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孤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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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趙真與杜期在鐵城對器械之道糾纏之時,身處於郡府官衙的公孫度收到了來自遼東屬國的信函。

“文遠這是,要對丘力居發動冬季攻勢啊!”

無需多做分析,公孫度在讀完張遼送來信函的瞬間便就想到了其人目的。

這種抓住遊牧民族痛點的冒險戰術,此前公孫度曾經對此進行過戰術推演,除了完備的後勤保障外,最為重要的條件便是有敵軍越冬位置的準確情報。

手指掐著信函,公孫度半躺著靠在軟榻上,輕輕用紙張點著膝蓋,腦子裡想象起而今遼西的局勢起來。

“唔,踏頓也算個人物了,若是讓他跑回去,說不定還真能給我找不少麻煩。嘖嘖,如今看來,丘力居與我遼東之間是不能善了了。”

“從現在的局勢以及時間上看,要麼,丘力居收到訊息後,立即整合部族東向,將文遠趕出遼東屬國,只要稍有遲疑便會錯失戰機,牧民對冬季的抵抗性其實遠不如以農業為生的漢民。

要麼,意識到雙方差距後,立即西行,投靠劉虞,依靠幽州州郡的大義阻礙我的東向.....

最傻,最不明智的,就是維持現狀了,等著張遼摸黑踹門....”

搖搖頭,站在遼西烏桓的角度,公孫度覺得張遼的黑虎掏心行動多半不會成功。

“但誰又說得準呢?現實不是冰冷的利益衡量,當前惟一可以確定的是,遼西今年冬會發生戰事。從這一點上看,這些物資必須供給。”

念及此處,公孫度站起身來,對外側的親兵命令道:“召集各部主事,前來郡府議事。”

沒多久,郡府議事大廳內,各部的頭頭腦腦集聚一堂。

當糜竺看到大廳正中心的沙盤時,頓時明瞭今日的集會目的必然與軍事相關。

“文遠來信,諸位都看看吧。”

公孫度見到來人,揮手免禮後,拿出信函讓眾人傳閱。

“這是,要冒雪作戰?”

糜竺看到那一列列物資清單時,眉頭一挑,立即會意了張遼目的,當了許久的後勤部長,糜竺也能從軍資清單上察覺出軍隊的動靜行止。

信函在眾人手中傳閱著,在場的都是遼東行政體系中的頭腦,清楚戰事的不可避免,不少人邊看邊搖頭,小聲交流起來:

“遼地不靖啊,從去年到現在,竟然沒有斷過戰事。”

“哼,有主公在,遼地安穩如泰山,高句麗、鮮卑、烏桓,都是些疥癬之疾罷了。”

“對,也是奇怪,明明戰事不停,遼東卻是愈發興旺起來了。”

.....

眼見著眾人傳閱完畢,公孫度冷哼一聲,環視一圈在場的大小官吏們後,沉聲道:

“哼,丘力居狼子野心,假意派遣使者,實為奸細,據黑衣衛緝拿的細作供認,其人覬覦我遼東久矣。

而今其人野心被揭破,定然會掀起大戰。”

開戰之前先潑髒水,乃是自古以來的策略。

果然,公孫度一番話,讓這些滿腦子大漢【遼東】優先的官吏們肝火升騰,各個捏緊手掌,鼓起眼睛呼籲回擊:

“什麼?他一小小遼西胡蠻,安敢覬覦我等田土,豈有此理!”

“是極,遼西被這些畏危而不懷德的烏桓佔據良久,是該收回來的時候了!”

“烏桓人竊據遼土,先帝本是讓彼輩在此地休養生息,為大漢邊陲屏障,而今養虎成患,是該除此禍亂的時刻了。”

眾人臉色肅然,呼喊著各種烏桓該死的理由,卻無人提及本應提領烏桓的幽州州府一句。

見到眾人自行同仇敵愾,公孫度微微一笑,靠在沙盤邊緣,指向遼西的位置道:

“諸位,而今中原紛亂,幽州州府因難民之事焦頭爛額,州兵大多被公孫瓚調離右北平。正是我等處理遼西烏桓的最佳時機。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必須在年前局勢變化前,滅掉丘力居!”

公孫度先是點出了此戰的重要性,丘力居作為老牌烏桓頭人,在遼地胡人中的威望甚隆,有他在,公孫度想要安定胡部,就始終存在隱患。

這話得到了在場之人的附和,皆默默頷首,聆聽起公孫度的命令。

公孫度看向臉上殘留煤灰的杜期,朗聲道:“首先,武備軍資,將此前積累的甲騎裝備一律轉運昌黎,杜老,而今府庫中有多少甲騎裝備?”

杜期暗自沉吟片刻,隨後出列抱拳道:“回稟主公,完整的具裝甲有五百套,突騎甲有一千套,半身甲三千套。”

“嗯。”

公孫度聞言頷首,這與他的印象符合,加上此前轉運的軍資,張遼手下騎兵,都能做到人人批甲了。

“關於馬車,工部能夠提供多少輛?”

此言一出,剛剛拿著信函眼皮直跳的趙真當即叫苦:“主公,強弩營大車皆是精工製作,輕巧耐用。張將軍要一千輛,太多了!”

“這個...”公孫度自己也知道張遼信函裡的數量有些過分,強弩營的特種車輛本身的技術含量,遠非此時遼地的通行大車可比。

倒是一側的陳江見狀,出列抱拳道:“屬下倒有一計。”

公孫度見到陳江出列,知道此人正是去年他冒雪行軍背後的功臣,笑著揮手道:“有何計謀,且細細道來。”

陳江略微整理了思路,繼而朗聲道:“從信函上看,張都尉想要突襲烏桓大營,需要的與其說是強弩營的特種戰車,不如說是附合行軍條件的車輛。”

“哦?”公孫度聽到陳江話語,來了興致,示意其人繼續講下去。

陳江頓了頓,接著道:“主公去年千里行軍,使用的是城中大戶的車輛,這些車輛已經被驗證過能夠經受千里行軍的折騰。

既然如此,我等何不行去年故智,於城中徵集大車?

而且,據屬下所知,城中的大車目前皆有所升級,能夠更換犁刃車輪,一車多用,正好適用張將軍的行軍環境。”

陳江作為商部的主事,對衣食住行方面的改進特別關注,故而講起來頭頭是道。

“善!”

公孫度為陳江的急智撫掌,笑著讚道,想要短時間製造那麼多強弩營特種大車,的確是為難工部了,但民間的大車又因為沉重、故障率高等原因不宜使用。

而陳江提出的徵集城中大戶人家的大車,正好解決了這樣的兩難問題。

有過冬季行軍經驗的公孫度,深切知道一輛合用的馬車對行軍的幫助有多大。

“既然如此,就從某開始吧,府內的幾輛大車,都耗費不小,好在堅固耐用,皆調往前線,用於將士殺敵吧。”

公孫度掃視眾人,第一個開口道,於去年冬天不同,今年城中的大戶人家,大多集於這間大廳之內。

眾人見狀,皆內心苦笑一聲知道公孫度這是要他們自己先站出來。

於是眾人先是是齊聲拜倒:“主公英明!”

接著由糜竺開始,一個個出列道:“某願意出家中大車,用於前線戰事。”

聽著在場官僚一個個大義凜然,將家中的車輛捐出用於前線,公孫度看樣子頗為感動,擠出幾滴眼淚,展顏道:“善,有諸位傾心相助,何愁強敵不滅?”

“陽儀,於襄平到昌黎一線官道附近的農莊安置工作,需要儘快鋪開!年前完成!”

“王烈,錢莊需要隨時跟進,你與遼東商社配合,必須要讓烏桓人習慣用紙票交易。”

“秦奉,命人北上,隨時關注鮮卑人的動靜,正好看看剛剛建立的通訊站效果如何。”

“唔,命令公孫賀,派遣兩千府兵南下。另,調襄平左近騎兵兩千前往昌黎,以作後備。”

隨著公孫度一條條命令下發,各部主事當即出列領命,果決的命令與應答一時響徹郡府。

下午,襄平城籠罩在灰沉沉的天空下,寒風凜冽,街上行人一個個將冬衣裹好,揹著風前行。

府衙外的街道上,一輛公車緩緩行駛。

車外的騎兵精壯勇悍,掃視路人的眼神冷冽無比,警戒的護送馬車行進。

車內,糜竺與陳江二人相對而坐。

“你今日,可是將府衙上下給得罪了!你看這樣方便的馬車,那些人享受不到月餘,就要拉到前方給那些大頭兵。那些人不敢記恨主公,卻能在心底暗暗給你記上一筆!”

糜竺掀開簾子,掃視了下外邊的環境,隨後看向陳江,笑著調侃道。

“哎!”

陳江嘆息一聲,搖頭道:“屬下為主公辦事,盡心罷了。”

他早已預見到了現狀,襄平城內的豪華大車,除了那些大型商社的家族擁有外,就屬遼東郡府公衙最多,通掌商事,知曉大車銷售資料的陳江對此心知肚明。

但那又如何?他陳江雖然與糜家有香火情,但一力提拔他的,始終是公孫度,他相信,只要公孫度在,根本不用擔心他人的攻訐。

“嗯,你知道就好!”

糜竺也只是點一下,見陳江知道後果,於是繼續開口:“前線的禦寒物資能保證嗎?畢竟前線要得如此緊急,你不會還打著徵集大戶的主意吧?”

陳江聞言,立即擺擺手,笑道:“哪裡,以我遼東而今的底蘊,短時間供應三千兵卒的禦寒物資,綽綽有餘!”

“哦?說來聽聽!”

糜竺見到陳江如此自信,挑眉問道。

“其實,自從去年整理軍資之後,在下負責遼地商事以來,就一直在試圖建立高效的軍資採購體系。”

陳江臉顯緬懷,去年的軍資籌集,是他第一次在公孫度面前展現才華,此刻想來,分外感慨。

“呵呵,長史也知道,主公喜歡與商徒合作,喜歡彼輩為了利益而奔波,喜歡彼輩因此促成的高效。在下想來,這也是遼東如此多的商社存在之原因。”

“嗯,”糜竺聞言,淡淡瞥了眼對方,嚴格說來,自己也算是商徒。

陳江不覺得此言會得罪糜竺,畢竟自己的出身更為不堪,他頓了頓,看了眼糜竺腰間的印綬,繼續道:

“在從前,被服、皮帽、手套、烈酒,諸多禦寒物資統統是由郡府行政統籌劃撥。”

這,其實才是這時代的主流,官府職責其實就是為統治者服務的,流程便是使用各種手段,或利益交換,或暴力強徵,向民間徵集物資,再根據上位者的意志,向各層級發放。

公孫度的做法,某種意義上講,是利用商部等新設部門,褫奪了屬於糜竺的權力。

糜竺對此並不在意:“郡府事務繁多,本就是要有專司負責的。”

“嗯,透過商業手段採購,代價看似高昂,其實只要保證稅收完整、府庫充盈,商業採購下來,商徒、匠人、小民皆能得利,算下來,對遼東其實更有好處。”

“嗯”糜竺淡淡應了聲,陳江近些日子向屬吏普及的商業鏈條理論,他也有所耳聞,此刻出聲:

“嗯,這與禦寒物資的籌集有何關係?”

“大有關係,行政上的物質籌集,其速度依靠的是官僚效率。而商業途徑,我不僅可以快速籌集,還能提前預定。”

“呵呵,其實早在今年夏,我就與城中的幾大商社達成了協議,讓彼輩提前生產遼東軍隊的制式軍備,例如軍袍、皮帽、手套等,故而如今襄平城的倉庫內,應有盡有。”

“提前生產?他們就不怕你毀約?”糜竺來了興趣,繼而發問道,以他對商徒秉性的瞭解,極少有人願意做這樣的買賣。

“呵呵,這事也是與主公報備過的。郡府每年都會有大筆的軍資投入,我將之預支給商徒,用於生產禦寒物資的定金。商徒也不傻,他們只會生產與定金相應成本的軍資。”

陳江擺擺手,掀開車簾看向城中那些印有商社字樣的商鋪,笑著應道。

“而且,這並不是件賠本買賣。大型商社與從前的商徒不同,彼輩本身就有大量的物資儲備,若是滯留於倉庫,對商社本身就是一種損耗。

來自官府的訂單看似利潤有限,但是穩定,且規模巨大。正好與大型商社的體量相對應。”

說到這裡,陳江想起了那些商社掌櫃的熱切眼神,想起了自己巡視農莊時見到的麻利使用器械的莊戶。

大型商社的運作邏輯,已經被許多敏銳商徒察覺到了,利潤來自於恆久的運轉,熟練且常備的工人乃是各家急需。

“不少人慾上書主公,想要分流農莊莊戶,進入城市做工。”

他想起了最近聽到的商徒言論,不由微微蹙眉。

雖然陳江作為商部主事,知道這樣的做法有利於遼東的商業發展,固定於一處的工人,專心於作坊生產,彼輩的生產效率,肯定要高於那些農莊之人。

而且,集中化的作坊,還能減少物流成本,諸多的好處在前,怎麼看都是個好主意。

只是陳江知道,這些看似大好的政策背後,考慮到了官府利益,商徒利益,唯一沒有考慮的便是進入城市作坊做工的工人利益。

這些人進入了城市,待遇與農莊這種自成體系,有天然的抵抗外部侵害能力的組織不同,無所依靠的他們,會被吃人不吐骨頭的商徒敲骨吸髓,徹底淪為耗材。

“主公不會答應的!”

陳江皺眉,輕輕搖頭內心篤定。他雖然與公孫度相處時間不長,但卻知道其人內心仁善,是陳江此生罕見的,視小民為人的上位者。

“踏踏”

馬蹄放緩,車輛漸漸停下,陳江被慣性一晃,繼而從沉思中驚醒,抬眼一看,對面的糜竺面上平靜無波,這種平靜似乎不會被任何事物打破。

瞥見糜竺眼神,陳江忽地心慌,若是公孫度待小民為人的話,糜竺這位舊主,算是真正的有道心,做到了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見到車外巨大的遼東商社匾額,陳江鬆了口氣,當即拱手道:“公務繁忙,請恕屬下先行告辭。”

“去吧!”透過車簾,糜竺見到了外邊恭候的商徒,聞言揮手道。

待陳江被商徒簇擁,一點點挪動入商社內後,糜竺收回眼神,將身子靠在車廂壁,雙手籠在袖中,輕笑道:“孤臣?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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