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大敵(1 / 1)
初平元年,冬
遼東郡,襄平
北風呼嘯,天色暗沉,似是有大雪將落。
江虎舉著長槍,眼神定定的看向漂浮著冰花的大梁水面,河面上水波翻騰,不時就有冰楞撞擊的脆響傳來。
阿嚏
北風捲著敗葉從城門口吹過,枯葉打著旋兒從江虎的面前飛過,江虎被風中的塵土嗆得連打幾個噴嚏。
攏了攏身上衣袍,江虎雙手合併在面前哈了幾口熱氣,繼而使勁揉搓,對著身邊的同伴閒談道:“孃的,咋這麼冷,看這天氣,快下雪了。”
“是啊,怕是有雪了。對了大兄,等會下值了,一起去喝酒去,聽說城中酒肆出了一款烈酒,這天氣要是喝上一盅,混身舒泰。”
同為城門守軍的虯髯兵卒回應著,接著便就邀請江虎今晚飲酒,其人看向江虎的眼神熱切,很是想與江虎交好。
江虎在而今襄平的城門守的眼中,可算是個大人物了,此前出征高句麗,立了不少戰功,得了不少賞賜,聽說還與軍中的大人物攀扯上了關係。
“我咋聽說,那什麼烈酒是狐仙長煉製出來的,本是救命的靈物,被些好酒的傢伙用來入口,也不怕此物有毒,害了性命。”
江虎聞言,不由皺眉,說起自己對烈酒的印象,他也是參與過徵高句麗之役的,傷兵營的烈酒味道記憶猶新,當時就被營中醫者告誡,酒精是治病靈物。
卻沒想到,回到襄平城沒有多久,就有人根據傷兵營的遭遇,依據從道觀裡流出的方子,開始自行研製烈酒起來。
遼東被人稱為苦寒之地,特別是冬日,百姓最為難熬。而今有了烈酒,酷寒的環境下飲烈酒,這種肉體上的刺激感,著實讓不少人感到迷醉。
“大兄放心,就是酒而已,咱們少喝幾口暖暖身子,哥幾個都不是貪杯之人。”一側的瘦高漢子聞言,當即出聲道。
“對啊,大兄來吧,兄弟幾個好久沒聚了。”有人附和道。
眼見四周的同伴皆有所意動,江虎默然,片刻後點頭道:“嗯,也罷,今晚與你們喝上一場。”
“善,大兄的海量我等早有所耳聞,今晚一定要見識一番。”身側的兵卒聞言,當即叫好。
砰砰
遠處傳來沉悶的巨響,驚得說話的幾人一愣,繼而抬眼望去,就見河面上巨大水輪正在被人拆卸,鐵木零件次第落下,激起一疊疊塵煙。
一眼望去,那岸堤上匠人、勞工人數眾多,如螞蟻搬家一般將水上巨輪一點點拆卸而下。
江虎看著水面上那巨大造物一時失了神,這水輪自從開春就立在水道之上,連日裡軲轆轉動聲響不絕,沒想到也有停下來的一天。
想著水輪器械,他的目光沿著河面向著東方遠眺,鐵城的黑煙在陰鬱天空映襯下,顯得愈加晦暗。
耳朵一動,鐵城內部的各種噪音仍舊不絕,江虎指著水面道:
“這水輪都給拆了,怎的鐵城還有這般大的動靜?”
“大兄我知道,”當即有個面容青澀的小兵出聲,唇間掛著青茬,嗓音清亮,年紀看著並不大。
只見他用袖子抹了抹鼻頭因為受凍而生出的鼻涕,指著遠處道:“我前日歸家,從農莊叔伯口中得知的,現在鐵城那些器械全都是牲畜拉拽,每日裡光是餵養牲畜的乾草糧食,就不是一個小數目。
我家就在襄平左近,農莊建了不少倉庫,內裡就有乾草豆谷,最近他們每日都要押送物資進這鐵城的。”
“這個我也知道,鐵城延申出的軌道上滿是大車,我這幾日就看到不少載運糧草的,當時我還納悶鐵城何時需要這麼多糧草呢,原來是牲畜。”
“是極,那些機關力大無窮,牲畜若無糧草餵養,絕對使不出力的。”
幾個兵卒恍然,紛紛出言,說起自己的見聞起來。
遠處的鐵城之內
杜期嗅著空氣中的糞便與煤灰夾雜的複雜味道,望著地上那一砣砣牲畜造物,鼻頭霎時間皺起,繼而用衣袖掩住口鼻,在空中連連揮打,似乎要將空氣中的味道驅趕而開。
“這也太臭了點,怎麼不增添些人手打掃下?”
杜期還是沒忍住,對著身側一臉無奈的鐵城管事詢問道。
“回稟杜老,這還是主公所命,鐵城事關重大,不得放無關人員入內。”
管事苦笑,道出了他們的尷尬處境。
鐵城的防衛力度相當高,無關之人一律不得入內,也就使得內部人手顯得緊缺,正是而今鐵城顯得混亂的原因之一。
畢竟要照看那些數量眾多的牲畜,其需要的人手定然龍蛇混雜,很難維持鐵城的保密。
杜期聞言定了定,想起鐵城的眾多器械,接著也為這些不大聽話的牲畜煩惱,擺擺手道:“唔,也罷,你去找郡府,讓他們去尋些合用人手。畢竟如你所言,鐵城事關重大,若是耽誤了郡府正事,他們也要吃掛落。”
“喏,屬下這就去辦。”管事臉上的喜色一閃,有杜期發話,他們也就能夠名正言順的向郡府發函。
二人腳步不停,沿著鐵城各處車間巡視。
杜期忽地頓步,看向遠處正在拆解的水輪,望著那漸漸垂下的高大身影,搖頭感慨:
“哎,老用牲畜也不是個事啊,要是河水不上凍就好了。”
“是啊,冶鐵所不少人都被之前主公的描述所震撼,畢竟,若是能夠建成一座全年不停歇,全器械運作,便捷動力的鐵城,我等死而無憾了。”
管事聞言,不停頷首,同時感慨公孫度口中的大型冶鐵所構想的偉大,這種構想在去年還被這些老傢伙鄙夷,認為過於天方夜譚。
然而經過一整年的鐵城產量的震撼教育,鐵城上下無論管事還是匠人,都為那種一座鐵城產量頂半個天下的構想痴迷,只因為隨著鐵城建設,許多人已經意識到了,這種構想是真正有實現可能的。
“冶鐵所有些小夥子已經南下,想要在沓氏建設一座全年不停工的鐵場,雖然沓氏只有小鐵礦,但那裡的水力實在豐裕。”
管事撫須,說起沓氏想要建設新式鐵城的訊息,語氣裡全是羨慕。
畢竟,沓氏不僅有豐富的水力,那裡的東家出的工錢也是高於他地的。
杜期瞥了眼管事,擺手道:“莫要痴迷水力,須知我等居於北方,任你如何尋找,水力也都沒有南方州郡的條件那般適宜,資源稟賦如此,不可強求,還是要立足本身。”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似是想起了什麼,看向對方道:“走,去看看那夥工匠營老頭做得如何了?”
管事一愣,接著順著對方目光一看,又立刻點頭,邁步跟在了杜期身後。
二人繼續沿著鐵城中軸道前行,身側平直的鐵軌上時常有往來的大車閃過。
沒一會,兩人順著鐵軌就來到了一處小院,小院不大,裡面堆滿了鐵料、煤炭,入眼全是黑與灰。
被煤灰染黑的木門上滿是不同深淺的手印,管事見狀,當即上前開路。
“動了,動起來了。”
二人還未進門,就聽到內裡傳來少年人的歡快叫聲,伴隨著這叫聲一同響起的,還有鐵器交合的嘈雜動靜。
杜期一挑眉,看樣子有結果了?
木門推開,率先進入二人眼簾的是那磚石砌築的一座巨大灶臺,此刻灶上大鍋正有云霧升騰。
大鍋上有一圓筒,頂端連線大灶後方的木架連桿,連桿另一端接著後方一鐵質飛輪。
此刻,那看著就頗為沉重的鐵質飛輪,在少年人的歡呼聲中,唰唰的轉個不停,空氣中隱約有飛輪運轉的嗡鳴。
杜期見狀驚喜,卻沒有立即上前,而是原地停步,仔細觀瞧起這座使用水火之力才能運轉的器械起來。
只見灶臺下的炭火蒸騰,其熱度遠遠傳來,即便是這般陰沉天氣,也能讓人徑直流出汗水。
大鍋內水汽沸騰,將上部的鐵管不停頂起,杜期看得很清楚,那鐵管每到了頂點就會冒出一片白色水汽進行洩壓,之後鐵管便又隨著重力方向再度落下。
而與鐵管連線的連桿,也隨著這種往復運動不停上下,以此撥動飛輪。
“這器械的原理,有點像那空壓機的閥門啊。”
杜期掐須片刻,頓時響起轉爐冶煉時眾人花了大力氣製造的空壓機的一個部件。
那閥門本是用來衡量氣囊氣壓的一個部件,其會保證氣囊低壓時不對外鼓氣,高壓時自動出氣。
沒想到,換個角度,大鍋壓力隨著加熱增大,用來洩壓的鐵管頂起,不僅起到了洩壓作用,還在這過程中實現了對外的動力輸出。
杜期看著,自以為對眼前器械原理了解的他上前,就見到工匠營的管事趙真也在,此刻此人正圍著不停喘氣的器械四處打轉,檢查這器械的幾處要點,嘴裡唸唸有詞。
“趙兄,恭喜恭喜,這是成功了?”
杜期上前,先是抱拳,轉頭看向艱難運轉的器械笑著道。
“哪裡哪裡。”
趙真臉上並沒有周圍少年人臉上的喜色,此刻見到杜期,淡然擺擺手,謙遜道:“還差的遠呢,你看,這鐵管的間隙還是太大,氣都漏完了。水汽洩露後,鍋內的壓力不足,用不了多久就得停下。”
隨著趙真的指點,杜期也發現了面前器械的許多問題,撲面的水汽,吱呀作響的零件,時不時卡住的機關,都讓他覺得眼前器械,像個行將就木的老者。
“不過還好,這只是個原型!”
趙真掰著指頭數落完眼前器械的不是後,又立刻笑了起來,興奮道:“只要它能動,其代表的意義就超過一切。”
“哈哈,回到咱們原先老一套,用那些洛陽銅匠的翻模法制造鍋爐,用精工匠人加工零件,這些都能突破。”
趙真見到杜期,很想在他面前傾訴自己的想法,拉著他在紙上寫寫畫畫:
“而且,杜兄想必也注意到了,這樣利用重力復位的方式不夠保險,太容易被內壁的凸起卡住,若是火力過猛還會使得壓力一直超標。
所以,我們可以使用兩根輸出管,連桿連線,互相作用。
唔,還有就是加水問題,需要設計個裝置來...還有,鍋爐壓力的維持....”
趙真拉著杜期絮絮叨叨了老半天,杜期剛開始聽著還能給出建議,後來就有些傻眼,不少名詞他都是第一次聽說。
倒是周遭的少年人,一個個神色興奮,抱著小本子不停的寫寫畫畫,像是要把趙真所有的想法都給記錄下來一般。
終於,杜期見到趙真又要陷入自我沉思,連忙出聲道:“趙兄,我見飛輪運轉,可是這等器械馬上就要用於車間了?”
“呵呵,杜兄,沒那麼簡單的。”趙真聞言,搖頭苦笑,擺擺手道:“且不說此物的力道符不符合車間器械的要求,若不是主公力主研究,一個成本問題就能讓它變得毫無價值。”
“哦?此言何意?”杜期挑眉,立刻追問緣由。
“很簡單,你看這裡遍地的煤炭,便可知道此物的胃口甚大,每日裡需要投餵的煤炭量就不是一般人能夠承擔的。
用主公書上的話講,叫做熱效率極低,大部分的熱量都散發在空中了,倒是可以作為你們冬日的取暖地。”
趙真挪步,離橙紅的火焰遠了些,指點著煤炭取笑道。
“每一日煤炭的耗費,用水量不提,還有這器械本身的造價,更不用說專門伺候它的匠人花費了,還有器械運轉一定出現的故障、汰換的零部件,林林總總算起來,成本比牲畜可貴多了。”
“如此說來,此物,倒是無所用處了。”
杜期有些失望,剛剛生起的,對未來冶鐵所的幻夢乍然破裂。
“也不盡然。”趙真忽地展顏,指著器械挑挑細長的眉毛,笑道:“器械令我著迷的一點便是,它與牲畜這種活物可不一樣。
牲畜每日的出力,與物種,食量都有關係,但都有個定數,不會超過千斤之力。
器械,它是可以不斷改進的,且上限無窮。
別看它今日這般狼狽,只要經過我等不懈的改進,故障會少的,效率會提高的,造價會變得便宜。
總有一天,一石的煤炭提供的動力,將會遠超一石乾草。”
趙真言語感慨,繼而看向杜期,神色變得興奮,張開手臂大聲道:
“杜兄,暢想一下,這般利器不僅可以用於車間生產,還能用在大車上,能讓大車自行賓士,用在海船上,能讓海船無視風向,這將是個多麼偉大的器械啊!”
杜期聞言,卻是滿臉黑線,無他,趙真這種憑空的畫餅戰術,他可是在公孫度面前用過無數次了。
杜期想起年末各部門的經費大戰,看向趙真的眼神霎時間變得危險,暗道:“此人,是我冶鐵所的大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