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迷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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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素利的驚愕眼神中,李先用手指在當前的聚落劃了一圈,興奮道:

“大人,扶餘國承平已久,國中奴隸貴族分野明顯,貴族享用奴隸血食,奴隸供養腦滿腸肥的貴族。

這套制度在邊境很好用,奴隸的存在保證了貴族能夠擁有超越常人的武力,而且戰爭也能讓一些普通奴隸有因戰功而得到升遷的機會。

放在扶餘國境內部,則大有不同,貴族沒有了上繳血稅的戰爭壓力,彼輩對奴隸的壓榨只會更加的肆無忌憚,這從眼前的這些奴隸處境就能看出。

故而除了邊境那些死犟的扶余部落,內部的扶余貴族早已腐朽不堪,只待我等輕輕一推,必將轟然倒塌。”

素利眨了眨眼睛,總感覺李先指的是扶余,說的是他鮮卑,隨著李先的指點,他眼神掠過這座剛剛經受屠戮的聚落,最終停在那些在寒風中瑟縮的奴隸身上。

“他們,真的能決定扶余一國的生死?”

素利領會了李先意思,用馬鞭點了點道邊跪伏的奴隸,有些不敢置通道,鮮卑人也有不少的奴隸,這些奴隸承擔了部落中的絕大多數的體力勞動,乃是遊牧經濟中不可缺少的組成部分。

作為大奴隸主的素利想象不到,那些只會悶頭幹活,碰到貴人只會上前舔靴子的奴隸會對一個政權產生多大的影響。

“對扶余人來說,是的。彼輩並非鮮卑,近百年以農耕立國,收穫大多源自穀物,奴隸淪為農業耗材。即是說,在扶餘國內,奴隸不算人,在戰爭動員之時,奴隸也就很難發揮作用。

沒有了奴隸牽制,整個扶餘國,又能動員多少軍隊?這些軍隊又能發揮多少戰力?

大人,邊境地區在扶餘國是特例。

更多的地方奴隸根本上不了戰場,他們只能靠著長久的貴族威權來維持統治,我鮮卑鐵騎一到,彎刀揮下的瞬間,從前緊繃的弦就會乍然斷裂。”

“繼續。”素利頓了頓,內部的空虛他看在眼裡,卻沒有李先這般敏銳發現端倪,此刻他揮手,讓李先繼續說下去。

“從此地向東,是平坦的河谷平原,全是上好的農耕土地,這裡聚集著無數貴族莊園。我等只要沿著這條線東向,沿途襲擊聚落,以此驗證猜想。若是為真,便可拋下輜重,直襲扶余城下。”

李先用刀在地上勾劃著地圖,強壓心跳說出自己的構想,他心中很確定自己的猜想,此刻恨不得素利當即就拋下負重,只待糧草兵卒,冒雪直衝扶余城,只要攻破王都,扶余定然陷落。

“善!”

素利的眼睛慢慢變亮,李先的建議很穩妥,只要向東,再攻破幾個聚落,以事實來驗證猜想,若是為真,他們完全有攻破扶余城的希望。

更為關鍵的是,此次出擊的騎兵,大多是來自北方的林中部落,這些人習慣苦寒,是極佳的兵源,嗯嗯,主要還不是他素利的本部精銳,損失了也不心疼。

甩了甩馬鞭,素利看看頗為意動的木骨閭,微微一笑很是意氣風發的下令:“哈哈,令各部迅速補充食水,休整一個時辰後出發,東向!走,我等去扶余的老巢瞧瞧!”

“嗚嗚!”

周圍的鮮卑騎兵聞聲,相互呼應般的嚎叫著,猶如北方原野上捕食的群狼。

聲音迴盪在木寨似的聚落裡,向著此地的生靈宣告新的主人誕生。

奴隸們將頭死死抵在地上,對死亡的恐懼,對寒冷的反應,使得這些人身子不停戰慄。

倖存的扶余貴族瑟瑟發抖,將頭深深埋在雪堆裡,就像沙漠裡的鴕鳥,不願面對殘酷的現實。

雪花簌簌落下,片刻間便就蓋住了地上血水,好似無事發生。

.....

遼西

隨著大雪降臨,烏桓與漢軍的邊境對峙漸漸消散,開始各自歸家。

雙方默契的退兵,解開戰馬,放下刀兵,穿上冬衣,回到溫暖的居所,以避開遼地能夠凍死人的寒流。

畢竟,沒有哪個正常人想要冒著大雪作戰.....

“嗯嗯...”

張遼渾身裹滿了皮裘,狀似一頭黑熊,此刻大嘴不停的咀嚼食物。他的粗大手指點著地圖圖示,盯著眼前的地圖含糊說話:

“從剛剛收到的情報看,丘力居老小子死了,樓班即位。嘿嘿,也多虧咱們的精銳斥候,踏頓溺斃,樓班即位沒了阻礙,順利掌權,烏桓內部倒是沒有上演爭權奪利的戲碼。”

秦仲眯縫著眼睛,對黑衣衛這種存在恍若未聞,要知道,斥候才是黑衣衛的主要組成部分,修閉口禪的他此刻只是看著地圖不停頷首。

張遼將手中的胡餅整個吞下,擦了擦嘴邊芝麻,繼續道:“最為重要的是,烏桓首腦的位置確定了,就在柳城,這仗,還有得打!”

在場的軍官聞言頓時神色興奮,交頭接耳起來,就一個意思,能打仗是最好的!

經過一段時間的訓練,這些軍官對冬季行軍的信心大為高漲,只要有足夠的物資補充,冒雪作戰完全不是問題。

眼見軍官們神色振奮,張遼舉手,壓住眾人的情緒,朗聲道:“各部吃飽喝足,繼續訓練,等一場大的風雪降臨!”

以張遼對本地氣候的瞭解,暴雪之間的時間間隙,才是他們最佳的行軍時機。

暴風雪是最好的斥候隊伍,它能夠驅趕原野上警戒的烏桓遊騎,亦能夠麻痺烏桓人的警惕神經。

說著他的手指沿著地圖上的白線滑動,口中道:“沿著渝水上溯,若是一切順利,加上休整備戰的時間,三日便可抵達樓班的老巢。”

從地圖上看,柳城與昌黎的直線距離並不遙遠,但兩者之間卻隔著崇山峻嶺,密密麻麻的山谷丘陵,草木葳蕤的密林,既是遼西烏桓的棲息地,也是防禦外敵的天然陣地。

但是二者有個共通性,皆毗鄰渝水,兩地位於是渝水上的上下游。

渝水【大淩河】水流奔騰而下,衝破了醫巫閭山餘脈的阻隔,在這片山嶺的北側繞了一圈,繼而湧入渤海。

冬季冰封之後,這條橫貫遼西的大河,也就成為了漢軍調兵的高速公路。

冰上爬犁的行軍速度,眾人都有所體會,此刻聞言,探頭看著正中間的地圖,皆默默頷首。

半個月後,渝水冰面上。

一場暴風雪過後,天空格外澄澈。

噗!

拉車的馬匹粗重喘息著,如柱的白煙消散在空氣中。

犁刀輕輕擦過冰面,偶爾一個凸起,沉重的車架忽地浮起,竟如游魚一般。

張遼掀開車簾,看了眼外邊的天色,明亮的天光讓他略微眯眼,心道:“這天氣是真好。”

四野盡是白色,視野盡頭的山嶺也從青黑變作了灰白。

“將軍放心,這樣大的風雪過後,烏桓部落應是忙著除雪,修理帳篷,照顧牲畜,哪裡會有人來這荒野晃悠?”

結實的車架內,鑄鐵火爐內有火炭騰騰燃燒,溫暖氣息充裕此間,蘇渠作漢軍打扮,低聲抱拳對張遼說道。

“嗯,”

張遼點頭,朝著眼前年輕人讚賞的看了一眼,蘇渠此刻雖然穿著漢軍的制式軍袍,臉色卻有些蒼白。

上次與踏頓爭鬥,二人齊齊溺水,踏頓是個心高氣傲的烏桓貴族,平日裡拿的是寶刀,挎的是雕弓,騎馬馳射,下馬步戰,樣樣精通,反觀蘇渠,一介小民,整日裡為生計奔波,會上山捕獵,會下河捉魚,這樣的出身反而讓他有了一項踏頓不曾有的技能,那便是浮水。

二人糾纏著被公孫繼救起,或許是浮水這項技能相助,讓蘇渠少喝了幾口腥鹹的海水,這才能夠保的一命。

面對這位命大的烏桓年輕人,張遼亦很重視,畢竟從烏桓部落民的反應上看,蘇渠可是個將堪稱再世冒頓的人物給弄死了的人,不說武力,這份氣運就讓張遼願意與之為善。

“踏踏踏”

車外傳來連綿的馬蹄聲,張遼望著車廂外那糾集於一團,隨著車隊奔行的馬群,臉上浮現明顯的憂慮。

一千五百輛車,其上搭載的,除了三千用於作戰的軍士外,更多的還是用於消耗的糧草,至於糧草的消耗大戶,還屬戰馬。

想要戰馬在這種天氣出門,除了必要的保暖裝備,充足的食物補充也是少不了。

遼西不是遼東,這裡深入敵境,沒有沿線的農莊供給糧草,他們而今吃的全是車架搭載的食物。

“戰馬可真是耗糧大戶....”

心裡這樣想著,張遼從火爐鐵皮上取下一塊烤熱的幹餅,報復似的一口咬下,繼而捂著牙痛呼:

“嘶,好疼,這餅誰烤的,硬如鋼鐵,這都能當武器了。”

車廂內的眾人聞言皆不作聲,默默低頭,將幹餅泡入熱水裡,待麵糰變軟再含進嘴裡。

秦仲給張遼遞上一杯熱水,隨後坐到一旁,瞭解當前處境的他知道張遼的心中所思,此刻溫聲道:

“嘿,我上次打高句麗,從其部落奴隸口中得知,在遙遠的北地荒原,那裡全年冰雪覆蓋。那兒有個叫使鹿部的部落,人們出門就是靠我等這樣的爬犁,而且,用的還是那什麼駝鹿。

聽說這駝鹿體型高大,性情溫和,不僅能拉車,而且這些畜牲好養活,吃苔蘚草葉就能活,算起來可比戰馬划算多了。”

張遼淺淺喝了口熱水,哈出一口熱氣,聞言知道秦仲在寬慰,此刻點點頭:“嗯,北地荒原?倒是可以透過扶余人聯絡下,看看能不能購得幾隻,若你所言為真,這種畜牲就是冬日行軍的利器。”

就在二人交談之際,整支車隊不曾停留,沿著冰道朝著北方駛去。

白色的山坡上顯現一蓬灰黑,高大的野狼佇立山頭,綠色眼眸盯著下方遊動的車隊、馬群。

飢餓的腸胃讓他尖牙畢露,利爪刨著雪窩,似乎馬上就要下令群狼衝擊那龐大的車隊。

只是鼻頭微皺,空氣中傳來的一股肅殺味道,讓這頭頭狼稍微卻步,這種味道讓它忌憚,額頭的傷疤始終提醒著它人類有多難纏。

頭狼仰天長嘯一聲,繼而帶著部族向著密林沖去,那裡有更容易捕捉的獵物。

“嗷嗚!”

北方,扶余

“嗷嗚!”

馬背上的騎士將手握在嘴前,發出如狼嚎般的呼號,一列列鮮卑騎兵臉露猙獰,蜂擁著從道邊馳過,在他們的後方,隱隱傳來男人的慘叫以及婦人的哀嚎。

天上有淡淡的煙塵升空,底下的李先有些失神的看著煙柱,鮮卑騎兵所過之處的慘象,時刻折磨著這位身懷血仇的年輕人的悲憫心緒。

“眼前的血色都會過去的,現在他們都是奴隸,只要大人統治這裡,這些人都會成為自由民,能夠耕作養活自己。到那時候他們就會對我等頂禮膜拜。”

李先搖搖頭,將略微動搖的思緒甩出腦海。就在這時,有陣渾厚的聲音傳來:

“大人解救我等奴隸於水火,是我等的再生父母,只要給我等一匹馬,一把刀。我等亦能為大人殺敵!”

不遠處,素利身邊跪著一名低眉垂眼的扶余人,此人生就一個高大體格,即便跪伏在地,也能看出此人發狂的威勢。

此刻他低著頭,乖乖跪倒在新的征服者面前,積極獻出自己的忠誠。

“嘖...”素利輕輕嘖了一聲,顯然有些猶豫,隨著他們攻破扶余聚落,殺傷其中貴族,其中的奴隸卻因為未做抵抗,不願多事的鮮卑人並未對他面大開殺戒。

“從之?”就在這時,素利眼見李先靠近,輕聲喚道:“有事?”

“大人,屬下建議收編彼輩。反正,此地距離鮮卑遙遠,聚落的物資很難搬運回去,不如散給奴隸,讓彼輩充當大軍的馬前卒,為鮮卑大業衝鋒陷陣豈不正好?”

李先近了身,躬身抱拳進言道。

素利其實也知道這一點,只是,眼前這些奴隸無論如何都是扶余人,不殺光他們已經是素利格外開恩了,想要信任並且將之作刀,何其之難也。

“兵貴神速。這些人身子骨弱,何以跟上大軍行進?”

“好辦!反正扶余貴族的馬匹多,讓他們騎上馬墜著就是,若是跟上,就參與作戰,跟不上也就葬身狼腹而已,想必彼輩既然想要參展,就有此覺悟!對不對?”

李先輕輕搖頭,看向地上跪伏的扶余奴隸,撫掌笑道。

“對...對,我等願意為大人效死,葬身狼腹也甘願。”

高大的奴隸聞言,驚喜作揖,連聲說道。

“嗯,也罷,那就讓他們跟著。”素利沉吟一聲,隨即點頭。

“謝大人...”

眾多剛剛恢復自由的奴隸們再度拜倒,在冰雪地上歡喜叫道。

“從之,扶余城有動靜了嗎?”

素利見狀,微微露出笑意,繼而轉頭看向李先,輕聲問著前線訊息。

“暫時沒有,這場風雪來得甚急,若非木頭領熟悉風雪氣候,我等還要吃個大虧。

而且,我等就食與敵,行軍甚速,哪怕途中有漏網之魚,也很難在我等之前將訊息傳遞到扶余城。

哪怕遭受襲擊的訊息傳到都城,扶余城也派不出兵馬。”

李先雙掌虛握,朝裡哈了一口氣,斷然說道,接著他看向周圍火焰漸被撲滅的聚落建築,笑道:

“出兵就得有糧草,扶余城就算出兵,在外側聚落被我等攻破的情況下,總不能冒著大雪轉運輜重,這樣的軍隊,會自己餓死在風雪中。呵呵,他簡位居只能選擇龜縮城內。”

“從之料事如神,真乃我帳下張良矣!”素利聞言,對李先鞭辟入裡的分析很是佩服,上前狠狠拍了對方肩膀一下,咧嘴笑道。

“哪裡,主公過獎了。”李先側身,恭敬謙讓著。

素利說著眼神逐漸變得狠厲,用腳踢了地上跪伏的扶余奴隸頭領一腳,喝道:“既然要參戰,那就快去組織人手,馬上就要出兵,若是戰場上亂了方寸,我可不想浪費箭矢,爾等戰場上自裁吧。”

“是!是的大人,屬下這就去辦!”

高大的奴隸頭領連聲稱是,趕忙起身要去招呼奴隸,卻因為長時間的跪地氣血不暢,再度伏倒,此人乾脆四肢著地,爬行著向聚落衝去。

“哈哈哈”

看著在地上爬行著遠去的奴隸身影,素利得意發出大笑,此刻他只覺得扶余盡在掌握。

初平元年冬,遼地南北的兩支軍隊,不約而同的選擇了冒雪進擊。

這一刻,風雪不再是將領眼中的軍隊阻礙,而是掩護軍隊行蹤的絕好迷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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