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徐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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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度見到王烈怔然搖頭,擔心自己的言辭過於激烈,以至於冒犯了這位天下聞名的名士,他轉過身子,在堆滿文書的車箱裡翻找,拿出一份滿是數字的文書交給對方,口中解釋道:

“並非我刻意對彼輩煎迫,先生且看,這是郡府組織的船隊今年的收益明細。單糧食這一項,獲益就不少於千金。”

“嗯?”

王烈接過文書,簡單瞟一眼,就從糧食獲益那一項上看到了令他都感到吃驚的數字,嘴裡禁不住發出一聲驚訝的哼聲。

而且,他的眼神快速的從明細表上的資料掃過,除了糧食,遼東的商船隊今年的貿易量,同樣大大超出了王烈想象。

“這便是以一郡之力主導商事後的收益麼?”

王烈看得嘖嘖稱奇,身為名士,王烈與其他儒士將商事看作賤業不同,他本人一點不排斥商業,並且他還樂於參與到各種商業活動之中,這從他最初抵達沓氏就積極參與股市交易就可以看出。

這份驚訝僅僅持續了瞬間,隨著王烈的翻動,他很快便就意識到這份文書上記載的鉅額盈餘的緣由。

被戰火洗過一遍的青州在完成自我回血之前,急需各種物資補充,郡府的最大收益,竟然是來自與黃巾軍的交易。看著條目上的各種物資,饒是王烈也不由眼皮一抖。

“看來,天下是真的大亂了。”

過了許久,王烈將文書輕輕合上,好半天才冒出這麼一句話。

糧食貿易興起的原因,並不是遼東的糧食多麼的物美價廉,它只能說明各州本地的農業生產都遭到了極大破壞,並無他法的情況下,只能向外地求購。

“嗯,”公孫度面無表情的點點頭,隨後指著車廂外掠過的已經收割乾淨的整齊田畝,指點道:“先生你說,像青州、幽州這樣的大州,是真的沒有糧食嗎?”

“那裡有比遼東更為成熟的水利設施,更多的田畝,更多的耕作人手,理當生產出更多的糧食。即便遭遇戰火,民間的糧食儲備量,也遠超我等想象,但事實就是,市面上缺糧,普通百姓,萬錢難買一斛糧。”

公孫度攤開手,搖頭晃腦道出這樣的殘酷事實,豪強士族家中儲備了天量的糧草財貨,但這些完全沒有將之出售獲利的打算,這些人就如啃食屍體的禿鷲,等著饑荒在眼前發生,隨後順理成章的吞食百姓屍體成長。

“這...”王烈一時失語,在公孫度這種人面前,他很難為那些豪強的作為爭辯,哪怕豪強們的行為看上去是一種符合規律的市場行為,但這卻是倡導仁義的儒士所不能容忍的。

“正因如此,我才要徹底掌控治下的糧食流動。”公孫度眼神裡透著光,目光炯炯的看著面前的中年名士。

王烈作為名士,其人是主動加入公孫度的郡府之中的,這其實很讓公孫度驚訝,甚至帶著些防備,以為此人對自己有什麼圖謀。

直到公孫度看到王烈在馬韓、青州、冀州的走訪記錄以及心得,才發現這位別人口中的儒家名士,並沒有那麼迂腐,此人對社會結構的分析,對經濟給民眾帶來的變化,都有著公孫度在本時空少見的敏銳。

俗話說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輾轉多地後的王烈,心態以及思想都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中原諸侯為了權力的暗流洶湧,在王烈眼中卻是死氣沉沉,相比之下,隔絕海外的遼東卻在公孫度的治理下顯得生機勃勃。

也是因此,公孫度將糜竺提出的紙票擴張中,至關重要的錢莊以及紙票的發行匯兌,交給了新近入府的王烈主辦。

頓了一下,公孫度狀似無奈的搖頭道:“呵呵,中原的那些豪強。哪怕在劉虞,袁紹這樣的威望諸侯面前,也都有著叫板的本錢的。原因嘛,就是他們掌控了糧食。”

“要爭霸,要交兵,就需要錢糧,這錢糧從哪裡來?收稅?面對身無一物的小民,任誰過來,也刮不出油水。唯有與豪強交易,這種交易一旦形成,權與錢也就達成了閉環,所屬勢力也就永遠離不開豪強。”

王烈聽著公孫度的淡然講述,只覺得冷汗涔涔,王氏在幷州,就是公孫度口中那種完成了權錢交易計程車族,舔了舔有些乾澀的嘴唇,他張嘴問道:

“主公此番作為,欲要剷除士族?”

“非也!”公孫度看了王烈一眼,連連搖頭:“我不想,也辦不到。”說著他用手指比劃成一個圓環道:“我想做的,不過是想要在這個環上,開個小口子罷了。”

王烈聞言,眉毛擰作一團,沒有明白公孫度的深切用意。

公孫度並未多做解釋,反而是問起了王烈的沓氏一行的結果:

“沓氏的錢莊如何了,此地豪富者眾多,想要擴張紙票,怕是不容易吧!”

聽到公孫度詢問正事,王烈放下了心中疑慮,整理了下衣冠恭敬稟報道:

“沓氏首要者,仍舊是海貿。故而我等與沓氏縣令以及當地商賈集議,將沓氏分作了港口區與內陸區。

郡府下發的紙票擴張計劃,因為港口的交易量巨大,以及其他地區對於遼東紙票的疑慮,當前只在內陸實行,沓氏港口仍舊採用的是原先的貴金屬交易。

不過,或許是因為錢莊設立,紙票推行後漸漸為人熟知,亦或者因為戰亂,金銀價值陡增,沓氏的海商們已經將紙票當作了對貨物估價的標準。

至於內陸,即沓氏城。蓋因糜長史主政時推行的票據信譽良好,加上錢莊對各種票據兌付及時,使得豪商比較樂意使用紙票交易。

畢竟,股票交易所每日交易量逾億錢,也沒有豪商願意將黃金四處搬運。”

“哦?這麼快?沓氏的錢財如此之多,這裡面需要處理的資料簡直天量。爾等是如何解決的?”

公孫度很是詫異,在他看來沓氏的錢莊初設,能夠維持紙票的兌付信譽就不錯了,沒想到能夠這麼快被商徒所接受。

此刻王烈臉上泛起笑意,他拱手笑道:“呵呵,這得多虧旅居沓氏的徐公相助,這位先生名曰徐嶽,此人師從於劉會稽,乃是當世少有的算學大家。”

“徐嶽?”公孫度在嘴裡重複一句,同時在腦海中回顧歷史人物,卻無法從他那貧乏的歷史知識中檢索到這號人物,自以為此人是個遺才。

“對,徐嶽,字公河。此人是東萊人。此前因為黃巾之亂,隨船避亂遼東,從而旅居沓氏。”

王烈點頭,回憶起了自己拜會這位大家時的場面,禁不住露出笑容:

“呵呵,徐公精通算學之道。此次旅居沓氏,同那些豪商一般接觸了股票,至此大為著迷,一心想要以算學解出股票背後道理。”

“怎麼樣?有結果了嗎?”公孫度聞言大為好奇,數學家進入金融界,不知會擦出怎樣的火花,禁不住側過身子,好奇問道。

“哈哈”

王烈撫掌而笑,又似乎覺得有些失態,連忙擦掉眼角淚水,擺擺手道:“當然沒有,不僅沒能解出沓氏股票的道理,反而將家產敗個精光。”

“咳咳,徐公恰逢窘迫,所以在下才能這般順利為我遼東郡府延請到這般大才,徐公而今乃是沓氏的錢莊主事。”

“呃....”公孫度摸摸鼻子,暗道果然,股市有風險,投資需謹慎,再聰明的頭腦,也可能是顆綠的發亮的韭菜。

王烈對徐嶽很是推崇,能夠為遼東新設的財部請到這樣的人才,王烈自感慶幸,與公孫度講了許多徐嶽的事蹟:

“主公可知,徐公也會珠算,且對主公傳授的算盤、珠算口訣大為讚賞,對主公神交已久,此次若非沓氏事務繁多,他定然是要北上與主公一敘的。

徐公口中的算盤在下見過,與主公推行的算盤大有不同。這也是徐公的驚奇之處,他眼中這種用於計算天文的偶然發明,沒想到能夠被普通百姓所用。”

這話聽得公孫度有些不好意思,同時眉頭微蹙,怎麼聽著自己是遇到了珠算的發明人了?

“徐公精通術數,著有《數術記遺》、《算經要用》等經典,並且他乃是當今術數第一人劉洪劉元卓的弟子,亦精通天文。”

說到徐嶽與劉洪在天文上的成就,王烈有些卡殼,過於艱深的天文學並非他所長,只是說劉洪著有堪稱古今曆法的集大成者的《乾象曆》。

“天文?對了,遼東的船主大會辦的如何了?”

聽到王烈提到天文,讓公孫度瞬間想到了前往沓氏的公孫康,以及他所參與的東洋公司事務。

王烈頓了下,沉吟了會才回道:“沓氏的船主大會在某離開時已經結束。會上不出意外的,各地船主們達成一致,建立了以船主為會員形式的協會。”

“嗯,甚好。那麼,協會中到底有多少南方船主?”

公孫度並沒有被他彙報的好訊息所打動,而是問起了其中關鍵。

自北方戧亂以來,渤海洋麵上的海船們就自然而然的彙集到了沓氏以及遼河口。

讓這些北方船主們感到驚訝的是,他們並未因戰亂而家道中落,反而某種程度上發起了戰爭財。

這些船主響應公孫度的政策,入了遼東戶口,分得了田宅之後,繼續從事海運。

征馬韓、徵高句麗中的物資、兵力轉運,渤海洋麵上不絕的難民轉運。

在遼東郡府的財力支援下,這些船主的生意是從未有過的好。

故而,北方船主早就被遼東的大型商社附帶的運輸船,公孫繼代表公孫家整合的郡府船隊,以及胡器為代表的民間船行所瓜分。

所謂的船主協會,若是成了北方船主的一言堂,那也就失去了它的初衷。

“主公英明。”王烈怔了一下,先是拍了一記馬屁,隨後拱手道:“沓氏的船主大會經過船主們的口口相傳,影響力遍及大洋。

南方的徐州、揚州,乃至更遠處的交州都有商徒抵港。這些人受益於主公發明的翼帆帆具,於是藉著貿易機會,欣然參與。”

“本來,海商船主們亦商亦盜,對這種協會不以為然,直到協會中開始有人公然向船主普及天文、地理知識。”

說著王烈看了眼對面的公孫度,對於向商徒們普及天文,他是感到頗為怪異的,更讓他感到吃驚的是,天文這種他眼中極為晦澀的學說,卻在海船主那裡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歡迎。

船主們經常漂泊大海,對於知識有種格外樸實理念,那便是有用即可。

王烈至今還能想起那日羽林營的小子上臺,給船主們普及經緯度,普及海上定位技術時所引起的轟動,船主們蜂擁上前,差點將那小子淹沒。

王烈從懷裡取出一塊圓形物件,手指摩挲著表面透明的水晶,看著裡面漸漸穩定的細針,笑道:“呵呵,這個小物件。而今在沓氏賣瘋了。別的不說,糜家這回可是賺翻了。”

用摩擦磁石製造的指南針,經過水晶蓋板的包裝,陸海兼用,已經是當今海船主們的出海必備之物。

糜家作為東海豪強,手裡捏著天下最大的水晶礦脈,是市面上所有的水晶料的出貨商,隨著望遠鏡、眼鏡、指南針等對於透明材質使用的發明增多,糜家自然於其中大發橫財。

“協會經過各地船主們長時間的討論,最後明確,協會乃是一種民間互助組織,一個平臺,會中船主可以交易訊息、航線、天文知識。”

王烈不知道最終結果是否合公孫度的意願,有些忐忑的回道。

“嗯,不錯!沓氏之行,深得我意,彥方辛苦了。”

公孫度聞言卻很是欣慰,在他看來名分別將割裂的各地船主們聯合起來,已經很了不起了,哪怕這種聯合並沒有強制力,但也能讓公孫度的某些想法透過協會這樣的組織散發開來。

公孫度起身,拍拍王烈的肩膀以示鼓勵,接著他對車廂外的秦奉道:“給工匠營傳話,遼東的新一批公車,全部配給給財部。”

“喏!”車廂外傳來秦奉的沉悶回應。

“主公,這....”王烈大驚,財部本就因為掌控財權,遭受各個部門的隱隱敵視,而今又先各部一步,享受郡府福利,公孫度這是要將他們財部放在火上烤啊。

“誒,既然是錢袋子,就要有錢袋子的豪氣,不要在乎那些小人的眼光。”

公孫度不以為意,阻止王烈的婉拒,堅持道。

“喏!”

王烈無奈,他作為一部主事,總是要為屬下爭取利益的,故而只能拱手領命。

當公孫度回到郡府之後,當即就接到了來自遼東屬國的勝利訊息。

“善!文遠此戰漂亮!殲敵三千,俘虜五千,錢糧、土地、牲畜繳獲不可勝數,自身死傷卻不到三百。”

公房之內,公孫度拿著剛剛傳來的情報,驚喜的叫出聲。

隨著他的命令,這樣的大喜訊息頓時在各處公房傳遞,正在忙活辦公的官僚聞言抬頭,眼中都是掩飾不住的喜色。

“東面高句麗威脅已解,西面遼東烏桓又除,遼東而今更加安穩了!”有人為遼東光明前景所喜,看著堂前的那副大型輿圖,心中雀躍道。

“遼東烏桓投降,屆時大批的繳獲轉運抵達,襄平的羊肉價格要跌了。”

有人舔舔嘴唇,看了看城中食肆,惦記著今後能夠吃上更為便宜的肉食,為這樣的現實而高興。

“張都尉大勝而歸,幷州武將這是要起勢了啊,郡府剛剛來了位財部王烈,也是幷州人。

徐州有糜竺出面,又有陳江這種故吏跟隨,勢力同樣不小。

倒是我等青州士子,目前除了位未曾謀面的徐嶽,還需更加努力才行。”

有剛剛考入遼東郡府的僚屬注意到了郡府的權力格局,看到張遼、王烈的籍貫,不由自主的開始劃分派別,心中為前途謀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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