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好東西(1 / 1)
胡器眼看著小廝離去的身影,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這口氣很長,像是要把那些激動情緒全部吐出去一般。
開啟東洋公司三樓的木窗,海風迎著窗欞而入,吹得胡器眯起眼睛,樓下的行人熙攘,車水馬龍,竟然比去年還要更加繁榮幾分。
看到這幅場景,胡器腦子裡浮現出自己涉及到的渤海難民轉運業務,頓時有了結論,多虧了黃巾竄入渤海郡,使得冀州地界也不消停,而今沓氏的新人豪家多是冀州人士。
“嘖嘖,股票又得漲了,不知道這一次,會有多少肥羊入場?”
想起那些空有財貨,而毫無商事才能的世家子弟,這些人可正是沓氏股票市場繁榮的養料,沓氏有多少人一夜暴富,與之相對應的,便會有數倍的一夜破家,對此深有感觸的胡器禁不住自語道。
戰爭,對身在戰場的民眾來說,是一場災難。但同時,對遠隔千里的沓氏城而言,卻是一次發財機遇。
去年還不明顯,渤海周遭經過一年的變亂,幽、冀、青的豪富人家今年都已經認識到一點,中原太平的日子不多了,當今天下,惟有公孫度統治下的遼東,彰顯了罕見的安泰氣象。
與這種意識相對應的是,渤海洋麵上跑船的船主數量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長著。
多虧了公孫度的先見之明,青州的造船業以及本地的船主並未被席捲青州全境的黃巾之亂波及,這些倖存的船主,與渤海郡、幽州沿海地區的船主一起,參與到這場轉運移民的發財之旅上來。
新式的帆裝使得渤海之上的海船能夠更有效率的利用八面來風,加上渤海天然的風浪較低,以及船主協會毫不藏私的公佈航線海圖,使得陸地因為戰事而顯得荒涼之時,渤海之上,卻呈現了一種另類的昌盛景象。
恐怕就連公孫度自己也沒有料到,海圖的對外公佈,以及最新式的指南針普及,以及觀星術的對外傳授,對跑船這一事業的重要影響。
此時人們對大海的恐懼,除了對海上風浪的牴觸外,便是對居於大海迷途的無奈,有了海圖、指南針、觀星術的輔助,內海一般的渤海海民,展現了不輸大漢南地的航海熱情。
隨著港口石塔的高聳身影映入眼簾,馬車便已抵達了經過多次擴建的沓氏港口。
此時渤海已經冰消,來往中原、遼東、三韓乃至大漢南方州郡的船隻盡數彙集於此,一座座有如小城般的船隻擁擠在碼頭,如林的桅杆揮舞,猶如戰場上的戈矛。
不知是心緒影響,馬車上的胡器定定看著遠處的桅杆許久,真就從中感受到了些許的鐵血氣味。
馬車不停,很快便就來到了一處建有圍牆的碼頭區,這裡是東洋公司的專屬,此地已經被公司包買,淪為了東洋公司的私域。
此時此刻,棧橋上停泊了數艘千料海船,正隨著海波盪漾,猶如嬰兒搖籃,空中有爭相的海鳥飛過,不時有糞便落下,接著便有水手醉醺醺的怒罵響起。
一股巨大的海腥味闖入鼻腔,胡器輕輕皺了皺鼻頭,而後瞬間恢復原狀,他站起身,踏步邁入了酒氣氤氳的客棧之中。
“讓沓氏休整的船主前來見我。”
胡器的腳步不停,似乎絲毫未受這些滿身酒氣的顧客影響,他知道這些滿身酒氣的水手看著醉醺醺,到了海船上,卻是個個好手。
進入客棧二樓,來到了屬於管事的房間,胡器習慣性的翻開賬簿檢查起管事們的成果,看著前來見禮的管事眼皮直跳,直以為此次是胡器的突擊檢查。
沒讓胡器等多久,留在沓氏休整的東洋公司所屬的船主盡數到齊,待見到胡器,皆是眼露驚奇,繼而恭敬行禮,口稱掌櫃。
胡器看著這些皮膚黝黑、眼神清亮的船長,暗自點頭,這些人並未像那些不知節制的水手一般,上了岸就陷入酒水帶來的刺激、以及妓女帶來的歡愉之中去。
這些船主從前都是些渤海、東海洋麵跑船的船主,熟悉各地海況,一輩子待在海船上的時間遠多於陸地。
東洋公司所屬的船主都是從上次征伐馬韓的行動中吸納,這些人多數手裡還掌控著公司股票,算是東洋公司的股東。
所以胡器對待他們不同於其他人,屏退左右後,熱情的邀請船主們入座,口中直言道:
“諸位皆是公司股東,在下也就不瞞諸位,太守有令,我公司的第一單大生意來了。”
“什麼?來自府君的命令?”
“真的假的?府君給我等下命令了?”
話語一出,頓時引起在場船主的注意力,直接來自公孫度的命令,他們還是第一次聽說,經過長時間的宣傳,渤海之上跑船的船主誰人不知公孫度的大名?
不說那被眾人直接引用的公孫帆,還有源自公孫家秘傳的觀星術,以及那些據說源自洛陽宮廷的海圖,皆是經公孫度之手流傳於船主之間。
否則,就算再過千年,這些靠自己鑽研航海術的船主們,也不能像如今一般踏海濤如平地,入深海而若歸途。
如果說商徒們對公孫度的推崇,大多源於利益牽扯,他們的身家大多繫於公孫度為代表的遼東郡府之政策,公孫度一朝傾覆,這些而今呼風喚雨的豪商們,恐怕也會落得被人分食的下場。
那麼船主對公孫度的敬仰,就有些授業之恩夾雜其中了,船主們視為珍藏的渤海海圖,視為傳家手藝的觀星術,這些日子裡不值錢般的向外傳授,雖說是透過那勞什子船主協會,但凡有見識的,也都知道,源頭還是在公孫太守。
而今渤海周邊,無論沓氏,還是遼東,最熱門的職業就是船主了,經過技術迭代後,跑船的風險大幅度的降低,收益卻是成倍的增長,使得無數沿海子弟投入了跑船生涯中去,期望能夠在這財富熱潮中,分得屬於自己一杯羹。
收入大幅度增長後,沓氏的船主們,不僅是媒婆眼中的香餑餑,也是各地錢莊的優質客戶,社會地位遠超從前。
可以說,船主能有今日的待遇,皆是拜公孫度所賜。
所以,當聽說有來自公孫度的命令,眾位船主皆是來了精神,好幾位直接站起身來,目光炯炯的看向胡器,那眼神,看得胡器都有些發顫。
“千真萬確,只是,事涉機密,信件我不便向各位透露。”
胡器無奈的擺擺手,他也沒有料到船主們會如此的熱情,說著從懷中掏出信函,指著上邊的印通道:“諸位請看,府君的筆跡、印信皆在此處,可以作為憑證。”
“真的是府君印信,這玩意我認識,家中那地契上也有,我認識。”
船主們接過書信,互相傳閱起來,這些人自覺的沒有拆封,只是看著表面上的印信驚撥出聲。
“掌櫃的,說吧,府君叫我等幹什麼?我等皆是受府君大恩,上刀山,下火海,都可去得。”
“對對,府君有命令,那是看得上我等...”
胡器眼看船主們的表態,臉上的表情很是精彩,一路上醞釀的說辭都沒了用處,好在一切順利。
想到這裡,胡器微微一笑,抬手叫停這些人的表態,淡然開口道:“呵呵,諸位莫要心急。不過是幹些習慣了的活計,渤海上跑船而已。”
“只是,既然是府君的命令,今次我等就要幹得漂亮些。”
胡器環顧在場的船主們,船主聞言皆是點頭。
“那是自然。”
他們雖然最近很是意氣風發,但論起社會地位,不過是微末的商賈罷了,要與公孫度這樣的諸侯打交道,自然是要做到最好。
胡器說著,豎起三根手指,一邊掰動一邊說道:“此番轉運,目的地是渤海郡。其中涉及到三條航線。沓氏到遼水河口、遼水河口到渤海郡、青州到渤海郡。”
“沓氏-遼水-渤海郡這一路路程最長,需要即刻出發。動用的海船卻是最少,需要的是穩重,且速度要快。這樣,趙老,這一趟勞煩您帶路跑一趟。”
胡器看向在場中最為沉穩的趙姓船主,頗為客氣的出言道,他可是知道,這位與公孫度可是有過交情,用他正當其時。
“嗯,這事我接下了,定不負使命。”趙姓船主拱拱手,也不推辭,當即接下任命。
“除此之外,便是青州到渤海的轉運了。我需要諸位在最短時間裡組織一支船隊,來執行這一次的轉運任務。糧船、牲畜船、難民船、這是列表,務必三日之內組織完成。”
接著胡器看向剩下的船主們,下達了更為艱鉅的任務。
“放心吧,胡掌櫃,沓氏而今最不缺的,就是海船了。只要錢給足,多少船都能拉來。”
當即便有船主打包票道。
“渤海郡?正好近日有一夥新的船主入港,聽說都是些渤海郡的土著,靠著渤海郡的平底船,竟然敢橫渡渤海,還能抵達沓氏。此次正好與他們接觸,這些人熟悉渤海郡的水文,說不定會有奇效。”
有人聞言,頓時想起近些日子沓氏新來的船主中,不乏有源自渤海郡的。
“青州更不用說,那地方都跑熟了,橫渡渤海也不是第一次。”
“嗯嗯,沒問題...我家小舅子在黃巾當差,港口接洽的事情好辦。”
胡器的話音剛落,這些半股東、半僱員的船主們,自顧自的籌劃起了船隊名單,圍著房間裡的小桌子,你一言我一語的出著主意。
胡器見狀,自覺的退出房門,將這種內行之事交由專業之人。
“沓氏造船廠是不是剛剛交付一批新船?”
門口,胡器碰到等候的管事,忽地抬頭髮問。
“嗯,正是!那批新船可真是,不僅尖底防傾覆,還有那什麼螺旋槳,在海上的速度飛快,聽幾個試船的後生講,那船跑起來,真就像個飛鳥似的。”
管事聞言,想起港口的種種,頓時頷首,說起了這些日子的見聞。
“既然如此,命這些新船船主,立即出發,以最快速度前往馬韓,將馬韓駐地內的護衛隊調集五百人回來,另外,在三韓之地大肆採購糧食、布匹,立即轉運回港。”
“啊?”管事一愣,沒料到胡器突然發出這般命令,繼而便被胡器冷冽的目光一激,立刻反應過來,連忙道:“是是,我這就去傳令!”
隨著管事急匆匆出門,胡器轉身,來到自己的馬車上,對著車伕道:“去沓氏錢莊。”
“駕!”
剛才還靠著車架假寐的車伕聞聲醒轉,拿起長鞭一甩,正低頭不耐地打著響鼻的馬兒一聲嘶鳴,繼而拉著馬車疾馳而去。
興許是受了襄平城的治理經驗,沓氏城早早的便將主道路進行了拓寬,列有人行與車馬道,以及更為顯眼的,從碼頭區一直延伸到城內的鐵道。
馬車的車輪乃是特製,不用車伕下車,鐵道邊上便有守候著的小廝上前,利落的將車輪上的木套拆下,露出可以在鐵道上行駛的鐵架。
小廝搬來一座平行的鐵架放置在馬車前方,隨著車伕呵斥,兩匹老馬乖乖的上前,踏入了間隔有木塊的鐵道之上。
車廂中的胡器只覺得馬車一下顛簸,便就陷入了長久的平穩之中,他心中知曉,這是上了沓氏城的鐵道了。
鐵道自從在沓氏造船所使用之後,其對物料轉運的巨大利好,很快便就被投入在沓氏的港口之中,而今港口上通往各處棧橋道路,早就被鐵道所取代。
鐵道的平穩很快便就引起了城內的豪商注意,這夥不差錢的主,正費盡心思向外展現沓氏城的豪富,見此便就提出了沓氏城的鐵道計劃,那便是建立一條從港口到沓氏內城的直達鐵道。
本來襄平城正在籌劃鐵道建設,無力支援沓氏城的鐵道計劃,怎奈沓氏城的大爺們給得太多。
正在辦公的杜期聞知訊息,看了眼沓氏城給的數字,眯眼也就思考了一息,便就給沓氏批了一批足夠建設起沓氏到西安平的鐵料,後有人問起緣由,杜期擺手,直言南邊人傻錢多,這生意不做白不做。
事實證明,錢才是效率的保證,有了豪商出資,襄平冶鐵所的鐵料,三韓的廉價勞工,還未開春,這條鐵道便就被投入了使用。
只是,若要使用鐵道,必須使用專業的帶有鐵質輪轂的車輪,普通的木製車輪很容易脫軌,從而使得這條沓氏城最為醒目的道路上,運貨的牛車紛紛,載人的馬車寥寥。
馬車上的胡器閉目,開始在腦海中構思與錢莊管事的交鋒,此次大行動,雖然有著公孫度的命令,但他卻也不能拿根雞毛當令劍,讓沓氏錢莊給他放款,須得想好交換條件。
很快,坐落在鬧市,門廳修的豪華無比的沓氏錢莊映入眼簾,胡器望著那些進出的商徒、船主,以及那金燦燦的沓氏錢莊的招牌,輕輕嘆息道:“錢,真是個好東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