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人力(1 / 1)
“多少?五萬錢?”
果如趙真所料,這價格一喊出來,在場的官吏地主們不可置信的反問出聲,不待趙真確認,這些人一個個搖頭不止,皆在這樣高昂的價格前止步。
“以這價格,我都能從青州招攬多少戶佃戶來了。”
“對啊,而今天下大亂,唯我遼東泰然無事,多少人渴求到咱們遼東都來種地而不可得。中原戰事不休,多少人為一口飽飯,願意賣身為奴的?五萬錢,太多了!”
“是極,這些器械雖然節省人力,但是代價太過高昂,不可取啊!”
“對,況且我等購買器械之後,也不是後顧無憂,器械的使用、穀物的處理,等等都還是急需人手,相比之下,除了節省生產時間,實在沒有多少好處。”
剛剛還圍著趙真的大小官吏們此時已經散開,一個個搖頭,說起了這器械的諸般壞處,以及當前僱傭種地農夫的代價之低廉,簡直要將他們剛剛還在誇讚的農業器械貶低到無地是處。
一直在遠處觀察的公孫度聞言挑眉,還真如這些官僚所言,郡府的工匠費了大力氣研發的各種器械,在具體的生產活動中,仍舊需要不少的人力參與,它的最大效果還是減少了農夫的生產時間。
時間,或者說效率,這個在後世人們時刻注重的事物,在東漢末年,並不怎麼為人們所重視。一份公文,能夠在機關週轉個旬日,才慢條斯理的發出去。一項決議的實施,往往要經歷以年為單位的延宕。
而這卻是公孫度最為看重的東西,農莊之人因為農業器械的應用,可以將更多的人手放在建設、運輸、手工業生產等領域,可以讓農民這個被束縛在土地上的職業活過來,更多的參與商品製造中來。
在這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年代,生活節奏相當緩慢,這也是公孫度最深惡痛絕的地方,而今遼東郡府的官僚們在公孫度的調教下,使用列圖表、排計劃、開大會等手段,已經大大提高了他們的行政效率。
從工業社會穿越而來的公孫度,而今可以自豪的說,遼東官僚班子的行政效率,在整個天下都是數一數二。這與從前官僚系統的拖沓有著天壤之別。
饒是如此,遼東的大小官吏對公孫度怨望頗深,遼東的官僚至此再也沒有了從前悠遊山林的雅緻,每日在官署內,案牘前,同僚的陪伴中度過。
若不是公孫度三天兩頭的發福利,公車、公房、公服,不要錢的向官僚發放,遼東郡的大小官僚早就造他公孫度的反了。
習慣了農業社會慢節奏的官僚們,只會將這種變態般的對效率的追求當做公孫度的個人喜好,並不會將此當作一種社會常態。
以這種觀點看待器械使用增加的效率與成本收益的比較,這些人的不以為然,某種意義上看,也算是理所當然。
趙真見狀,眼見生意要黃,立刻上前拉住剛剛詢問之人的手臂,嬉笑道:“做生意,自然是可以討價還價的嘛!”
然而,五萬錢的價格還是太高,周遭的官吏一下子都沒有還價興致,以萬錢一金的市價,已經觸及到了這些身家不菲的官僚底線,他們而今的身家大多都是以商鋪、田畝、莊園等資產存在的,在場之人少有人能夠拿出萬錢的流動資金。
“罷了,”
剛剛還興致勃勃的來人連連搖頭,轉頭參與到同伴的討論之中。
“我聽玄菟郡的同僚說,玄菟郡那邊新設的什麼府兵折衝府,與咱們遼東類似,也是大塊的田畝莊園,只是耕作用的全是高句麗、扶余、沃沮、三韓來的奴隸。”
“嘿,我也聽說了。那什麼府兵全是兵家子,有部曲負責耕作,這些人整日裡打熬身體,訓練武藝戰技,前些日子與鮮卑人發生衝突,這些府兵騎馬上陣,打得那些草原胡人抱頭鼠竄。”
“對啊,府君只限制了我等對漢人奴隸的使用,若是使用來自外國的奴隸,完全沒有戕害百姓,豈不正好?”
“對對,我也覺得用奴隸,要比用這些傻大黑粗的器械要靠譜的多。我可是看到了,剛剛那臺收割機在地裡壞了好幾次,這樣的器械,若是買回去就壞了,不就砸在手裡了嗎?”
這話頓時得到了在場官僚們的一致同意,他們都是眼前遼東局面的既得利益者,自然一切決策都偏向保守,比起前途未知,風險巨大的器械耕作,使用奴隸,迴歸已經成熟的奴隸制莊園經濟,乃是應有之意。
“咳咳!”
見到這些人自顧自的談論器械耕作的壞處,趙真終於忍不了,上前擠開人群,乾咳一聲道:“諸位,事情可沒有大家想的那麼簡單。”
“趙兄何意?使用部曲耕作,乃是當今天下的常事,況且我等並未違抗主公意願,使用的也是外國奴隸,有何問題?”
有人看了這位鑽進錢眼去的郡府大匠一眼,攤手道。
“呵呵。”趙真掃視在場官僚一眼,輕笑一聲後道:
“我知曉各位神通廣大,能夠從各地招攬流民、奴隸為爾等種地。
但諸位身為郡府僚屬,應當也知曉,而今遼東人力緊缺,來自中原的流民已經被郡府全體打包進入了新設農莊之中,來自高句麗、扶余、馬韓等地的戰俘,也都進入了遼東的大小礦山。”
“農業、工場作坊、礦山、大小工程,到處都需要勞力,郡府千方百計的從中原移民,從國外輸入人口,可不是為了讓爾等田畝上有便宜的驅口可用。”
趙真在這些人面前首先便就點出了遼東的人力緊缺的現實情況,這種現實條件,某種程度上也決定了遼東郡郡府的決策傾向。
“而今遼東工業大興,一方面是咱們府君統籌有方,另一方面,還不就是遼東人力缺乏,需要使用器械加快效率所導致的嗎?”
人們對於器械的改進,目的無非是對效益的追求,亦或者因為人力缺乏而迫不得已。
與遼東類似,前世歐洲的器械發展,少不了黑死病導致的人口驟減,工廠主為了商業訂單,在人力缺乏的條件下,只能開發出各種水利器械,用於生產生活。
同期的明朝,工廠主為了追求效益,同樣發明了不少器械,只是這些器械,在面對人口膨脹而使得人力成本極低的現實條件,並沒有機會展現出它們的價值。
此言一出,官僚們盡皆沉默,倒不是因為趙真的話語多有道理,而是其話語背後的那人。
這些人整日裡與官府文書打交道,都能從其中嗅到一些公孫度的好惡。
公孫度不喜歡豪強世族模式的大莊園,這從公孫度上任伊始的做法就可以看出。
他們若是大肆的招收流民、部曲進行耕作,就是在遼東複製中原豪強的作為,想到前輩們的下場,這些人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諸位也不想想,玄菟郡的部曲耕作的基礎,是府兵。府兵首先是兵,那些人有足夠的武力鎮壓田間耕作的外國奴隸。諸位皆是文弱之輩,哪怕家中有勇武子弟,又怎能鎮得住那些如狼似虎的外族奴隸?”
一番話說的在場官僚們面色數變,他們在去年冬趁機囤積了大量田畝,今年本就因為佃戶的大量流失,使得手中田畝大面積拋荒而心疼不已,而今回頭一看,自己接手的田畝,難道成了一塊燙手山芋?
“即便如此,趙兄,五萬錢,還是太多了些。須知我等購買那些田畝本身,花費都沒有超過五萬!”
過了許久,最初詢價的官吏出言,面色發苦的道出他們的難處。
“簡單!”
趙真似乎就等這句話,渾不在意的擺手道:“諸位的困難在下已經知曉,諸位可知?而今遼東的田畝,十之七八在農莊手中,剩餘三二,除了那些小有家資的地主,就是諸位了。”
“趙兄此言何意?莫不是郡府有新的法令頒佈?要對這些田畝下手?須知我等都是白紙黑字花錢所得,絕無違反綱紀之舉。”
趙真雲山霧罩的言語引起了在場官吏的警惕,與公孫度相處日久,他們也就慢慢明白,手中的田畝既是他們的財富,也是他們的催命符。
“非也!”
趙真轉頭,看著正在遠去的公孫度車架,搖頭道:“主公並沒有強行收回各位手中田畝的打算。只是想要換個..玩法。”
“趙兄口中的換個玩法,莫不就是眼前的各種器械?我等湊不出錢來,還能強買強賣不成?”
聽到公孫度有對他們下手的可能,這些人其實已經心慌,此刻強壓著恐慌爭辯,面對剛剛大勝高句麗,且在遼東民間威望如日中天的公孫度,他們生不起一點抵抗心思。
趙真看著眼前色厲內荏的官僚們,笑呵呵擺手道:
“呵呵,在下也就明說了吧。這五萬錢與其說是購買器械所費,不如說是入會的費用。”
“主公想要掌控遼東土地上生產的每一粒糧食。
這依靠從前郡府的倉曹可做不到。所以決定設立農會,將農莊、地主透過這樣的形式整合,農會可以為會內成員提供租用器械、技術援助、人員培訓、良種培育及供給等多項服務。
農會所涉及的範圍,從良種的培育,到糧食收割入倉、運輸、售賣、再加工等多領域。”
看了看有些懵逼的眾人,趙真解釋道:“也就是說,諸位將來根本不需要為田畝上的農事操心,即便遇到災荒年景,農會還會對會員進行補償。
代價嘛,便是諸位田畝上的糧食,除了留下自用外,其他皆由農會支配。”
“這...這...”
仍舊懷有耕讀傳家習慣的在場官僚們一時間支支吾吾,不知作何言語,這與他們所接觸的農事完全不同。
雖然表面上他們純粹是躺著賺錢,但僅憑其中無法支配田畝所產糧食這一項,就剝奪了地主多少斂財手段?趁著饑荒囤積居奇、各種手段剝削佃戶、驢打滾的高利貸,諸般手段可都是建立在地主對糧食的完全掌控之上的。
若沒有了糧食,地主就沒有存在基礎。
看著皺眉沉思的眾人,趙真沒有停歇,繼續講道:
“至於那五萬錢,其實很好辦。
首先,這五萬錢所對應的不是個人,而是六百畝田畝面積。
其次,諸位知道青州難民的船票債券嗎?農會之中也可採用這般方式,爾等不需要當即支付,完全可以將這五萬錢的債務打包,摺合成田地上所產的糧食,以十年,乃至更久的時間償付,如何?”
在場都是些聰明人,這種用自家土地牟利,最後還要對他們收取高額利息的做法,他們都是駕輕就熟,一點就通,立時就大皺眉頭。
趙真見狀,知道他們嫌棄債務利息,接著說道:“當然,諸位若是有錢,也可以直接支付。”
“用銅錢,還是紙票?”
“當然是紙票。而今郡府一切交易用度,都是以紙票為先。”
“呼!”
聽說不要求支付銅錢,趙真清晰聽到了在場眾人的呼氣之聲,想要短時間的籌集銅錢、金餅,對他們來說,也並不是一件容易事。若是換作剛剛在遼東推行的紙票,反而簡單許多。
“趙兄,這農會的具體章程如何?每年的利益如何分配。各項的花費若何?與從前經營的對比.....”
似乎認命一般,在場之人很快便追問起了趙真口中的農會細則。
“成了!”
趙真見狀,心中狂喜,開始慢悠悠的給在場之人解答農會的諸般問題。
“敢問趙兄,這農會是非辦不可嗎?”
問題很多,趙真說的口沫橫飛,口乾舌燥,過了許久,終於還是有個郡府老吏,揪著本就不多的鬍鬚鬚髮出一句哀求般的疑問。
“農會是非辦不可嗎?”
迴歸襄平城的馬車上,與公孫度相對而坐的王烈問出了同樣的問題。
正在翻看賬冊的公孫度聞言抬頭,對上了那雙充滿智慧的眼睛,頓了一下,他將書冊放下,正身坐好後反問道:“這個問題,先生是以郡府官吏的身份,還是以士家子這個身份問出的?”
“哈!”
王烈眼皮一跳,霎時間反應過來,隨後展顏,笑出一臉褶子,搖頭道:“主公真是,一語中的啊。”
若是從權力者的角度出發,農會這樣在官府掌控下的,貫徹產業上下游的組織,能夠有效擴充套件官府的權力邊界,是組織內部所有人樂見的。
而士家子的身份?其本就是建立在地主莊園經濟、文化知識壟斷的基礎之上的,公孫度這種瓦解舊基礎的行為,顯然不被士家子所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