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小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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遼東郡,襄平

郡府大廳內,公孫度站在上首,眯眼仰望堂前那幅巨大輿圖,代表遼東屬國的拼圖已經被塗成紅色。

放眼看去,紅色的斑塊已經佔據了很大面積,北至扶余,東至三韓,南到青徐,如今,只要他衝破遼西,進入幽州,隨後攻破渤海郡,便可將渤海作為他的內海。

“子仲,命令遼東建工增添人手,自襄平到遼西的高階別官道需要儘快暢通,不惜錢財,不惜人力!”

心中的思緒閃過,公孫度轉頭,對著堂中侍立的糜竺下令道,在說到不惜人力時,他不由自主的加重了語氣,這樣的命令,在人力緊缺的遼東,是極為少見的。

“這批高句麗戰俘的築路技能已經鍛煉出來了,就是消耗速度太快了些,看來得讓小賀在北邊多抓些驅口回來,唔,馬韓人其實也不錯,吃苦耐勞,比高句麗人馴服多了。”

公孫度看著地圖,不由自主的看向北方,那裡是公孫賀統領的玄菟郡府兵所在地,近日來,玄菟郡乃是襄平最大的奴隸輸入地,府兵訓練之餘,經常成群結隊的出境劫掠。

扶余人在高句麗之戰後,對於公孫度持依附態度,使得玄菟郡府兵如虎添翼,兩國共同出兵,將北方的部族席捲了個遍,掠得了不少財貨、人口。

“喏!”

一側的糜竺聞言領命,公孫度進軍幽州的謀畫糜竺作為長史是極為清楚的,知道這條線路重要性的他重重點頭。隨後,他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有些遲疑的出聲:

“只是,這條官道若要修成,恐非易事,遼西官道早在先秦就已存在,卻經常性的損壞,想達到主公要求的,能夠大批次、高強度轉運物資的官道,屬下並無把握。”

“哼,修條路而已。缺錢,財部撥款。缺人,郡府調撥。缺技術,我讓郡府工部大匠提供技術支援。我就不信修不出來?”

公孫度冷哼一聲,他對這時候的官方工程有過了解,官方工程基本上是採用徭役完成,不僅是無償徵用民力,還需要民眾自費飲食,質量全靠監工的眼睛,以及百姓的自覺,結果不言而喻。

遼西的官道經常性的損壞,除了因為遼西低窪地形而多溼地沼澤外,就是遼西自從烏桓內遷後,綿延不斷的胡人叛亂,使得官府疲於招架,根本無力修補這條幽州補充遼東物資兵員的生命線。

這一年,公孫度已經在遼東郡的西部,即襄平與無慮間的遼澤一帶,依據本地就有的道路,加固地基,鋪設石材,架設橋樑等方式,開闢了一條半永久性的道路。

有這樣的先例在,公孫度才敢對遼西官道的開發,發出如此豪言。

況且,使用遼東建工進行建設,亦讓他拋掉了官府徵發民力的包袱。

出於純粹商業行為,加上異族築路勞工的使用,使得公孫度可以肆無忌憚的下令遼東建工加快速度。

糜竺聞言,與一側的王烈對視一眼,相顧無言,同時暗自搖頭:“得!遼東郡府看來又有個財政窟窿要填了。”

遼西官道這種純粹戰略意義的道路,在無法及時取得回報之時,於郡府而言,就是個賠錢買賣。

“彥方,遼東建工的計劃書我已經看過了,可以批錢糧。先從錢莊撥款,單獨做賬。”

說到錢糧,公孫度不由轉過頭,對著一臉淡然的王烈囑咐道。

“喏!”

王烈並未多言,財部掌管錢糧,註定是要向官府重大工程注資的,他的心裡早有準備。

唯一與他想象中不同的是,公孫度沒有大規模的動用民力,反而是要動用所謂的商社行事,這讓他心中多了幾分好奇。

“商部,今年遼東各商社的分紅、收益需要儘快清算。哪怕是負債,也要將屬於郡府的那一部分收益收繳上來。”

談到錢財,公孫度想起了商部,對正襟危坐的陳江下令道。商部的職權,隨著遼東的商社成立數目的增加,其本身也得到了極大的發展。

大型商社間的協調,小型商社的扶持,火熱的遼東商場,無處沒有商部從事活躍的身影,而到了年底,也就到了各商社上繳利潤的時候。

公孫度不怕商社賴賬,他不屑採用強徵手段吞併商社,完全可以用抵押商社資產的方式,將商社的利潤份額,從錢莊中提取出來。

擁有錢莊這種既能發行紙票,又可以借貸的金融工具,公孫度能夠將商事玩出花來。

“喏!遼東各商社運轉良好,今年的貿易量遠超預期。屬下已經著手讓計吏審計賬冊,定然會及時上繳的。”

陳江起身,緩緩道出他的負責事項,看得出來,身為商部主事的陳江很清楚,他們商部存在意義就是要讓公孫度在他自己打造的遼東繁榮商業中,分得最為肥美的一杯羹。

“杜老,工部的鐵軌制造工藝需要革新,單獨列個生產線。而今的效率根本無法與遼東的發展計劃相匹配。”

公孫度並未忘記杜期,他對而今襄平的鐵軌工藝極其不滿意,哪怕有著鐵城以及運載冶鐵原料的兩條鐵路練手,冶鐵所的工匠製造的鐵軌無論是質量,還是數量都不盡如人意。

在公孫度眼中,以如今大車的載重量,他對鐵軌的要求一降再降,若是還不能拿出令他滿意的鐵軌,公孫度就打算親自上生產前線督戰了。

杜期這位精神抖擻的老者聞言,誠懇點頭道:“喏,老朽這就讓鐵城新開線路。”

鐵城算是襄平今年最為繁忙的地方了,這處終日爐火不休的小城,為遼東郡供給了所有的武備、農具、鋼鐵零件生產,其生產鐵器規模,已經能夠與當年的宛城相比了。

“另外,農業器械的製造,趙真,此事需要爾等工部大匠戮力同心,有了這些器械參與,遼東的農戶便可省出更多的時間進行生產,同樣的,遼東也能擠出更多的兵力,與這些好處相比,一些錢糧的耗費,根本不算什麼....”

“另外,農會....”

遼東郡府內,公孫度高昂的命令聲不斷響起,各個部門的頭腦接連站出,或接令,或提出疑問,公孫度往往以極快的速度對問題直接加以解決,亦或者給出方向,一場內部的行政會議,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進行著。

下午,夕陽西下。

郡府大門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遠遠投射在長街之上。

此刻,下值的郡府官吏們三三兩兩出門,有人招呼著前去飲酒,有人在他人羨慕的眼神中,徑直坐上標有部門標識的公車歸家。

剛剛與部下交接完公務的糜竺坐上馬車,透過車簾望見了愁眉不展的王烈,遠遠招呼道:“王先生,這裡!”

王烈與糜竺乃是鄰居,此刻見到糜竺相邀,立時將前來迎接的車伕打發,上前見禮道:“見過長史!”

“先生客氣,聽說襄平城中新開一家食肆,其中菜餚滋味不錯。你我何不小酌一杯?”

“正好,屬下也有事務請教!”王烈並未拒絕,欣然同意,踏著僕役擺好的小凳上了馬車。

王烈對糜竺的印象很不錯,這與他在沓氏的經歷有關,沓氏經過糜竺的治理,短時間內躍升為北地第一大港,儘管其中有各種客觀因素促使,但糜竺的主導的確發揮了許多作用。

上了這輛不起眼的馬車,王烈四處打量,卻發現車廂的裝飾十分簡樸,一點看不出糜竺是個豪商出身的人物。

“先生可是覺得,這車過於簡樸了?”似乎看出了王烈的眼神含義,糜竺主動出言道。

“嗯,有點,以長史而今的身份,金銀珠串,寶石美玉,隨手可得,如此簡樸,其中定有深意。”王烈頷首,在他看來,或許是糜竺在逢迎公孫度這種不喜奢侈的作風而特意表露的。

“哈哈,先生說笑了。從前的糜竺,再多的美玉在身,也是不能穿戴錦繡的。那時候,我就知道,沒有權力守護的財貨,終究是被他人所覬覦的血食。既然是血食,就不必整日裡顯露自己多麼的可口。”

糜竺擺擺手,十分暢快的道出了自己這般低調的來由。

“呃...”

王烈儘管自己不厭惡商事,但他出身士族,自然不能與糜竺感同身受,此刻聽到糜竺這種語含心酸的往事,只是搖搖頭,並未多言。

不久後,襄平城內的一座酒樓內。

青銅燈盞上的叢叢燭火,將小小包間映照得亮若白晝。

王烈仰頭將杯中酒飲盡,抬起頭目光炯炯的看向對面這位遼東的二號人物,張嘴吐出一口酒氣後,他開門見山道:

“長史力主擴張紙票,紙票此物,利國利民,於郡府、商業、百姓皆有大用。”

“然則,沓氏造紙作坊興起,而今紙張愈廉。紙票與銅錢金珠相比,終究是無根之水無本之木,以某觀之,將來必成禍患。”

王烈作為財部的主事,掌管紙票的發行與匯兌,本應手掌大權的人物,卻因為對紙票的疑慮,每日過得戰戰兢兢,此時言語,多少有些怨氣。

他每日裡從那些數字中,看到的不止有遼東的經濟繁榮,還有其背後觸目驚心的風險,此刻他臉上滿是對紙票威力的敬畏,身為儒士的悲天憫人,使得王烈無法忽視紙票背後的極大風險。

糜竺頗為驚訝的看了眼前的王烈一眼,想不到這麼一個辦事穩重,各項事務從不出紕漏的王烈,竟然對自己所掌控之物懷有如此心思。

“或許,這也是主公讓其掌控財部的原因吧。!”

看著王烈臉上的鄭重,糜竺心中暗道。念頭剛過,他拿起酒壺,向前給對方滿上,口中悠悠道:

“呵呵,先生所慮,其實早在紙票發行初期,府君與我等就對此有過討論。”

“長史說的是紙票背後的錨定物?”

王烈似乎知道公孫度關於錢莊的言論,當即問道。

錢莊的一大職責便就是維持紙票的面額穩定,不僅需要對民間兌付銅錢,金銀,還要保證紙票能夠買賣郡府相關產業的商品,可以說,為了保證紙票的發行穩定,王烈手中,擁有完整的遼東經濟資料。

而郡府明文規定,府庫中的糧食,銅錢、金銀,乃至冶鐵所出產的鐵器,工匠營出產的器械,大型商社出產的商品,都必須採用紙票進行結算。

這些必須採用紙票進行交易的商品、服務,也就成為了紙票背後的錨,保證了紙票信譽。

“對!金銀、商品、田宅、商鋪、碼頭、車船。”

糜竺一邊說著,一邊給自己倒酒,說完用手指著眼前的酒盞道:“杯中酒就如紙票,即所謂資本。而這杯盞,就是錨,也就是資產,二者相輔相承,才能維持市面穩定。”

王烈聞言眼睛一亮,望著眼前盛滿酒水的酒盞,仰頭喝下後,將之捏在手心仔細打量,口中道:

“若如長史所言,資產若杯盞,決定了資本的容量。

可而今郡府的各項工程,冶鐵所,工匠營、農會,皆需要財部撥出大筆的錢糧,財部出去的這些紙票,背後可沒有穩定的錨,全是賬冊上鮮豔的赤字。”

王烈伸出手掌虛握成杯狀,搖頭嘆息道:“這些債務擴張而來的紙票,就像被虛空中的杯盞裝盛,隨時可能破裂。在下唯恐,遼東大好局面,行將崩潰矣!”

糜竺沒有立即回答,他定眼仔細打量了下搖頭晃腦的王烈,發現其人雖然語氣懊喪,但是臉色卻很平靜,於是開口道:

“局面若是如此大壞,先生為何不前去郡府向主公諫言,反而與小子在此嗟嘆呢?”

“哈哈,”似乎自己的用意被人揭破,王烈擺擺手,笑道:“被子仲看破了,也罷。以在下所見,主公明見萬里,似乎早就洞察了而今局面。某久久思索,未嘗明白,這才向子仲請教!”

說著王烈起身,恭敬一禮道:“還請子仲教我!”

“先生不可,折煞小子了。”糜竺趕緊拉住,雙方僵持不下,最後雙雙落座。

糜竺再度與王烈飲完一杯酒後,出言道:“道理其實很簡單,先生口中的債務,只要能夠兌付,可以算作是一種未來資產。”

“冶鐵所的撥款,在將來會變作成批的鐵器。工匠營的錢糧也能變作精良器械,遼東建工的投入,將來會成為貫通各地的商道。”

王烈點頭,糜竺所言不無道理,若是將來有回報,這般的錢糧投入就不算是赤字,而算是一種明智投資,但他又立刻皺起眉頭,知道這裡面道理並沒有那麼簡單,他立刻抬手道:

“可是,既然是債務,就有出現壞賬的可能。而且,債務的兌付,也有期限,例如遼東建工的各種建設,以在下看來,根本沒有收回投資的機會。”

“呵呵,這就涉及另一個問題了,那便是信用。”

糜竺撿了塊糕點扔進嘴裡,慢悠悠道:“先生也在沓氏呆過,可知道而今沓氏的放債利息到了多少?”

“兩成?”

王烈近日剛從屬下口中得知胡器那小子在沓氏的投資操作,此刻立即將此人的利息試探性的說了出來。

“非也!”

糜竺臉上露出微笑,擺手道:“一成都不到!據新發的沓氏商報,而今沓氏的貸款利息,不到8分!之前無人問津的難民債券,而今在沓氏可是一票難求。”

“怎麼會?據我所知,民間借貸利息可是高達五成的。沓氏此番,到底是何緣由?”王烈一驚,放下筷子追問道。

“這便是資本集中之故了。

先生所熟悉的,民間借貸的九出十三歸,其中一大原因便是民間的資本奇缺,自然百姓的借貸利息就高。

資本奇缺的環境下,同樣也就決定了債務人獲取資本途徑狹窄,償債能力較弱,債務風險較大,利息自然而然較高。”

王烈聽著連連點頭:“鄉間小民,本就窮苦,維持生計已很艱難,想要積累錢財還債,基本不可能,也就是說,借出去的錢,壞賬可能性極高。”

“對,那先生想想,為什麼難民債券卻被銷售一空呢?”

“因為,有郡府作保?”王烈手指輕點杯盤,抬眼反問。

“對!不僅是有郡府作保,還因為這些難民不再是以個體存在,他們組成了農莊,擁有了土地這樣的資產,每年能夠穩定提供錢糧,對沓氏的資本而言,風險極低。

沓氏商徒遍佈,股市繁榮,到處是身家千金的豪商。市面上的資本不缺,積累資本的機會也就多,利息自然就隨行就市的降下來了。”

糜竺笑著回應,隨後起身,挪步到窗前,伸手開啟木窗,一陣清風颳過,糜竺迎著風望向瑩瑩燈火的襄平城,似乎再次回到那滿是商賈的沓氏城。

王烈同樣站起身來到糜竺身側,順著糜竺目光朝著窗外望去,襄平城沒有宵禁,此時入夜,各色酒樓食肆,燈火依然招展。

糜竺眯眼看了會夜色,忽地回過神來,轉頭道:

“先生口中的郡府財政窟窿,在商徒眼中,卻是人人爭搶的香餑餑。

先生覺得遼東建工工程眾多,付出的錢糧難以盈利,覺得工匠營的農業器械耗費甚巨,覺得冶鐵所的錢糧消耗若流水,統統不值得。

然而,在商徒眼中,卻是另一種局面。遼東建工的背後是一條條橋樑、官道,這些商道的價值隨著時間推移會不斷升值,不可以錢糧估計。

建立農會所需的巨大耗費背後,卻代表著天下最大的糧食壟斷交易組織的形成。

至於冶鐵所的耗費,呵呵,更加不用說,今年鐵城建成後的產量已經足以回應商徒們的心中期待。”

這種以商徒角度看待問題的說法,讓王烈一時失神,仔細咀嚼其中道理,又覺得與現實頗為契合。

王烈主持錢莊以來,已經批出去了讓他目眩神迷的錢糧,這些只存在於郡府賬目上的錢糧,並沒有對遼東造成壞的影響,反而因為建設工程的實施,各種原材料的採購,使得民眾獲取錢財的途徑增多,百姓生活雖然辛苦,卻肉眼可見的富裕起來。

看了眼若有所思的王烈,糜竺豎起一根手指道:“這其實與沓氏的股票類似,紙票的背後其實是信心,人們對未來的信心。

先生只要將這些你視為包袱的債務打包,在沓氏市面出售,定然會被那些商徒一搶而空的。”

王烈對此並不意外,公孫度早先就有過將難民船資的債務發行債卷的方式發賣,有這樣的先例在,郡府的其他債務亦可參照實施。

糜竺看了看沉吟不語的王烈,自顧自的回到座位,再度給王烈滿上酒水,等待王烈的答覆。

王烈蹙眉,接過糜竺遞來的酒杯,一口飲下後疑惑道:

“彼輩商徒,明明身家千萬,且沓氏的行業眾多,商徒為何要購買郡府出售的債券呢?”

糜竺同樣飲下酒水,頓了下,似乎在品嚐滋味,隨後說了句王烈不甚明白卻又覺得直指本性的道理:

“資本的本能是繁殖,而它的天性是討厭風險。與沓氏的股市、航海業這些機遇與風險並舉的行業相比,官府債券,顯然更為合適。”

“還有一個問題!”

王烈砸吧下嘴唇,抬手問出另一個問題:“債券,總是要償付的。在下估計,以郡府之財政境況,實在想不到將來要如何騰挪錢財償還。”

正如糜竺所言,這些債券的背後是美好未來,但那些未來並不意味著就有錢財入賬,寬敞的遼東官道躺在大地之上,並不能為付出錢糧的遼東郡府帶來多少入賬。

“呵呵,當然是用紙票償還啊!”

糜竺輕輕搖頭,用帶有深意的語氣說道。

王烈聞言一驚,手指緊緊握住酒杯,眯眼盯著對方的眼睛,一字一頓反問道:“用紙票?”

“對,用紙票。”糜竺表情轉為嚴肅,默默點頭,沉聲回應。

王烈聞聲,表情一時變得十分複雜。

“呼!”

過了許久,他才長出一口氣,兩人言語中的這種金融遊戲讓他有種恍然如夢的錯覺,百姓的衣食所依,在他的手中卻像個印鈔遊戲。

“此事不妥!正如長史所言,杯與水要相輔相承,若是發行債券,再用印鈔的方式償還,過程中定然會製造許多無有承載的水,這些溢位的水,隨時都可能淹沒一切。”

糜竺拎起酒壺,給王烈滿上,酒壺傾斜,酒液如柱傾入杯盞,液麵飛速上升,卻又恰好停在杯麵。

糜竺緊接著給自己斟酒,最後指著手中的酒壺對王烈道:“所以啊!先生,我等不僅需要杯盞,還需要此物。”

“酒壺?”王烈被糜竺的比喻弄糊塗了,遲疑著,接過對方手中酒壺,轉頭問道。

“對,就是酒壺。”

“何謂酒壺?”王烈晃晃殘留酒液的酒壺,聽著內裡的酒液叮咚作響,若有所思發問。

“酒壺,即因為某種原因,而不得不囤積紙票,卻無法立即兌付的勢力。這些鉅額紙票在被滯留在那些勢力手上那一刻,就如酒壺一般,為溢位的酒水發揮了蓄洪作用。”

“囤積紙票?彼輩為何要做出此等行為?”

“哈哈,為何在下執意要擴張紙票?為何要求郡府相關的產業使用紙票交易?除了保證紙票信用以外。這些政策還讓遼東以外的勢力,為了得到遼東的兵甲、糧食、商品,就不得不儲備紙票。

東萊柳毅,青州臧霸,北海管亥,扶餘國、高句麗、三韓、沓氏海商,這些與我等有過往來的勢力,為了與我等完成交易,就必須儲備紙票。

只要這些人使用紙票交易,就會處於我遼東的影響之下,我等便可以使用經濟手段,讓其境內的人力、物力為己所用。”

說到這裡,糜竺充滿自信,他的語氣變得張揚,恣意昂揚的他朗聲繼續道:

“紙票這種交易中介物,想要穩定下去,就必須對外擴張,以拓展它的影響力,而這種擴張,也必然伴隨著武力、伴隨著主公的霸業發展。

先生,這注定是一條不歸路,同樣卻也決定了我遼東的未來,紙票的天生特性決定了,我等絕不可龜縮在天下一隅,除非主公入主中原,以中原那天量的人力、物力資源來稀釋過量資本。

否則遼東在某一天,定然會因為紙票而發生內爆,屆時你我,皆成齏粉,留給後人的,唯有足以傳世的警訓而已。”

說到最後,糜竺臉色變得瘋狂,一手指向王烈,一手指向自己,呵笑出聲。

隨著糜竺的話音落下,室內變得落針可聞,王烈斟酒的手臂微顫,灑出了些許酒液,他渾不在意的用衣袖掃過,將酒水湊進嘴裡慢慢品嚐。

過了許久,王烈抬頭,對上了糜竺那泛紅的雙眼,重重點頭應道:“我明白了,農會、冶鐵所,工匠營乃是關鍵!”

一個勢力的影響力擴張,必然伴隨著暴力,而暴力的背後,必須要有堅實的物質基礎,在王烈看來,遼東的物質基礎,在於以上三者:糧草、鐵器、器械。

王烈的心緒並不平靜,他不知道紙票經過自己的手,會在這個世界開啟怎樣的局面,但他知道,今後的世界,將大有不同。

糜竺同樣感慨,商業、經濟、貨幣,各種各樣的念頭在他的腦中閃過,從前的他從未想過,商業能夠對社會會造成怎樣的影響。

“砰”

二人的杯盞再度相碰,卻都沒有說話,默然飲下,久久無言。

燈芯炸響,閃過一點火星。

火光晃動間,二人繼續飲酒,夜深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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