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死鬥(1 / 1)
念至此處,踏頓神色變得凜然,將自己身軀隱藏在灌木從中不敢動彈,只是悄悄的立起雙耳,傾聽外界動靜。
遠處,蘇渠在命令手下射箭後就警惕的望向四周,隨著箭矢的破空聲傳遞,前方卻沒有一點逃人的竄逃痕跡。
“沒人嗎?不,若是踏頓的話,就沒那麼簡單。看來定力不錯啊。”
他小聲嘀咕一聲,眉頭微皺的看著剛剛被獵人發現的一點痕跡,手指掐著一旁樹幹深深思索起來。
從這幾日的經歷看,他追蹤的逃人極其謹慎,不僅善於隱藏,這一路連續分兵,使得蘇渠這一隊的人數銳減,但蘇渠也能從各種痕跡判斷出,前方那人已經是孑然一身。
看了看身邊僅剩的兩名同伴,蘇渠思索片刻後,指著痕跡的所指的方向道:“你們幾個沿著這兩個方向繼續追蹤,若無結果,在下游河口集合。”
“喏!”兩名同為烏桓牧奴出身的精壯漢子抱拳,凝聲應道,當即提著武器沿著痕跡追擊而去。
唰唰
隨著追兵的趕路,衣物於樹葉剮蹭的聲響不時響起,讓伏低身形的踏頓不敢大意,只將自己當做死物一般。
過了許久,林中再度恢復了寧靜,只是偶爾傳來樹梢上的鳥啼之聲。
蘇渠原地佇立良久,一雙亮閃閃的眼睛四處巡視,卻始終沒有發現林中的隱藏身影。
“難道,我想錯了?可按照踏頓的腳力,他就應該在這附近啊。”
剛才的心血來潮,讓他一度以為踏頓就隱藏在周圍,但蘇渠隱藏蹤跡,原地守候了數個時辰都未見到逃人,不由懷疑起了自己的想法。
“罷了,或許是我想錯了。”
蘇渠暗歎一聲,從樹林中走出,提著弓刀向著前方追蹤而去。
灌木叢中,耳聽著腳步聲遠去,伏低身形的踏頓大大鬆了口氣,此刻的他渾身都是草葉泥土,臉上、手上全是荊棘的割傷,此刻發作,火辣辣的。
他怎麼也不會想到,會有一日被個小角色追到今日這般狼狽。想到今日的落魄,踏頓將地上的敗葉深深握緊掌中,咬牙惡聲道:
“該死!公孫度!張遼,還有蘇僕延,等我回歸部族,定要統領我烏桓大軍,攻滅爾等!”
“樓班不足為慮,叔父雖然年老,但是眼光長遠,定能發覺公孫度此人的威脅,至於難樓、烏延等部本就因為身處幽州腹地,屢遭漢軍打擊,隨時都能反叛。
加上我多年的佈置,以我的威望定能召集各部勇士來戰,而今中原紛亂,按照故智,北地諸侯定會拉攏我等,正是我烏桓的發展時機啊!只要,只要勝一場,烏桓人就能在這亂世立足!”
在偶爾鳥鳴的叢林裡,踏頓默默在心中籌謀未來,心高氣傲的他並不將眼前的困難放在眼裡,單人獨身,雖然風險大,但也意味著被人抓住的可能性小很多,他極有可能成功逃竄回部落。
入夜,踏頓趁著天上淡淡月色的照明,小心翼翼的走出密林。
嗷嗚...
四周不時傳來野獸的嘶吼,踏頓四望,頓時發覺林中漂浮著綠油油燈火,頓時神色凜然,那是屬於野獸的眼眸。
“錚”
踏頓拔出環首刀,望著那些向他包圍而來的野獸,舔了舔嘴唇,臉色變得瘋狂,向前一步道:“來啊!”
或許是被他的煞氣所攝,那綠油油的眼眸竟然次第消失,林中再度恢復黑色,踏頓見狀鬆了口氣,摸了摸白日做的記號,朝著前方悶頭趕去。
翌日
踏頓一臉晦氣的從荒村走出,這裡原先是處聚居點,早已荒廢多時,本以為會找到些補給,卻發現內裡的物件早就被窮瘋了的部落民給搬空了。
“咩!”
一頭山羊立在斷壁殘垣間,啃食著土牆上長出來的荒草,慢條斯理,悠然得意,看到狼狽的踏頓,根本沒有逃跑的意思,反而拉著一張羊臉,朝著對方嘲諷的咩叫一聲。
“羊?!”
踏頓一驚,以為此地還有定居的部落,謹慎的他小心環顧,四處偵查,這才發現四周並沒有胡部的活動痕跡。
“呼,興許是此前部落遺留的羊,若是野生的,此刻怕是早逃了。嗯,前面是條小河,看這裡的情況,怕是早沒有渡船了。羊?有了!”
危機解除,踏頓鬆了口氣,摸摸肚子,他望向那些正在進食的羊眼神頓時變得熱切。
“咩?”剛剛還在啃食草葉的老羊疑惑抬頭,就見一抹刀光閃過。
兩刻鐘後,一處隱蔽的山谷間。
“唔唔..”
踏頓滿嘴血汙,手裡抱著滿是血色的羊腿,大口撕咬一塊肉後,粗略嚼幾下便就吞下。
處於被追蹤狀態的他不敢生火,好在生啖肉食對他來說也是尋常。
終於,吃飽喝足後的踏頓起身,拍拍身上塵土,當即朝著前方出發。
路上,踏頓摸摸身上還殘留著血腥味道的羊皮,喜形於色,洋洋得意自語道:
“哈哈,羊皮浮子,早就聽說中部鮮卑他們用羊皮過河,嘿嘿,沒有渡船又如何?那些叛徒絕不會想到我如何渡河!”
對遼西遼東的地理精熟的踏頓,早就知道遼澤並非天塹,少年時喜歡四處遊歷的他來過遼東,對南邊的遼澤地理相當熟悉。
這,才是他敢於獨自南下回部落的底氣所在。
踏頓儘量將身子隱在林中穿行,沒多久他就聽到了水流嘩啦聲,當即神色一動。
“過了這條河,就是不便通行的遼澤。嘿嘿,公孫度不可能派兵進遼澤抓我,我從這裡西行可以直達遼西。”
沒多久,踏頓望著眼前的流水,嘴角露出明顯的笑意,只覺得自由觸手可及。
手中剛剛剝下的羊皮雖然完整,但它浮水的效果踏頓並不放心,故而他並未直接渡河,而是沿著河段小心潛行,想要尋找水淺,亦或者河面窄的河段渡河。
“噗”
隨著踏頓鼓脹腮幫,他手裡的羊皮肉眼可見的膨脹起來,沒一會兒便就成為一個足以承載重物的羊皮氣球。
一連四隻羊皮氣球,加上附近砍伐的木材捆紮,踏頓迅速便就做好了一隻羊皮筏子。
“嗖!”
就在踏頓只露出半個腦袋,小心翼翼推著筏子涉水前進時,一支利箭呼嘯而至。
踏頓聞聲,驚得他趕緊低頭將自己完全潛入水中,滿是水霧的眼睛立即見到有利箭射穿了他所推的筏子一隻氣球,望著嗤嗤漏氣的羊皮,他不禁目眥欲裂。
“嗖嗖嗖”
不待踏頓反應,眼見皮筏停下,三箭連珠的箭矢射來,將漂浮在水上的筏子一一射破。
皮球破裂,筏子的浮力減弱,感受到身體下墜的踏頓頓時駭然,立刻將皮筏當作盾牌在前,一點點朝著淺水挪動,眼睛四顧,隨時警惕著來人。
不遠處,剛剛射完四箭的蘇渠,望著空蕩蕩的箭簍面露苦笑,此刻的他比踏頓還要狼狽,渾身是泥不說,嘴唇乾澀,臉上滿是血痕,手臂上全是青紫。
他對密林的危險預計不足,林中的環視野獸、無處不在的荊棘、險絕人寰的山路都讓他吃夠了苦頭。
極其戒備的踏頓即便渡河,也將自己的大半軀體隱藏在水下,讓蘇渠沒有把握射準頭顱,只得瞄準那分外顯眼的羊皮氣球。
“果然啊,我猜的不錯,你要渡河,就必須要尋找適宜河段。”沒有了箭矢的蘇渠心中自語,同時握緊短刀,壓低身形,向著淺水處對方的身形急速靠近。
“是誰?給我滾出來!”
踏頓靠在一處蘆葦叢,迅速從木筏上取下弓刀,麻利的拉弓搭箭,指向剛才的箭矢來處,卻未發現射箭之人的蹤影,頓時怒喝出聲。
同時他將武器綁在腰間,防備著隨時可能到來的廝殺。
“咕咕”
幾隻水鳥從葦叢上飛過,隨後在水泊上輕點幾下,便就飛向遠方,似乎剛才的箭矢乃是憑空變出來一般。
面對這樣的詭異寧靜,踏頓卻大鬆一口氣。
“呼,來人不多,不然此刻定然多做聲勢包圍於我。”
噔噔噔
面前的草葉晃動間,急促的腳步聲響起,踏頓的瞳孔一縮,當即鬆開弓弦。
“嗖!”
箭矢從草葉分開的縫隙間而入,卻險之又險的被那人低頭閃過。
“殺!”
踏頓怒喝出聲,舉刀就要廝殺,他的武勇早就聞名北地,自詡三五好手不能近身,故而對來人躲過弓箭也並不感到驚異,想要以手中刀分出勝負。
“呀!”
蘇渠嘶吼著,他的眼皮被蘆葦刮破,血液浸透了眼眶,迷濛間他看到那位從前視為神明的大人。
那人的身影還是那麼偉岸,那人的武藝據說是烏桓第一勇士,那人據說是烏桓的再世冒頓,是能夠讓烏桓成為萬胡之王的男人。
“來吧!”
踏頓望著眼前這位瘋牛般的烏桓年輕人,不懂對方為何如此拼命,卻還是發出怒喝,舉刀迎上。
蘇渠的眼睛變得血紅,隱約間的雪亮刀光被他忽略,此刻他腦中全是各種記憶。
不知為何,那些做牧奴吃苦的記憶變得模糊起來,蘇渠的腦中全是收到牧地地契時妻子的喜悅,領到屬於自己的牲畜時兒子的興奮。
他想起了黑衣服的斥候隊長的話:
“想不想活得像個人樣?不做奴隸!”
“蘇渠,你想回到從前,當奴隸嗎?你想妻兒再度淪為玩物嗎?”
“你去過漢地,也到過草原,再看看你而今的生活,這世上哪裡有什麼烏桓漢人之分?不過是奴隸和主人罷了。還不明白嗎?只有府君,才能給我等小民出路!”
“踏頓這些人若重回遼地,爾等不僅身家不保,還會屍骨無存!”
.....
“大人,與烏桓一起去死吧!”
蘇渠奔跑著,風聲呼嘯,他從心底發出嘶喊。
“鐺”
兵刃交擊聲響起,蘇渠前刺的短刀被踏頓輕而易舉的挑飛,踏頓見狀面露不屑,隨即刀鋒一個偏轉,高高抬起蓄力,急速向著蘇渠的脖頸砍去。
這一下,勢必要將對方斬首。
“砰!”
蘇渠對朝著脖頸來的刀鋒視而不見,任憑利刃砍向自己,他卻一個低頭,撞進踏頓的懷裡,張開雙臂拉扯著踏頓,依靠自己長距離奔跑的衝力,想要將其人撞進河裡。
踏頓未曾料到對方這樣的舉動,砍向脖頸的刀鋒因拉扯而偏轉,砍在了蘇渠的肩膀之上。
繼而一個趔趄,身子被蘇渠帶動,向著後方傾倒,眼見就要入水了。
“鬆開啊!”
踏頓也被這般不要命的打法給嚇到了,長刀卡在對方的肩膀上,加上被人入懷,無法用力的他死命捶打蘇渠背部,想要掙脫。
但任憑他對蘇渠如何施暴,卻根本無法阻擋蘇渠所帶來的衝力。
“撲通”
河面濺起一團水花,兩人廝打著雙雙入水。
蘇渠肩膀掛著長刀,隨著水流沖刷,不斷瀰漫鮮紅血跡,他卻不管不顧,雙臂拉扯著前方的踏頓,不讓對方有上岸的機會。
“嗚.鬆手啊.瘋子!..救命...”
踏頓的驚呼不斷被水花打斷,他奮力想要將頭露出水面,卻不料對方拼著溺水,不要命的拉扯於他。
蘇渠鐵箍一般的手臂卻讓踏頓無可奈何,他想要拔刀將之砍斷,卻礙於水性,漸漸的,踏頓的掙扎因為溺水變得無力。
嘩啦
河水一個浪頭打來,將不停翻騰的二人捲走,河面再度恢復了平靜,好似什麼都沒發生。
“踏踏”
許久,河邊有馬蹄聲傳來。
遠遠的,韓龍就在馬背上看見了被遺留在岸邊的羊皮筏子。
他俯下身子,拔下插進羊皮筏子的箭矢仔細觀瞧,接著觀察起四周的打鬥痕跡。
“這是頭兒的箭!我認得這翎羽。”
跟隨在身後的一名歸化胡騎望著傳遞過來的箭矢,驚叫出聲。
看了眼那名臉色激動的歸化胡人,韓龍點頭,心知對方說的是那名提醒他們踏頓離隊的烏桓隊長,漢名好似叫蘇渠?
“看這裡的痕跡,蘇渠隊長與對方在淺水有過爭鬥。”
河岸的痕跡很明顯,韓龍沿著蘇渠踏過的葦叢行走,最後停在殘留血跡的岸邊。
“那是頭兒的刀!”
剛剛那名胡騎見到地上的反光,叫出聲來。
韓龍聞聲,蹲下身子,拔出插在鬆軟泥土內的短刀,神色凝重起來。
“傳令給附近胡部、農莊、牧地,時刻注意河面的浮屍,亦或者溺水之人。”
勘察痕跡良久後,韓龍對蘇渠的生死不抱希望,轉身對著手下下令道。
渝水入海口
帆影如雲,桅杆如林,剛剛與張遼駐軍交接了物資的公孫繼船隊浩浩蕩蕩北上。
“釣到了,大貨!嘿嘿,今晚有魚吃了!”
甲板上,剛剛下釣的水手被魚線傳來的力道驚動,高興的大呼小叫。
沒多久,正在船艙裡翻看賬本的公孫繼艙門被人敲響。
“掌櫃的,水手撈上來兩個溺水之人,看著像是烏桓人。”
“嗯?帶我看看。”公孫繼放下賬本,驚咦一聲,當即出門。
片刻後,他就見到甲板上那兩個即便溺水仍舊糾纏在一起的身影,頓時蹙起眉頭,覺得這事不簡單。
“這是多大仇?多大怨?”
公孫繼嘀咕一聲,看著胸腹在輕輕顫動的二人,繼而望向船上醫者。
船上的醫者見狀近身,搖頭道:“兩人都脈搏微弱,剛剛壓完胸,目前都是半隻腳踏進鬼門關的人。”
觀察良久,公孫繼沒看出二人的根底,終於,他站起身擺擺手道:
“派人先照看著,死了就扔海里,活著就拉去遼東,看郡府如何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