出一聲冷笑,這些個抱著同歸於盡的烏桓騎兵即便落馬,也是咬著牙,想要將武器投擲向漢軍陣前,試圖給與他們一點傷亡。
他將豎立的長槍提起,槍尖前指,大踏步前出,嘶喊道:“殺!”
正面的漢軍步兵們,完全沒有依仗弩車這樣的利器再行殺戮的意思,而是頂著烏桓人的氣勢,迎面殺去。
他們越過拒馬,踩踏著胡騎人馬屍體堆,朝著後方攀爬著衝鋒著的烏桓人遞出致命的武器。
一杆杆冒著寒光的槍刃形成的叢林再度印在衝鋒的烏桓騎兵眼中,這比戰場上漢騎手中長槍更為兇險,蓋因這回他們是主動的撞向這片死亡叢林。
仗打到了此刻,烏桓人已經打出了兇性,他們完全不顧自己的性命,踏著同袍的屍體,攀越著,撲咬著,撥開擋路的長槍,就是想要將面前的漢軍擊倒。
有漢軍腳步不穩,亦或者屍體堆尚有活物使得腳步錯亂,身子霎時傾倒,立時被烏桓人瞅準時機,亂刀劈砍而下,連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成了一灘爛肉。
有烏桓人策馬,想要憑藉馬力衝出一條路來。怎奈地形狹窄,馬匹跌倒,這廝騰空而起,欲以肉身砸出一處缺口,卻被長槍桶個對穿。
“噗”
長槍輕而易舉的洞穿面前一名飛躍而起欲要劈刀的胡騎,槍尖破開皮肉後,嚴方憑藉感覺一抖,屍體被他抖落在地。
隨著槍桿的一個顫動,嚴方忽感眼前一亮,原來前方已經沒有了烏桓人誓死衝殺的身影,這一波的胡騎衝陣終究是熬過去了。
見此他根本來不及欣喜,踢打著有些懈怠計程車兵:“快,將這些屍體推入壕溝之中。莫要讓烏桓人用屍體將拒馬給填了。”
休整間隙中,嚴方抬頭,發現在剛才的作戰之時,頭頂的箭雨就沒有停過,而他的前方,烏桓人組成的騎牆在見到己方衝擊失敗後,終究是沒有組織起同樣強度的反擊了。
令蘇僕延膽寒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哪怕他的兒郎們已經靠近了漢軍軍陣,彎刀長戟都能夠到那些漢軍的脖頸了,軍陣中的弩矢仍舊不講道理的波次射出。
泛黃的草地上,已經倒下了無數屍骸,這些人與馬、長戟、彎刀與弩矢組成的矮坡還在不斷增加。
當蘇僕延率領的第十四波次騎牆衝鋒時,他們的面前已經密佈了由屍體、武器組成的障礙。
蘇僕延沒有揮鞭率領勇士衝擊的意思,他在那些血肉組成的矮坡前怯步了,他居於騎牆的中段,他的視野中,首領們陣亡屍堆格外的多,他有種預感,只要自己踏出衝鋒的腳步,今天就要交代在這裡。
“我在做什麼!?”
頭一次的,蘇僕延在戰場上自我反思,他環顧四周,這樣強度的廝殺下,遼東烏桓的精銳已經所剩無幾。看看山坡上那搖搖欲墜的漢軍旗幟,蘇僕延此刻生不起一點將之奪下的心思,連串的失敗已經擊潰了他的意志。
轟隆隆
大隊騎兵行進的轟鳴在後方響起,蘇僕延轉頭,猶如怒濤的漢軍馬隊從後方席捲而來,那些被他派遣而出的精銳馬兵沒有起到一點作用,猶如落葉般被雨打風吹去
這樣的場景讓還在抵抗的烏桓騎兵絕望,他們僅有的生機已經斷絕,不少人徑直調轉馬頭,不理會呆立當場的頭人們,向著各個方向竄逃。
蘇僕延嘆口氣,沒有理會屬下的自行其是,而是策馬來到代表主帥的大纛下,看了眼裝飾有金銀皮毛的大纛,他嘴角露出一絲苦澀,在掌旗官的驚訝眼神中,他緩緩將頭盔取下,對著在場左右道:“讓兒郎們撤下來吧,派人前去漢軍傳話,遼東烏桓降了。”
.....
幽州,漁陽郡
沽水河口,略顯破敗的沽水碼頭上,今日擠滿了大大小小的船隻,顯得格外熱鬧。
岸上,碼頭木屋前。
大漢大司馬,襄賁侯,幽州牧劉虞正握住一名年輕人的雙手,鬍子顫抖,情深意切道:“子泰啊子泰,此番糧草到港,真是解我燃眉之急也!”
“呵呵,僕不辱使命,此行遼東,為幽州帶回穀物五萬石、鹽巴一萬斤、鐵料若干。此刻都已抵港,還請主公點驗。”
田疇再度回到幽州,此刻也很激動,先是與在劉虞的引薦下與同僚見禮,隨後向著劉虞遞上書冊,輕聲稟報道。
劉虞而今為了幽州的難民安置愁白了兩鬢,幽州作為邊地,從前本就依靠青州、冀州等地長期輸血維持。
他為了重整經濟,不僅在上谷郡大開邊市,透過與遊牧民族間的互補貿易,為州郡攬財,也使得參與其中的豪強士族獲得巨利,同時安撫了境外不安分的胡部頭人與境內爭鬥計程車人。
還將漁陽郡本就小有規模的鹽鐵產業進行再開發,即將官辦鹽鐵轉為與豪強合作開發,將明面上的鹽鐵官營利益,大大方方與豪強分享。
並且不忘他的本職工作,積極勸課農桑,開墾幽州的荒廢田畝,使得逃亡的幽州的百姓有地存身。
這一攬子的經濟振興計劃,可以說是相當順利,明瞭大勢的劉虞並沒有與豪強爭鬥,而是選擇合作,以利益交換來換取各項政策的順利實施。
這是一個奇蹟,在天下紛亂的東漢末年,遠在邊地的幽州,竟然有了罕見的太平氣象,這讓無數抵達幽州的百姓、豪強、士人都為劉虞的賢明而稱頌。
唯一讓劉虞發愁的,仍舊是糧食,而今整個天下,最為緊俏的商品就是糧食了,劉虞使出了各種手段,才勉強從豪強、官庫中倒騰出一些糧食,若非有鹽鐵、邊市的持續收益,幽州就要發生人相食的慘劇了。
這也是為何劉虞親自前來接見田疇的原因,五萬石,在糧價飛漲的時節,也值個幾千金了。
過了片刻,劉虞揮退左右,一邊與田疇在沽水河畔散步,一邊談起遼東諸事。
“呵呵,想不到公孫升濟這廝如此識相,我還以為他會待在遼東稱王稱霸,不認我這位長官呢!”
劉虞早就從之前轉回的使者口中得知公孫度的要求,此刻一點不生氣,反而多是欣慰,而今遼西、遼東都被烏桓佔據,幽州諸事繁多,他還真騰不出手去理會公孫度。
“他說的節制三郡的權力。嘖嘖,就算朝廷有心任命新任太守,而今道路阻塞,也無法上任啊。”
劉虞搓搓小鬍子,緩緩搖頭道。
“主公意思,僕已明瞭。”
田疇當即頷首,劉虞的意思很簡單,他對公孫度在遼東的作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承認既定事實,這也算是為了維持漢室威權的一種妥協。
“呵呵,子泰此行,公孫度派了何人送你?”
劉虞盯著沽水河面上來往的船隻,過了片刻才轉頭問道。
“唔,公孫家子侄,喚作公孫繼。”田疇站在劉虞身後,隨著其人目光看過去,聞言當即回道。
“哦?官居何職?”
“此人乃是白身,是公孫家負責商事的掌櫃。主公若要召見,僕這就招此人前來。”
“罷了!”劉虞聽到公孫繼的出身,當即連連擺手,很是不屑與這種人打交道。接著他想起近些日子不斷給他找麻煩的公孫瓚以及他那些狐朋狗友,禁不住出言譏諷:“白身?又是商賈?呵!公孫家怎麼都喜歡商賈之輩?”
遠處,搖擺的海船甲板上,公孫繼透過木板縫隙,用望遠鏡偷窺這位刺史面貌。一邊與自己手中情報加以比對,一邊招呼身邊不停記錄的親隨道:
“手腳麻利點!給我將這段河面的水文記錄清楚。用大海船走這一趟不容易,必須要將遼水到沽水的航線理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