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器械化農業(1 / 1)

加入書籤

漢初平元年,秋

遼東郡,襄平城外

廣闊整齊的田畝上,正有一臺由雙馬拉乘的奇怪器械在緩慢行進著。

“骨碌碌”

加寬的車輪在田畝上駛過,將凸起的土坷垃碾平的同時,帶動車內的傳動齒輪,使得器械一側的鋸齒不斷開合。

“嚓嚓”

鋼鐵利刃輕易切斷禾杆,倒伏的穀穗被掃帚模樣的撥禾輪掃進器械的木鬥內。

木鬥上方正有滿臉汗水的匠人悶頭使勁踩踏踏板,隨著匠人的踩踏,木鬥內的機關開始運作,傾倒的穀穗就此被捆紮,隨後從器械的後方丟擲。

而在器械的後方,好整以暇的農夫立馬上前,左擁右抱似的將捆紮好的穀穗送到一側的曬穀場。

田畝四周,裡三層外三層的圍滿了襄平左近的百姓,有郡府的兵丁守護,這些人不敢靠近,也就遠遠圍觀,對著田間行進的器械指指點點,不時發出驚歎。

“這又是郡府工匠營鼓搗出來的物件?真利害啊!”

“聽說是太守體諒百姓秋收之苦,專門要求郡府大匠製作的。嘖嘖,真的是巧奪天工啊!”

“就是,你們看,兩匹馬拉著,這才多久?就收割完一畝地了!比我等在地裡面彎腰收割快多了。”

“嗯嗯,我這老腰就是下田時候落下的病根,如若從前有這利器,也不至於如此...”

“你那腰是在田裡傷的嗎?不是夜裡辛勞過甚?”

“莫要瞎說....”

兵卒護衛中間,公孫度在趙真的指示下觀察郡府工部的年度成果——馬拉收割機。

這臺由公孫度指示,畫出示意圖,再由郡府的大小工匠,各行業領軍人物共同攻關,終於在秋收末期被造了出來。

襄平城周遭的田畝早已收割完畢,眼下田畝中的糧食若非有郡府的器械實驗,早就被急性子的農夫收進倉庫之中了。

饒是如此,不少在地裡忙活的農夫看向郡府官吏的眼神都帶著些哀怨,收割太晚,導致地上到處都是成熟的穀粒。此刻在收割機的後方,正有許多婦孺挎著籃子,彎腰一顆顆撿拾地上零散的穀粒。

公孫度彎腰,從地上撿起一節被切斷的禾稈,對陪同的趙真詢問道:“試驗的結果如何?”

他並沒有因為親眼見到收割機運作就認為這種器械已經成熟,這種需要鋪開、推廣的器械,許多難題,並不是肉眼可見的。

“回稟主公,收割機最佳的收割物件應當為成熟穀物,若是泛青,極易卡住刀具,其實,以屬下等在南方的實驗結果看,這器械收割小麥更為合適。”

趙真拱手,說出了他們的試驗結果,這樣的器械礙於當前的材料以及加工精度限制,雖然能夠製造,但對收割的穀物條件卻有相當多的要求。

公孫度聞言頷首,這時候的穀子【粟米】作物在北方相當成熟,經過一代代的優中選優,禾稈都較為粗大,雖然降低了糧食生長期間的倒伏風險,卻給收割機制造了困難。

反而是正在緩慢踏上北方人餐桌的小麥,據他所見,此時的小麥遠不是前世那般豐碩,孤零零的麥稈上結著少的可憐麥粒。這樣的劣質品種,反而契合了馬拉收割機的需求,只能說是雙向奔赴。

公孫度念頭翻轉間,用腳輕輕踢了下那一排猶如惡獸利齒的刀刃,有些無奈道:“就這玩意,費了不少功夫吧?”

“呵呵,這倒沒有,收割機的零件按照諸事指示,都是儘量降低成本,如這刀具,都是澆築法制造,只是邊緣經過淬火硬化,算是當前最為省錢的方法了。唔,工匠營以及郡府工部上下,無一不是為了此物殫精竭慮、夙興夜寐,就是想要以最快速度給府君展示成果。”

趙真眼見公孫度用腳踢收割機,當即眼皮一跳,以為公孫度懷疑他們上下其手,從器械製造裡面撈錢,挪動身軀到公孫度身前,恭敬回道。

公孫度聞言先是頷首,工部那夥子大匠正是熱情高漲的時候,聽說為了他要求的各種器械,許多人已經多日不曾歸家,吃住都在衙門,算是相當敬業了。

“唔?”接著他從趙真的言語中品出一點味道,聽其言語,似乎收割機是被自己卡成本卡得太嚴?他們還能最佳化?

想到這裡,他轉頭盯住趙真的面目,嚴肅問道:“那你給我說實話,若是以最優的水準,不顧成本投入,遼東能夠造出怎樣的收割機?”

“呃,若是以郡府的大匠親自出手,每個零件都精工打磨,做出來的收割機能夠收割各種穀物,不拘於粟米、小麥、哪怕是豆子、水稻都可!而且,我保證器械執行期間不出一點問題。”

趙真似乎對當前投入的收割機效能並不滿意,此刻臉上盡是嫌棄,他對田間器械時不時的趴窩的行徑深惡痛絕,聽到有可能造出一臺展現最佳工藝的產品,立刻表現出非同一般的熱情。

說著他還指著正在行進的收割機身影,側耳道:“主公你聽,咔嚓的噪音十分明顯,在這裡我都能聽出第三號刀具有所鬆動,傳動齒輪也有齧合問題。這些零件都還是從作坊裡優中選優,再由郡府工匠親自挑選組裝,若是完全交給作坊、商社,屬下不敢想象會有何種結果。”

“不可!”公孫度聞言,當即擺手,否決了趙真的提議。

用郡府那些堪稱國之棟樑的匠人去幹流水線活計,他並不是不能接受,只是覺得太過浪費。

經過這些日子對東漢的技術儲備的摸底,公孫度知曉許多後世的器械都能夠在此時復現,就如清朝手工匠人憑藉官員口述就能複製出蒸汽機一般,於農業社會之中,高精尖的技術呈現富集狀態,他們被擁有豐富經驗的匠人所把持,並未向社會擴散,既無意願,也無條件。

而公孫度在遼東的所為,正是在將大匠手中的諸般技術以器械、說明書、作坊等形式向著社會傳播,而今遼東的大小農莊之中,許多人在經過一年的操作後,都能夠熟練使用木工器械,學會了測量長度,領會了比例關係。

當然,這也造成了各地農莊在生產之餘幹了不少私活,遼東的棺材船、簡易大車、雪橇都是這些人的練手產物。

公孫度心中的工業產品,若是大匠在廠房之中手搓出來,那就太過南轅北轍了。它應當是郡府工匠營從書面設計開始,然後進行技術攻關,再將製造技術分解成各種流程,交予不同的作坊,從原材料到成型產品的流水線生產。

想到這裡,公孫度看向趙真,豎起手指在跟前擺動,十分堅決的搖頭道,“不可讓大匠來做這等活計,如你所言,若是加工精度問題,那就從精度上想辦法,工人不行,那就培訓。器械不行,那就升級。這些都比吃郡府大匠老本來得靠譜。”

接著他見對方一臉失望,給他出招道:

“農莊作坊方興未艾,低精度的零件可以交予他們製作。至於高精度、高技術要求的零件可以在鐵城內部開設作坊,用爾等近日招攬的高技術匠人、還有那些從高句麗、馬韓、青州、冀州流落而來的匠人。

這樣高低技術分野後,難度豈不大減?”

“啊?英明無過主公。”趙真若恍然大悟般,小雞啄米般頷首道,接著又忸怩著出言:“可是,若如主公所言,要升級器械,要培訓匠人,還要開設作坊,諸般作為,工部錢糧只怕....”

“哼!”公孫度見到趙真的為難模樣,頓時瞭然,指著對方笑罵道:“呵呵,好你個趙真,原來在這等著我呢。也罷,我給你批條子,而今一切開支都走財部,你去找王烈給你批錢糧。”

“多謝主公!”

趙真連忙作揖,高聲叫道,同時心中大鬆一口氣,終於是不負使命,能夠昂著頭回去見工匠營的那些糟老頭子了。同時心中嘆息他們以前身在福中不知福,那種將公孫度府庫當作自家一樣,任意提取錢糧的好日子已經隨著財部的成立一去不復返了。

說完錢糧,公孫度負手在田間散步,繼續觀察這處被郡府當作試驗田的各種佈置。

此地位於襄平西方,靠近大梁水,土地平曠,有條先秦時期就存在的渠道流過,秋季水淺,卻仍舊有流水嘩嘩作響。

視野的盡頭,在大梁水畔,有幾架大型水車的身影閃動,木輪轉動,嘎吱的聲響似乎就在耳畔。從水車的位置望過去,有隱約的一條黑線蔓延向遠方。

“那是?”

公孫度指著那條黑線,遠遠的他看不真切,但是黑線底部向著地面方向還間斷著支有兩腳,活像個大蜈蚣。

周圍的僚屬望過去,也都皺著眉頭,顯然都不認識這種怪模樣的物件,但他們卻不慌張,一個個將目光投注在趙真身上,在遼東不久的他們,十分清楚遼東的許多新奇物件,大多源自郡府工匠營。

“回稟主公,那是糜長史出面給幾家缺水的農莊修建的灌渠。”趙真此刻也眯著眼睛遠望,聞言思索了片刻後當即拱手道。

“就是用大型水車提水,再用木製的水槽輸水,將之輸向缺水的農莊,他們在高處修建水庫,經由水車不間斷的提水,就可以將水庫填滿。”

趙真似乎對此很瞭解,比劃著給在場眾人講解道著:“要說這灌渠,設計很容易,我等不到半月就將大型水車造好了。就是這灌渠,並不是那麼容易安裝的,且不說密封漏水問題,就說一個高度。要不是有羽林營那幫會測繪的小子,這渠道怕是一年都完不了工。”

“嗯,子仲也沒有閒著啊!”公孫度暗自點頭,這時候的官員牧守一方,其職責,除了兵事、勸課農桑外,最重要的就是在當地修渠了。

襄平在公孫度眼裡,地勢算是平坦,因著地勢,仍舊存在不少渠道到達不了的地方,糜竺此舉,算是相當得民心。

至於使用那羽林營的小子,公孫度並不以為意,這事他有印象,沉迷教書不可自拔的木央給他稟報過,當時他並不以為意,此刻倒是知曉了其中緣由。

兵家戰事上的測繪,用在農業、建設之上,仍舊有著很大的發展空間。說到底,這個時代,最缺的,還是實幹人才。

腳步不停,公孫度很快便就來到了田畝附近的打穀場。

打穀場是由粘土人工平整而成,踏上去十分舒適,公孫度四處打量,這裡作為郡府的試驗場,並沒有各地常見的石碾子,取而代之的是幾臺圓滾滾的裝置。

此刻,正有幾名大漢腳踏在裝置一側的踏板上用力,隨著踏板的轉動,裝置內部傳來唰唰的轉動聲響。

莊戶們似乎已經習慣了有人圍觀,頭也不回的悶頭幹著,在公孫度等人的注視下,一名莊戶將剛剛從田間拖來的一捆穀穗伸入不停轉動的器械口中。

“轟隆隆”

伴隨著穀穗深入,器械發出劇烈的響動,倒是讓在場的官吏嚇了一跳。

“看,出穀子了!”

有官吏指著出料口的黃色穀子,對左右驚喜叫道,對這般迅速的出谷十分吃驚。

公孫度挑挑眉,打穀機算是郡府今年開發的最簡單的農業器械了,而今看來,運轉倒是如常,而且看那些莊戶動作流暢,似乎對這器械很是熟悉。

不過,他還注意到不少莊戶將打完的穀穗再度探入打穀機中,似乎害怕有穀物殘留,而且,他看見不少人此刻正蹲在那裡,小心的一點點的從打完的穀穗上剝離穀子。

讓他感到欣慰的一點是,幹這種事情的都是些老人,農莊中的青壯而今要麼在操作農機,要麼在農莊內的作坊幹活,哪怕是少年,也都活躍在給大人幫把手的農莊車間中,某種意義上講,他也算是對農莊勞動力全方位開發了。

伸出手在堆滿穀物的木鬥一掏,任憑穀粒一點點從指縫落下,公孫度看著留在手心的秸稈,轉頭朝著另一邊看去,那邊正有莊戶呼啦啦轉動風車。

風車,公孫度前世農村常見的一種農業器械,透過中段的葉輪旋轉鼓風,利用穀物與秸稈的密度差,將二者分離的一種器械。

趙真見到眾人對風車嘖嘖稱奇,他頗為自豪的擺手推辭:“哪裡,都是府君之命,我等不過幹些辛苦活罷了。”說著他挑挑眉,指著北方的大梁水道:“其實在大梁水之畔,某些農莊利用河上的水車,給其接上那螺旋槳,呵呵,那風力,夠附近好幾個農莊使用了。”

“這!而今看來,糧食生產中的播種、澆水、收割、打穀。諸多需要人手的工序都有了器械輔助。”

在場不少少有家資的官吏對視一眼,今日的見聞不僅讓他們大開眼界,還讓其中眼光敏銳之人意識到了農業生產上的變革:“田畝集中,降低小田耕作成本之後,再大規模的使用器械。”

聯想到遼東的佃戶奇缺,不少地主被逼急了,挖空心思想從外地購買驅口來種地,在場許多官吏對視一眼,心中明瞭:這種生產模式,雖然過程中浪費了些,但是減少了佃戶、驅口的糧食消耗,對大地主來說,他們的收益其實還是有所增長的。

而如今遼東的大地主都有誰?最多的就是這些之前憑藉官身大肆收購田畝的傢伙。這些人暗自思索,頓時明瞭今日公孫度帶他們前來巡視農莊的本意,公孫度不願這些人大肆購買奴隸,想要他們轉變模式學習農莊。

不少人已經在心中打起了小算盤,抓著趙真的袖子不鬆開,追問各種器械的價格,以及這種極端化的器械生產所需的最低人手。

“呵呵,諸位,若是要想全套的器械,可以去城中的商號購買,當然,都是同僚”趙真眼見著這些急吼吼的官吏,沉吟一番後,伸出五根手指在眾人跟前晃晃道:“內部價,全套五萬錢!”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