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發病(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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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箱外,體格高大的陳江猶如豪客一般,笑著與眾商徒寒暄。

車廂內,糜竺在袖中掐著雙手靜靜思索,遼東的發展顯然出乎了他的意料,身為東海豪族,糜竺是深知世家對這個天下的影響力的,他對遼東這種世家荒漠的前途並不抱希望。

他最初來到遼東,其本意,無非是為糜家尋一處天下大亂之際的避禍地罷了。

今日觀之,一年不到,遼東氣象已經堪比中原州郡,更為重要的是,此地沒有多少世家存在,多番超越此時人們見識的制度與政策都在公孫度的威權下得以實施。

公孫度自己或許也沒有意識到,他的決策,眼界,以及主政遼東後的變化,給糜竺這些當代士子帶來了多少震撼。

陳江今日隱晦的表示獨立,並不出乎糜竺的預料,陳江這人本就是出身糜家部曲,能夠被公孫度拔擢已經是僥天之倖,若還是與前主家不清不楚,屆時,不僅陳江,糜家本身也定然會成為眾矢之的。

糜竺目光從窗外人叢中收回,緩緩起身,從車廂壁板內取出糜芳遞送來的信函,簡單翻閱後,他將信函合在一起,輕輕撫掌口中喃喃:

“陶謙派兵入洛?這廝也想要爭霸!如此一來,東海、徐州...應當早做準備。”

遼西,柳城

天色暗沉,黑雲壓地,入眼處一片灰濛濛的。

起伏的草原上,若雲團般的羊群緩慢挪動,羊群一側有持刀挎弓的青壯守衛,馬背上不時有石子丟擲,漸次改變著羊群的遷徙路線。

“踏踏踏”

有騎士自遠處打馬而來,行至不遠處,立即被附近山坡上的馬隊截住。

“大人,北方部族有訊息傳來。”

樓班帶著氣喘吁吁的使者急行,趕到了正在山上觀察部族立營的丘力居跟前。

“唔,何事?”

丘力居沒有回頭,直愣愣的望著遠方,悶聲回道。

樓班得到北方訊息時本來很是興奮,待近到身前,見到了眼前風中的老者時,他卻不禁鼻頭一酸,眼前的丘力居光從身材面目上,哪裡能夠看出那個縱橫漢地邊郡數十年的烏桓大豪,樓班一愣,繼而心中感慨:“父親,也老了。”

好在他也經歷過部族政治教育,知道草原人不能輕易表露情感,吸口氣壓住胸腔熱氣,拱手道:“大人,近日有不少頭人南下,皆傳遞踏頓族兄送來的情報,言稱公孫度欲要伐我。”

“哦?”

丘力居那渾濁的眸子動了動,此前他就有收到這種訊息,只是,多疑的他並未放在心上,從自己收集的情報上看,公孫度上任以來內戰外戰打了好幾場,以他自己對漢人的熟悉,漢人與草原人不同,最講究一個休養生息。

他實在想不明白,公孫度有急於攻擊自己的理由。

“怎麼說?還是那賜田土,修官道,整兵甲,對我等威脅甚大那番說辭嗎?呵呵,照這麼說,對我等威脅最大的應當是在漁陽上谷大興農商的劉使君才對!”

丘力居冷笑一聲,搖頭道,那些使者口中的話語含糊不清,不成邏輯,讓他不以為然。

說到這裡,丘力居頓了頓,看了眼面前神態恭敬的樓班,皺了皺眉頭,眼神中帶了一絲憂慮,輕聲詢問道:“有踏頓的訊息嗎?”

樓班壓住臉上的喜色,徑直搖頭:“沒有!據逃回來的使者稟報,他們與踏頓分路逃跑,各自都不知對方的蹤跡。踏頓族兄,恐怕凶多吉少了。”

“哎!這叫什麼事啊!”

丘力居鬍子一抖,跳腳氣道:“出使就好好當個使者,刺探交給手下就行,用不著以身犯險啊。就算有敵意,我諒公孫度也幹不出劫殺使者的醜事來!哎,怎能犯下如此差錯?”

看得出來,丘力居對踏頓極為看重,這位侄子不僅勇武出眾,在部族中威望甚隆,事最好的繼承物件,而且此人是胡部中少有的善謀之人,遼西烏桓交到他手裡丘力居也能瞑目。

至於眼前的親生子樓班?知子莫若父,樓班雖然不錯,但想要在群雄爭霸的時代生存,其人萬不能與踏頓相比。

踏頓一旦身故,將會對遼西烏桓造成多大的影響?丘力居不敢想象。

樓班見到父親大發雷霆,他一邊因為踏頓的失蹤而感到快意,一邊心中又積聚酸楚:父親最看重的,始終還是那個族兄。

“咳咳!”

丘力居罵孃的聲音漸漸消散在風中,寒風一吹,老人家的身子骨有些堅持不住,急促咳嗽著,眼見著就要倒下,眼疾手快的樓班趕緊上前扶住,卻見此刻丘力居眼瞼輕顫,手腳抽動,胸腔急促的喘了幾下,忽地垂下腦袋,沒了聲息。

樓班大驚,抱住父親身子,大聲呼道:“大人!你醒醒。”

散於四周的護衛見狀大驚,立時上前,手忙腳亂的簇擁著二人進入部族大帳。

沒多久,就有臉上塗有詭異圖案的巫醫來到,乾枯的手掌掰開眼皮、扒開嘴唇,幾番細緻的檢查後,對在場的頭人搖頭道:“大人這是得了風疾。”

“什麼?怎會如此?”

“怎生是好?”

在場頭人盡皆大驚,樓班更是如此,他雖然覬覦父親大位,卻還未生起過暴力奪位的想法,此刻聞聲,上前掐住巫醫脖子,顧不得平時受到的巫祝教育,惡聲惡氣道:

“你們能治好父親,對吧?哼,若是我父有個三長兩短,部族裡的巫都得陪葬!”

被掐住脖子的巫醫臉色漲紅,心底卻在苦笑,到了漢地後的烏桓部落巫的權力早就跌落塵埃,而今這小兒輩都敢當面威脅他,回想前輩在草原上的風采,他一時間胸腔滿是悲涼。

“樓班,放下巫醫,你要讓大人無人醫治嗎?當前最重要的,還是要讓大人恢復健康!”

有頭人站出來,大聲呵斥失態的樓班。

當前遼西烏桓的和諧局面就是丘力居一人在維持,他若是倒下,部族內霎時間就得發生頭人間的火拼,所以當前各自即便有矛盾,也都知道丘力居這位老大人的重要。

“咳咳”

忽地,一聲突兀的乾咳聲響起,讓眾人目光隨之轉移到床榻之上。

丘力居感覺胸口壓著大石,隨著反射性的咳嗽後,有冰涼的空氣吸入,恢復了知覺的他瞬間明白了身處何地,他艱難的舉起手掌,招呼道:

“樓班!”

“父親,我在這兒!”

樓班那粗獷的大臉上流著兩行淚,打溼了虯亂的鬍鬚,他跪爬著向前,抱著丘力居的手掌,口中含糊道。

“我還沒死!不許哭,給我咽回去。”

丘力居平躺在床榻之上,仍舊爆發出讓人戰慄的威嚴,見到樓班此種情狀,當即怒喝出聲。

“大人...”

眾頭人見丘力居清醒後思緒清晰,不少人當即鬆了口氣,此刻一個個上前見禮道。

“張遼那邊如何了?”

眾人見禮,丘力居恍若未聞,沉默了許久後,才幹澀出聲。

“回稟大人,據手下探子稟報,漢軍調動頻繁,道上盡是賓士的馬隊,鄉野間小民愁眉不展,看樣子是被我等陳兵邊界給嚇住了。”

有頭人上前,稟報前線情報。

丘力居聞言,愣了片刻,像是要從這短短數字的情報中分析出背後的隱情。

“傳令,讓部族騎兵保持與漢軍的接觸,不要發動大戰,也不能在衝突中吃虧,給我黏住漢軍主力。”

終於,丘力居深吸一口氣,享受了這異常清涼的空氣後,向在場頭人命令道。

他不明白公孫度用意,是謀而後動也好,是被動反擊也罷,只要前線有兵馬,以烏桓人的馬上游鬥能力,根本不怵漢軍的襲擊。

“喏!”

眾頭人聞聲,皆頷首領命。

丘力居感覺眼皮變得沉重起來,使出最後的力氣,艱難揮手道:“嗯,爾等退下吧,樓班留下!”

隨著眾頭人聽命,漸次退出大帳後,室內再度恢復寧靜,唯有風箱般的喘息聲響起。

“父親...”

樓板虎目含淚,拉住丘力居手掌不曾分開,此刻輕聲呼喚道。

“嗯,樓班啊,我,沒幾天好活了。”丘力居臉上擠出一個笑容,說出讓樓班天崩的話語,又立刻攔住樓班想要吐露的言辭,嘆息著出聲道:

“哎,勿要說些假話。今次讓你留下,有重要之事交代。”丘力居看了眼床榻前的高大漢子,眼中終於流露了些舐犢的情感。

“我烏桓世居遼地百年,早已成了本地土著。遼西介於遼東與幽幽州之間,先輩篳路藍縷,開創了遼西基業。

本來,若是踏頓即位,以他之才能,定能整合北地烏桓,不說與中原諸侯爭雄,也能縱橫捭闔,為烏桓人尋個安身之所。

天下,始終屬於中原諸侯,那些人擁有的田畝、勇士、兵甲,都不是遼西這片蠻荒之地出身的你能夠想象的。

至於你,樓班你要記住,不要輕易摻和諸侯間的爭鬥。烏桓戶口本就不多,拼不過漢人的。

我算是看明白了,公孫瓚想要幽州,公孫度也想要,我們烏桓夾在了中間,成了眾矢之的。

你無須與那二人發生衝突,大不了北竄草原,以而今鮮卑人的混亂,怎麼也能搶個安身的草場。

記住,中原不出霸主,你就不要摻和爭鬥。

遼西是塊寶地,只要佔據了這裡,哪怕是向漢皇伏低做小,就能以此為跳板,這裡南聯幽州,北抵草原,只要等,等遼東的漢人衰落,封住遼西這條道,就能輕易獲取一片足以光耀我烏桓的基業。”

丘力居聲音沙啞,斷斷續續講了許久,一側的樓班不停點頭。

帳外,寒風呼嘯,將帳內傳遞的隱約聲音徹底捲走。

負責護衛的勇士臉色嚴肅,忽地感覺鼻尖冰涼,粗糙的手指一沾,白色絮狀的冰花綻開,勇士驚訝抬頭,天空一片白色鵝毛飛舞。

下雪了!

.....

遼東屬國,昌黎

“哧”

大車上的冰刀劃過冰面,留下一條淺淺痕跡。

張遼渾身裹了個結實,望著在河面上賓士的馬車,眼裡帶著滿意之色。

“不錯,這批大車都挺不錯。唔,趁著雪厚,爾等再尋個機會,找些野地試試,看看再野地裡的情況如何。”

看著兵卒與畜牲都漸漸習慣了冰上馳騁,張遼滿意點頭,對著手下命令道。

襄平的物資趕著大雪的邊抵達昌黎,為張遼的冬季作戰計劃補上了重大缺口。

昌黎此刻已經變為一座軍隊之城,本地的烏桓駐軍,遼地三郡的胡部僕從軍,襄平的漢軍騎兵,營盤一座接著一座,綿延到視線盡頭。

“哈哈,怎麼樣?那些烏桓人還在邊境轉悠?”

張遼見到載具具體效果後,心情很不錯,轉身回城時,見到負責斥候的秦仲,朗聲問道。

秦仲嘴角帶笑,顯然,在連綿的斥候戰中,漢軍佔據了不小的優勢,此刻抱拳應道:

“果如將軍所料,下雪之後,即便是耐凍的烏桓人也受不了,前線的烏桓騎兵已經很少出動了。若非我斥候深入探查,還以為彼輩已經退軍。”

張遼聞聲,微微蹙眉,看向空中飄飄蕩蕩的雪花,伸出手掌接上一朵任其在手心化開後,凝聲道:“烏桓人盤桓在邊境不動,這其實很反常。其內部定然出了問題。”

二人並馬而行,秦仲聞言也覺得事有蹊蹺,遲疑道:“莫不是踏頓的事?我聽說踏頓乃是遼西烏桓的繼任者,此次折在遼東。胡部內部傾軋又很血腥,出些問題亦很正常。”

“這倒有些難辦了。遼西烏桓若是內亂,雖然戰力肯定下降,但分裂的烏桓部族,從軍事層面講,反而更難對付些。”

張遼聞言,眉頭皺的更深了,搖頭道。

“嗯。”

秦仲默然應了聲,在馬背上輕輕頷首,他是知道其中道理的,只有統一的遼西烏桓,才能讓張遼佈置許久的斬首戰術有所成效。若是首腦失去效用,冬季攻勢的意義就不存在了。

“哎,總是好事。”

思慮許久,張遼嘆息一聲,無奈道。接著他看向秦仲,低聲問道:“柳城有訊息嗎?”

“暫時沒有訊息傳來。”秦仲搖頭,那些被他視為寶貝一樣的精銳斥候,早就隨著遼西胡部遷徙到了柳城,時間已經過去了一月,卻是一點訊息未傳來,讓他也感到心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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