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發動(1 / 1)
遼西,柳城
柳城【今遼寧朝陽】位於渝水【大淩河】上游,乃是一處山嶺包圍的河谷平原,土地肥沃,水源充沛,這裡算是遼西少見的宜耕宜牧的土地。
漢庭的遺留城池未經修繕,早已破敗不堪,幾個明顯豁口在寒風肆虐下,發出鬼哭般的嘯叫。
顯然,這樣的城池在毫無阻礙的平原上,沒有一點阻擋風雪的作用,加上烏桓人不善守禦,故而他們乾脆放棄了這座傳承久遠的老城,選擇了城池不遠的山谷立營越冬。
“那便是柳城?”
渝水附近的山坡上,張遼老遠就看見了那老城的班駁城牆,這座燕國時期便就存在的城池,到了今日已經盡顯老態,此刻望去,頹敗的城池形單影隻的立在這片平原之上。
“正是,此城乃是古燕國所築,時謂酉城,也稱柳城。自遼西被烏桓所據,這座城池沒有了漢民棲居,也就成了這般情狀。”
秦仲立在身旁,眼神定定的看了遠處的城牆許久,聞聲撫著鬍鬚答道。
張遼暗自點頭,從斥候傳回的情報上看,城中遺留有一些部族牲畜,草料,顯然這座城池,而今已經被烏桓當作了一處免費的草料場、牲畜圈。
“傳令下去,斥候在外警戒,全體開始休整,夜間潛行至目標陣地。”
前來突襲烏桓的漢軍車隊已然抵達了柳城境內,可以說已經到了樓班的咽喉之處。
柳城不同於來時的河段,這裡的土地平坦,視野開闊,冰河上的車隊很容易被山上瞭望的斥候發覺,加上柳城作為烏桓的老巢,碰上在外警戒的烏桓斥候的機率大增。
“呼,萬幸今日天色不錯,夜間也能視物。”
看了眼空無一物的天空,張遼鬆了口氣,或許大雪將天上的所有水汽都給降了下來,此刻的天色十分澄澈,夜間趕路並非虛妄。
張遼舉著望遠鏡,定定望著遠方青黑色的山嶺,多虧了斥候們的努力,以及羽林營學員們的繪圖技藝,此時此刻,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了前路的輪廓。
漢軍的行軍速度,前方的道路路線,沿途的烏桓聚落分佈,各種資訊皆在他的腦中翻飛。
終於,張遼收回望遠鏡,轉身上馬,對隨他而來的秦仲道:
“回營,今夜行軍,凌晨發動進攻。”
不一會兒,二人以及他們的護衛就消失在了這處山坡。
一個時辰後,一處偏僻山谷中。
樹林掩映間,大車被環繞著圍成一圈,車架、馬匹、人員統統蒙上白布的營寨滿是靜謐,出了偶爾馬匹發出的響鼻,竟無多餘的動靜。
任憑烏桓斥候來此,也絕想不到此地會有座三千漢軍的營寨。
圓圈的正中,幾輛大車合併搭成的軍帳內,正有昏黃的燈火照耀。
“從情報上看,樓班與烏桓頭人的帳落在此地。”
張遼勘察過地形後,再度看向地圖,心中更有把握,此時他指點著地圖某處,對著帳中諸將道:
“外圍山谷,皆是些戰力羸弱的部族,秦仲,你率領一千精騎騷擾佯攻,務必要讓彼輩陷入混亂,放心,屆時散入烏桓部族的探子亦會發動,幫助爾等散播恐慌。”
“烏桓大營中的兵卒乃是其部族精銳,這些人身經百戰,哪怕是突襲,也並不好對付。張敞,你領一千精騎在側,隨我衝擊,定要將之擊潰。”
“李信,你領一千本部在後,衝擊烏桓大營的任務交給你了。”
“喏!”秦仲、張敞、李信皆上前領命。
“嗯,”張遼略微頷首,心中很是滿意,即便經過了寒冬行軍,將軍們的戰意仍舊不減,同樣也側面體現了此時的兵卒戰心。
訓練了月餘,加上悶頭趕路,漢軍早就憋足了力氣,想要尋機發洩出來。
“去吧,各自整理隊伍,入夜行軍,於此地休整一個時辰,黎明一齊發動進攻。”
砰砰
積雪壓低了枝頭,繼而一片片落下。
這動靜驚得羊圈裡的少年起身,小小的身子在月色的照耀下,猶如獨自外出的小獸,摸黑檢視羊圈木頭是否錯位。
哈丹的臉上殘留著鞭痕,那是因為前幾日暴雪,積雪壓塌了羊圈,悶死了幾頭羊羔,頭人憤怒他的懈怠,抓起手邊的長鞭留下的。
若非莫戶那時候現身,為哈丹攬過了罪責,哈丹此刻已經成為了營寨外雪堆中的一員。
“哼”
活動時牽扯的肌肉,讓他不自覺發出痛哼,哈丹繃著小臉,盡職盡責的看完了羊圈,這才小心的挪回羊圈。
羊圈門口,哈丹看見了莫戶的身影,這位勇士不僅為他擔下了鞭笞,還忍痛與頭人的手下博鬥,還能戰而勝之,成為了頭人新收納的勇士。
哈丹不明白,莫戶前些日子抗拒加入頭人帳下,為何昨日又改口了,難道真的是為了自己?
“莫戶哥?你來了?”少年人先是一愣,繼而臉露喜色,快步上前口中呼喊道。
“唔,給你留的一點肉。”
莫戶此刻身上披著完整的皮裘,看上去真像個熊羆,聲音悶悶的,從懷裡掏出一塊乾肉,塞進了哈丹的小手中。
“肉?”
哈丹驚喜的叫出聲,繼而顧不得推遲,抓起肉乾就塞進了嘴裡,生怕眼前大漢與他爭搶似的。
“哈哈,慢點吃,以後有的是肉可以吃。”
莫戶慈愛的摸了摸少年的腦袋,笑著道。
“唔,可是,肉很貴的,頭人一般都很少吃肉,我也只是在冬日草料不夠牲畜減員,亦或者秋季牲畜肥壯時才見到頭人吃肉。”
哈丹一邊撕咬肉乾,一邊含糊著道出心中疑問。
“呃”
莫戶不料少年這般敏銳,一時有些無措,拍拍對方的小肩膀道:“以後我立功了,頭人有賞賜,到時候肉食當然就多。”
“嗯嗯,莫戶哥真好...除了我阿媽,這輩子還沒有誰對我這般好過。”少年眼睛眯起,笑出個月牙。
布穀!布穀!
就在此時,山谷間忽地有悠長的鳥鳴連綿響起。
哈丹感到莫戶正在撫摸自己腦袋的大手忽地頓住,繼而迅速的收回,就在他疑惑之時,莫戶嚴肅的聲音傳來:“快!躲進羊圈最裡面去,無論誰叫你都不要出來!”
哈丹愣住,還沒有反應過來,小手就被塞進去了一塊木牌,他手指拂過,上邊似乎有複雜紋路。
“快!聽話!”
莫戶將少年推入隱蔽的羊圈深處,叮囑幾聲後,握住彎刀匆匆的轉身向大營行去。
黝黑的羊圈裡,少年的眼珠閃著亮色,透過木板縫隙,窺視著山谷變化。
布穀布穀!
山谷中的布穀鳥再度響了幾聲。
哈丹這才驚覺,遼西冬天根本沒有布穀鳥,何來的鳥鳴之聲?還未等他仔細思考背後原因,山谷間就傳來更多更大的動靜。
“殺啊!”
有人發出悠長的喊殺之聲,這聲音在寧靜的山谷間顯得十分刺耳,像是一曲宏大樂章的前奏,隨之而來的是更為嘈雜的喊殺聲響。
“莫戶,你要做什麼?”
山下頭人營帳外,前來護衛的眾多烏桓人見到莫戶一身血氣的聲音,禁不住怒喝出聲。
“哼!”
莫戶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將頭人那死不瞑目的頭顱指出,口中不屑道:“樓班大逆不道,襲殺踏頓大人,篡奪權位,我只是為踏頓大人剷除叛徒罷了。”
四周的護衛看到頭人的腦袋,驚得一下分開。
聽到莫戶的言辭,這些人對視一眼,竟然不知作何應對,烏桓上層的變動對這些人來說,十分陌生,此刻的他們顯然將莫戶當作了忠於踏頓的勇士,面對殘酷的內部權力鬥爭,這些人罕見的選擇了默不作聲。
就在對峙的片刻間,山谷就傳來大片的喊殺之聲,以及空氣中清晰的口號聲:殺樓班,為踏頓大人復仇!
經過丘力居的主持,樓班的竭力安撫,短暫平息的內部裂痕在這瞬間被撕裂,無數有著仇怨的部族人,開始藉此機會向著彼此刀劍相向。
火焰,刀光,人喊,馬嘶。
擁擠的山間谷地,此刻竟然猶如沸開的滾水一般,沸騰著血色。
“發生什麼事?”
樓班在睡夢中被驚醒,頓時召喚手下詢問,還未等手下搞清楚事情原委,山谷間明晰的口號聲就讓樓班臉色鐵青。
“好!好好,好你個踏頓!”
樓班咬牙切齒,並不知道踏頓訊息的他自以為踏頓潛入了營地,開始策反部眾,與自己作對,想要拿回遼西烏桓的權柄。
“快,將那些與踏頓不清不楚的頭人看押起來。”
很快,知道時間緊急的他立即下令,本來近日他就召集了遼西烏桓的頭人宴飲,一來是為了探尋烏桓的未來統一思想,二來便是探探個部族頭人的口風。
這些頭人,就在與樓班距離不遠的營地駐紮,當前這種政變之機,頭人手中的精銳護衛,算是一支不容小覷的勢力,樓班的命令算不上有誤。
解決了眼前內患,樓班再度下令:
“傳令,讓直屬親衛隊前出,持我大纛,嚴令各部保持秩序,不得自亂陣腳。”
“喏!”
手下恭敬領命,立時便由精壯的烏桓勇士出列,將營帳中的大纛扛出,以這種威權標誌來壓服山谷間躁動的人心。
只是,居於深處的樓班不知道,局勢遠比他想象的還要嚴重。
“轟隆隆!”
如海潮,如雷鳴的馬隊轟鳴響起,能夠在積雪的山谷間跑出這種聲勢,說明馬隊的規模甚大。
“殺啊!”
秦仲一馬當先,卸掉了偽裝的他長槍前指,身後的漢軍人人臉色猙獰,弓著腰蓄勢待發,憋了數月的戰爭戾氣亟待發洩。
一列列漢軍馬隊在山谷中裂開,猶如夜間的飛蛾,朝著山間的各處火光撲去,那裡不僅有火,還有持續的喊殺之聲。
“駕!”
張遼狠抽馬鞭,眼睛盯住前方那處隱約間變得沸騰的山谷,那裡有著此戰的終極目標。
身後的張敞身披鐵鎧,雪片片落下,在頭頂積成了白色薄毯,白色的披風飄蕩,身後長列的漢軍人人批甲,鋼鐵澆築般的臉龐上滿是肅殺。
“轟隆隆”
鐵蹄踏下,犁刀碾過,將雪地壓成了一片通途。
隊伍的最後,是乘坐馬車的強弩營,崎嶇不平的山道上,特製的強弩大車速度不輸馬速,
只是不時的顛簸,讓李信憋紅了臉龐,腸胃翻騰,這樣的遭遇,讓他回憶起了去馬韓時乘坐海船的經歷。
大車上的兵卒,亦是人人批甲,許多人為了免於跌下車,將自身用繩索捆在大車上,此刻也正隨著車廂起伏顛簸。
烏桓大營外,被樓班派遣警戒的隊伍,遠遠就注意到了風雪中的動靜。
“什麼人?樓班大人有令,各部原地停留不動,違令者...呃”
烏桓士兵的喊聲剛剛透出風雪,就被一支刺破雪花的利箭打斷。
“殺!”
張敞再度搭箭,口中呼號,帶領手下衝鋒。
“嗖嗖嗖!”
一連串的箭矢猛地向警戒的烏桓遊騎射去,雪地裡本就騰挪不易,面對水潑似的的箭矢,只能以身子硬抗。
“啊!”“希律律”
有人馬中箭,飆射的鮮血,為冰寒的空氣中增添幾分血腥。
“哚哚!”
身為大營護衛,這些人的武備相當完整,騎兵皆配備有小盾,有人舉盾,擋住了來襲箭矢。
不及反應,張敞帶領的漢軍騎兵已經棄弓持槍,直直衝了過來。
“噗”
長槍刺破空氣,不待被突襲的烏桓護衛反應,就出現在了他們的胸腹之間。
“你們是...呃...漢軍?”
有烏桓勇士口鼻溢血,握住敵人的長槍,發出了不甘的喃喃。
“哼!”
張敞冷哼一聲,隨機槍尖一抖,徑直將前方的敵軍屍體甩落馬下。隨後他一提馬韁,呼喊道:
“衝!衝散他們!”
“殺啊!”
身後無數漢軍騎兵,奮不顧身的越過阻擋的烏桓騎士,硬生生將前來阻擋的騎兵衝散開來。
張敞所帶領的騎兵乃是全裝俱甲的甲騎,重甲在身,看似不耐苦戰的他們此刻就只有一個任務,將面前的阻擋一一擊破。
“嗚嗚!”
示警的號角聲響徹山谷,山間穀道湧來阻擋的烏桓騎兵連綿不絕。
“鐺!”
彎刀狠狠揮砍而下,自以為建功的烏桓騎士臉露驚愕,對面這種鐵罐頭他是第一回見,對方騎士眼簾透露出的冷冽殺意,讓這位半輩子馬上廝殺的烏桓勇士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錚”
然而,不待他忍住恐懼,面前的環首刀斜撩而過,烏桓騎士身上的厚厚皮袍被一擊破開,寒風與熱血交雜,這人晃晃悠悠倒下馬背,眼中殘留著對那甲冑的無奈:
“我那一刀,明明砍中了的...”
烏桓大營深處
“樓班他想要幹什麼?這是要清除異己嗎?”
剛剛被外邊動靜驚醒的頭人見到自己的手下被卸掉武備,又驚又怒,對著樓班屬下大聲呵斥。
“大人恕罪,實在是樓班大人下令,我等不得不為。請諸位安心待在營中,不外出即可。”
樓班屬下騎在馬背上,聞言拱拱手,一臉無可奈何說道。
“爾等....哼!”
頭人們怒氣衝衝,卻也無法對抗這些全副武裝又身經百戰的樓班直屬。
就在兩夥人在營帳外對峙時,外邊的動靜越來越大,喊殺聲並未隨著樓班的鎮壓而沉積,反而愈演愈烈,大有野火燎原之勢。
“怎麼回事?前方是何情況?”
中軍大營,樓班聞聲,對那位表兄心存恐懼的他慌張抬頭,口中驚呼道。
“大人,不好了!是漢軍,漢軍打過來了”
就在他似無頭蒼蠅打轉時,有烏桓騎兵掀開帳簾,來不及行禮,口中驚呼道。
“什麼?漢軍!?他們不是在昌黎嗎?如何來的柳城,飛的不成。”
來不及思考漢軍如何飛躍險阻,樓班看到手下那般恐慌,就要打算聚兵迎敵,然而,就在他要喊出聚兵命令的前一刻,他的心臟咯噔一聲:“不好!大纛不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