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少年人(1 / 1)
遼西,柳城
空中有雪花簌簌落下,壓低了營帳前的枝椏。
砰!
枝椏垂下,積雪落地,樓班被這動靜一驚,霎時間從睡夢中醒來,手裡緊握著刀柄的他小心四顧,待看清了四周景象,才慢慢想起自己身居何處。
想著近些日子烏桓部落的變化,樓班不知為何,沒有了當初對權力的渴望,反而時常因為前路不明而半夜驚醒,此刻的他眼眶發黑,雄獅般的毛髮裡卻露出一雙驚疑不定的眸子,似狐,又似蛟。
前些日子丘力居撐著殘軀,在眾多頭人面前,主持了樓班的繼承儀式,可以說,他樓班而今算是遼西烏桓名正言順的大人,手下有五千精騎,這在整個天下,都是一支不容小覷的勢力。
“父親,踏頓,公孫度,公孫瓚....”
樓班睡眼朦朧,口中卻念道著一個個名字,手掌逐漸拽緊,眼神漸漸變得堅定起來。
或許是寒冷刺激,樓班忽地打了個寒戰,回過神來的他喚來僕役,在僕役的服侍下穿戴好衣袍,樓班穿著屬於烏桓大人的服飾出門,召來手下詢問道:
“遼東之事如何了?”
手下是個粗壯漢子,臉上滿是風塵,此刻正色回道:“回稟大人,遼地下了大雪,仗打不下去,兒郎們已經開始陸續撤離了。漢軍那邊,斥候回報漢軍只龜縮營寨之中,沒有出擊的意思,想來開春之前是無事了。”
“嗯。”樓班淡淡應了,撤軍是他下的令,不僅因為這場大雪使得大規模戰爭變成泡影,還因為作為新任大人,放任部族軍隊在外,本就是件風險極大的事情。
“各部族頭人,都有什麼動靜?可有叛逆之舉?”
樓班的眼神忽然變得危險,眯起來看向手下,就像是詢問小事一般。
手下被那眸子一掃,頓時低頭,懷著小心道:“踏頓的部族有所異動,但之前老大人在世時,貶斥了許多頭人,提拔了不少新銳,最近看來,彼輩還算恭敬。”
提到了丘力居,樓班臉色緩和了不少,但在他心中,踏頓始終是顆釘子,偶爾想到便會刮過,留下傷疤的同時,還提醒著樓班他自己的庸常。
畢竟,踏頓只是失蹤,而不是死亡。
想了片刻,樓班記起父親的叮囑,烏桓的前途,公孫家的威脅,自己大位的穩固,種種念頭在腦中閃過,終於,他凝聲道:
“嗯,傳令各部,召集遼西各部頭人來柳城,共商我烏桓大事。”
“喏!”手下領命,恭恭敬敬的退下,頭頂著風雪派遣使者出門。
帳內火炭熊熊,樓班看著帳外的漫天風雪,只覺得坐下的軟榻分外冰涼,他凝視風雪片刻,口中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草原,休養...”
....
雪一直下,天地間一片白茫茫。
莫戶跑前跑後忙個不停,一面要吆喝羊群跟上隊伍,一面要驅趕環視的野獸,防止這些畜牲襲擊人員和牛羊。
本就生得健壯的他,幹起胡部裡熟悉的各種活計,分外麻利,得到了這支部族上下的一致讚賞。
“莫戶哥,前邊就是冬日牧場了,那片山谷就是我們立營的地方。”一個騎著山羊的烏桓少年靠近,臉龐紅撲撲的,此刻指著前方青黑色的山谷,驕傲的介紹道。
“這裡可是遼地最好的地方,裡面還有熱泉,冬日裡一點也不冷。最裡面是貴人們的營寨,外邊則是我們部族的駐營地。”
少年雖然年紀不大,但對烏桓的內情很熟悉,此刻搖頭晃腦的講著,最後還不忘警告莫戶:“莫戶哥,到了山谷可不要亂跑,衝撞了貴人,挨頓鞭笞都算輕的,去年,阿欽就是因為..掉了腦袋..”
“嗯嗯”
少年絮絮叨叨的講著,莫戶嘴裡含糊應道,眼睛卻不離開前方的山谷,他的手裡握著把斷刃,小心的在經過的樹幹上留下標記。
“踏踏!”
忽地,前方有一黑色身影浮現,衝破瞭如霧般的風雪,騎士全身裹著皮袍,腦後有長長的貂尾飄蕩,只一個愣神,便就從兩人的面前閃過。
“哇,是大人的親衛勇士。”
不待莫戶詢問,少年望著遠去的騎士身影,驚喜叫道:“聽說大人的親衛勇士選拔極嚴,不僅力能博虎,還射術驚人,各個都是射鵰手。”
遼西烏桓的實力近些年發展迅速,使得部族成員的自信心十足,就連少年人都感到與有榮焉。
莫戶同樣望著離去的騎士身影,眼睛逐漸眯起,手掌不自覺的握緊,想要抓住點什麼,口中輕輕念道:“親衛勇士嗎?”
“看著好像是信使?”莫戶偏頭,看向眼前小鬼,向他確認般發問。
“嗯,這種天氣,也就只有這樣的勇士敢於出門,要知道親衛勇士到來,各部都要全力接待。我族上次就曾接待過一位大人,那可真是位神射手,當時他那把弓,這麼大!比我還大,還會連珠箭!”
少年老成般點頭,說著還描述起神射手的射術起來,臉上滿是欽佩之色。
莫戶看著遠處山谷深處出來的黑色身影,結合少年的話語,漸漸篤定了心中猜想。
二人繼續忙活,將道路上走散的羊一一驅趕到山谷羊圈,這期間莫戶不斷的在心中估算方位。
山谷面積頗大,藉著兩側山樑地勢,修建了不少避風的居所、帳篷。
類似莫戶這種走散的胡部青壯,除非得到部族頭人的青眼,否則與一般牧奴沒有區別
夜裡,他與少年擠在臭烘烘的羊圈之中,各自懷裡抱著小羊睡覺。
山谷間不時傳來狼嚎,繼而有夾著勇士射箭的利嘯,以及狼受傷的哀鳴迴盪。
“莫戶哥,你在原先的部族裡,真的有塊牧地嗎?有屬於自己的牲畜?”
羊圈裡悉悉索索咀嚼聲裡,少年人的眸子閃著亮光,看向悶頭睡覺的莫戶,輕聲問道。
少年人清楚,沒有鼾聲,莫戶肯定沒有睡著。
“嗯。有塊牧場,有羊,有馬牛。”
莫戶推開直往自己懷裡拱的小羊羔子,悶聲回道,黑濛濛的羊圈裡,他臉上漸漸浮起欣然之色。
“哇!有自己的牧場牲畜,這得多威風?也不用挨老爺的罵,想騎馬就騎馬,想吃肉就吃肉。”
少年人語氣裡滿是憧憬,說起吃肉,嘴角不由自主流出口水,此刻連連吸動,好似聞到了肉香。
“莫戶哥,你怎麼不給頭人打仗?我要是長大了有你這身板,一定給頭人效命,到時候也會有牧場,有牲畜,還要有.美.對,美人!”
少年人做白日夢一般的說著自己的將來,胡部內部總是流傳著勇士被頭人賞識,繼而獲得領土、財富、美人的傳說,少年人深以為然。
“我怕死...”
莫戶似乎不想多言,悶聲道,接著翻了個身,背對少年,口中道:“睡吧,明日的活計多著呢。”
少年人眼睛盯著莫戶的背,不相信莫戶的託辭,上次在原野上遭遇狼群,他可是親眼看到莫戶是如何憑藉一把短刀就退卻群狼的,他可不信那雙狠厲眼眸下會是個怕死的人。
“莫戶哥,你到底是誰?”
.....
韓龍披著張白色披風,一點點在雪地中挪動身子,留些一串腳印,這些腳印沒有多久,又會被天上的雪花填補,直至無形。
“有了。”
一顆碗口粗的松樹前,韓龍伸手摸著上邊的刀痕,心中欣喜,口中歡呼一聲,這種看似凌亂的痕跡,正是他們斥候專用的標記。
過了許久,他終於從雪堆中的一塊大石下,找到一張畫在獸皮上的簡單示意圖。
“呼,可算找到了!”
他手裡拽著獸皮,謹慎的抬眼觀察四周,樹林裡傳來斷續的積雪落下聲響。
一刻鐘後,草原起伏間的冰河上,正有一輛蒙著白布低矮的雪爬犁緩緩行進,遠遠看去,猶如冰面上挪動的蠶蟲。
擁擠的爬犁內,韓龍從懷裡掏出那捲獸皮,交給一名面容清秀的少年人,口中道:“喏,王小郎君,這是最新情報,你看看有啥收穫。”
少年人名叫王安,乃是羽林營的最新畢業生,這些受過教育的少年們輔一進入軍中,就受到眾多軍將們的青睞,無他,這些少年人大多識字,在軍中可以充當文書、計吏、賬房等多項職責,乃是各級軍官眼中的香餑餑。
韓龍想不明白,王安這種有文化且前途無量的年輕人,為何要與他們這種廝殺漢一起來到這隨時可能身隕的敵境之內。
相處時間不長,但韓龍卻對王安相當佩服,除了對方識字,有文化,待人和氣外,主要還是對方有識地理,繪地圖的神技。
王安接過獸皮,上邊描著一些似是而非的圖畫,像是小孩子的塗鴉,但在他的眼中,卻是相當重要的資訊。
忽地,他的眼神一凝,看著那不甚清楚的五角星,口中驚呼:“樓班的位置確定了!”
“什麼?”爬犁內的兵卒皆神色興奮,不敢置信的看向少年,要知道他們來這遼西,主要任務就是明確樓班的位置,若是真的,只要訊息傳回中軍,幾人皆有大功。
王安心跳砰砰作響,此刻他強壓興奮,掀開面前擋風的皮革,看著外邊的天色,接著翻開自己的小本子,看著上邊已經繪製的地圖,接著掏出小巧的指南針,略微估計了下自己位置,朝著韓龍沉聲說道。
“嗯,韓大兄,在此地轉向南方,那裡有個山谷,乃是一處集合點。我要重新定位、繪圖。再透過各級斥候,將情報傳送回去。”
“嗯,你懂的多,聽你的!”
韓龍頷首,這樣的操作他們不是第一次了,轉頭挑開白布,向外邊趕車的兵卒傳話:“減速!換個方向,向南。”
“啪!”
隨著馭手的鞭梢響起,套著‘木靴’的馬兒噴出一口白煙,拉著爬犁朝著南方奔去。
.....
扶餘國,鮮卑邊境
風雪依舊很大,空氣中全是雪花簌簌落下的聲音。
“殺阿!”
騎士臉上肌肉扭曲,顯露出嗜血的本性,口中狂呼著叫道。
一捧新鮮血水潑灑向天,繼而在寒風吹拂下,落地就成了紅色冰珠。
馬蹄踏碎了一具又一具的骸骨,負隅頑抗之人被長矛、巨箭釘在地上,化成一具具冰雕。
間隔帳篷土屋的聚落裡有騎兵來回馳騁,馬鞍上繫著人頭,懷裡抱著猶在哭喊的婦人,夾持的長矛上挑著的有頭領殘留恐慌的頭顱,有嬰兒冰冷乾涸的軀體,有不成形狀的血肉斑塊。
木骨閭手裡的狼牙棒上滿是參差的血肉,渾身染血的他在雪中呼號,惹得馳騁的騎士一起呼號,看上去,猶如北方冰原上的狼群。
“真是沒想到,扶餘國的內部如此空虛。”
素利駐馬在聚落的外側,撫須感嘆著,這是他們攻破的第十二座聚落了,收穫的糧食人口,已經大大出乎了他的預料。
“哈哈,大人,這些扶余人真是不禁打,這般爽利的天氣裡,竟然選擇龜縮營寨。”
木骨閭策馬來到近前,笑著與素利招呼。
於他而言,與北方冰原上的寒冷相比,此地的天氣猶如清風,木骨閭裸露著手臂,揮舞著狼牙棒咧嘴笑道。
此次冬日突襲,出動的大部都是他部勇士,能有這樣的戰果,他亦很是興奮。
縮在馬背上的李先此刻出聲:“木頭領,還請約束你部,不得放火,不得多做殺傷。”
“呃,聽先生的。”
木骨閭對這位漢人頭領很是尊敬,此刻頷首應道,並且立時轉頭,用粗嗓門朝著後方的騎兵大喝:“不得放火!開始勸降。”
隨著木骨閭的發話,聚落裡盡情釋放暴戾的胡部騎士們頓時有所收斂,開始逐次歸建,口中高呼起勸降的口令。
隨著秩序逐漸安定,素利與其他頭領依次入內,這是一處較大的聚落,位於河谷平原,人口眾多,糧食充裕,是塊讓素利垂涎欲滴的大肥肉。
聚落的外側有實木拼接的城牆,還有用於警戒的箭塔,只可惜再好的設施,疏於防備之下,還是被鮮卑人的冒雪襲擊打亂了陣腳,繼而一衝而入。
踏踏
馬蹄沉沉落下,踐踏著地上的血色冰花,李先作為勝利者的一員,眼睛掃視著兩側跪地的扶余部落民。
“嗯?”
馬背上的李先忽地發現,那些跪地的部落民裡,除了一些衣袍華麗,明顯可以看出是頭領的人物外,更多的人是些衣著單薄,在寒風裡瑟瑟發抖的奴隸。
“得得得”
有了這樣的印象,李先特意關注下,這才發現,牙齒打顫聲響了一路。
“難怪此地的反抗如此微弱,奴隸們連裹身的衣物都無,勿論提刀上陣了。”
李先恍然,他們東部鮮卑今年與扶余有過多次衝突。
不得不說,扶余人的貴族騎兵精銳相當厲害,能夠將素利精心訓練的鮮卑精騎衝散,讓覬覦扶余領土的素利分外惱火
但扶余的貴族騎兵也有弱點,那便是人數較少,每次作戰,都是奴隸兵組成的大陣在前,奮不顧身以搏命的姿態牽制鮮卑人,待鮮卑人兵鋒遲鈍,再由貴族騎兵重灌出擊,往往將鮮卑人打得潰不成軍。
奴隸兵,是扶余人實力中不可小覷的一部分。
李先今次建議素利採取冒雪進擊,雖然有師從公孫度冒雪潛行戰術之嫌外,但他想的是,扶余人在邊境的守衛實力最強,但是內部定然會有所鬆懈,一旦被突入敵軍所趁,戰果定然頗豐。
而當前的事實,讓李先猛地確認一點,那便是隨著他們的深入,在越發安定的扶餘國境內,奴隸們在失去上戰場這一最大用處後,他們的待遇將會直線下降。
就如李先眼中所見,奴隸們手上的衣物決定了他們連站上營寨牆頭的能力都無。
想到這裡,李先的臉色霎時間變得扭曲,一個瘋狂想法進入腦海。
“嗯?”素利發覺了面對奴隸愣神的李先臉色變化,驚咦一聲就見李先幾步上前,拉住素利韁繩,興奮道:“大人,好機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