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佈局(1 / 1)
胡器的這句感嘆並非空穴來風,錢莊已經在沓氏存在有半年之久了,儘管人們對此已經習以為常,卻只有胡器這種熟悉商事的人,才能真正意識到錢莊的意義。
不說錢莊發出的紙票而今在遼東乃是真正的硬通貨,光是這種官方統籌下,分佈於各地的商業組織帶來的匯兌收益,就讓胡器眼睛發紅。
錢莊鋪面之前設有專門的脫軌鐵架,車伕只是一個鞭梢,兩匹健馬扭頭便將馬車帶下了鐵軌,進入了錢莊所設的寬敞馬舍。
“在這等我!”
扔給車伕一吊錢,胡器匆匆下車。
“好咧!掌櫃慢走。”車伕眼睛一亮,手掌在空中一抄便就抓住了一吊銅板,感受著銅板的沉重質感,車伕笑出一臉褶子,彎腰回道。
“嘿,掌櫃真是大方,還是銅板好啊,雖然沒有紙票方便,可是貨真價實啊,藏在家中也安心。”
車伕伸出滿是死繭的大手,扒拉著那一吊銅板,一邊數著,一邊搖頭感嘆,最後將這一吊錢在眼前一拋,再度感受了下銅板的質感後,車伕接著看向沓氏錢莊的門臉,臉顯遲疑:
“要不還是存著?放家裡也不安全,聽說城東近日鬧賊,放家裡不要被人偷了啊....”
這邊胡器悶著頭快步而進,只是沒有去那人來人往的主門,而是轉向了人影稀疏側門,那裡才是做大生意該走的道。
“胡掌櫃!”
守門的小廝顯然認識胡器,笑眯眯的揖首行禮,隨後開啟了側門,伸手邀請入內。
“我要見徐老,有要事相商。”
胡器點點頭以示回應,隨後踏步而入,接著便對迎面而來的錢莊管事說道。
管事一愣,接著便反應過來,微微一拱手道:“掌櫃稍後,小的這就去知會徐老,只是,徐老公務繁忙...”
“放心,你且去通告徐老,東洋公司胡器拜訪。”
胡器不耐,打斷對方託辭,從懷裡拿出一枚令牌道。
管事接過令牌,看清了上邊的字眼,眉頭一挑後,抬眼見到胡器臉上的嚴肅神色,也知道是大事,不敢怠慢,拱手致歉後便轉身離開,尋沓氏的錢莊主事徐嶽而去。
錢莊的後院,寬敞的大屋內。
此時正有噼啪聲音不斷響起,那是一群人正在使用算盤運算的聲響。
其間有人員往來不斷,運送文書與資料。
徐嶽一身青衣,絲毫看不出商賈味道,此刻捋著鬍鬚看著大屋前方的一張木板思索。
木板之上貼滿了各種各樣的資料、圖表。
此刻正有夥計不斷將身後人員的計算結果書寫其上,給本就繁雜的圖表增添了閱讀難度。
這些看著就讓人頭大的圖表,在徐嶽的眼裡卻是另一處瑰麗世界,他撫須的動作也隨著木板上的數字變化而有著輕重差別。
“慢,爾等太慢了!”
終於,徐嶽轉頭,對著一旁滿頭大汗的屬下厲聲呵斥著:“這一點運算量,竟然用了兩個時辰,爾等還是用的最新算盤。
哼!還想進襄平總莊?連我這一關都過不了!
回去好生練習,若是再無長進,我錢莊要爾等何用?”
徐嶽雖然看著老朽,可混身散發的不怒自威的氣勢,著實讓這間木屋內忙碌的大小夥計渾身發寒,連道不敢。
“罷了,讓下一批學徒進來!”
眼見著周圍的夥計畏縮模樣,徐嶽意興闌珊的一擺手,朗聲道。
“喏!”
眾人聞聲皆是大鬆一口氣,雖然被當頭訓斥了一頓,可至少飯碗保住了,這年頭,想要找份吃喝不愁的工作可不容易!
徐嶽沒有理會眾人臨行前的拜禮,眼神仍舊看著木板上的數字。
待眾人全部退出,徐嶽這才靠著一側的木桌,搓著鬍鬚感嘆:
“嘿,這些人還不錯嘛。嗯嗯,主要是用著聽話,比自己那些便宜弟子好使喚多了。”
接著他來到木板的左側,這裡的圖表線條呈現著上升態勢,徐嶽伸出手,不停的撫摸上邊的紙張,口中連聲道:
“哈哈,我的預料果然沒有錯,無論是市場表現,還是我的計算模型都證明,又一次的牛市要來了,老夫這一次,定要將前次虧的都賺回來!”
老者的神態逐漸癲狂,顯然對上一次在股市面前的吃癟很是不忿,要在這一次的股市震盪中拿回屬於自己的榮耀。
想起上一次的失利,老者臉上肌肉扭曲,掐著鬍鬚的手指微微顫抖。
“呼,上次的失敗,並不意味著術數有問題,而是因為當時我接觸的資料有限。嘿嘿,而今我是沓氏錢莊主事,所獲得的資料非同以往,這一次不會有錯!”
沓氏錢莊主事的身份,讓徐嶽接觸到了從前不敢想象的資料,那些以億計數的錢糧從他的眼前飄過,而今他對待財貨已經十分淡定了,唯獨對於股市,徐嶽始終不願服輸,等待著某天打個翻身仗。
左邊的圖表看完,徐嶽挪步到右邊,這裡的圖表更加的複雜,涉及的資料來源自各處,乃是王烈託付徐嶽,讓他設計的一套模型,透過錢莊的兌付資料,用以監測市場上的貨幣流通情況。
“嘶,果然,沓氏就是不一樣,這數字看著就很迷糊。沒有一點遼地的秩序之感。”
徐嶽瞧著來自遼地的資料與沓氏的對比,不由掐須感慨道。
自公孫度同意糜竺的紙票擴張計劃以後,錢莊陸續設立,肩負著紙票的發行與兌付功能。
在以襄平為代表的公孫度中央統治區,百姓對紙票的接受度遠超其他區域,除了因為這一新生事物尚未暴雷,從而使得百姓對此避之不及外,更重要的是,紙票本身就有著天然需求。
漢地那少的可憐,且集中於大豪強手中的銅幣,根本無法滿足民間的交易需求,紙票的出現,恰逢其時的彌補了這一缺陷。
另外,襄平因為手工業器械生產的普及,工業商品大爆發,百姓能夠用紙票換取商品,自然也就建立起了對紙票的信用。
反之,在遼地的偏遠地區,因為商品抵達不易,貿易不興等原因,使得這些紙票交易屬性不顯,百姓更為重視貨幣的保值,故而更為喜愛沉甸甸的銅板。
按理說,沓氏應當屬於偏遠地區,百姓對紙票應採取保守態度。
但據徐嶽的觀察,沓氏反而吸納了遠超襄平的紙票數額。
這還多虧了,沓氏的金融屬性。紙票的交易便利性,使得擁有股票交易所這一重要金融設施的沓氏,有了更為恰當的承載貨幣。
於那些定居沓氏的商徒而言,不過是將從前的承兌匯票,變作了而今的固定數額的紙票罷了。
每一日抵達沓氏的豪商,無論是進行航海貿易,還是入城消費,亦或者定居購買資產,都在官方強制政策施壓下,必須以金銀銅等貴金屬兌換紙票,使得沓氏城的貴金屬儲備逐日升高。
“從資料上看,一名富商的紙票流水,遠超內地數千人。更不用說,沓氏這般的富豪,數不勝數。”
很快,徐嶽便就在統計圖表中看到了這一現象的原因,遼地核心區的紙票的重要承載物件是普通的農莊莊戶,而沓氏,則是那些身家豪富的商徒。
“嗯嗯,的確如此。自從有了紙票,股票交易所的流水更勝往昔,人們有了更為輕便的貨幣,就能進行更為快捷的交易,這對股市的影響,格外深切。”
待對比了股市自紙票出現後的波動後,徐嶽頓時頷首,同時對股市將來的大漲報以絕對的信心。
“只是,正如彥方兄所言,紙票乃是衡器,稱量萬物。這衡器的兩端,似乎有點不穩啊。”
徐嶽想起王烈寫給自己有關貨幣的一些想法,頓時翻找起與沓氏流通貨幣相關的對應資產。
待他看到了沓氏流通的紙票數量,已經遠遠超過了他掌控下錢莊的發行數額,禁不住眉頭蹙起。
“這是?遼東其他區域內的紙票,在向著沓氏聚集?”
很快,他就分析出了原因,作為資本的集聚地,沓氏對貨幣的吸引力遠超其他地區,徐嶽很快想起,早在紙票發行之前,遼東許多的大型商社,都是前往沓氏進行融資的。
“為什麼?難道是股市?還有其他的投資。”
徐嶽一邊自語著,一邊翻看其他資料,很快便就得出結論,沓氏城的繁榮,股市的爆發,極為有效的吸納了遼東各地的存量貨幣。
“看來,沓氏的股市上漲原因,除了有渤海郡的豪商入場之外,不乏有其他州郡的商徒持款而來。”
“只是,這般也太過危險了些。”
徐嶽雖然因為股市的上漲而高興,但他沒忘了自己的職責,監測市場上的紙票流動,保持物價的穩定。
“沓氏的物價已經有了小幅度的上漲,看來,市場已經反應了過來。”
徐嶽看著今日的沓氏物價,抿抿嘴唇,咧了咧嘴,顯然很是發愁。
從資料上看,貨幣進入沓氏已成大勢,無論是新的豪富人家入場,還是因利而來的商徒,都是不可阻擋。
“按照我與彥方所約定的錢莊紅線,市場上的貨幣應當與物資保持一個六四比例。可如今看來,沓氏城的貨幣與物資比例,已經有八二之數了。這還是將那些逐日走高的房產、碼頭等固定資產算在內的。”
“嘶!若是有人打起沓氏的物價主意!那可真是要出大問題了。”
徐嶽很快反應過來,這些過量貨幣一旦被有心人利用,操作市場物價,沓氏屆時可能會被人為的製造出一場饑荒來,想到這裡,徐嶽禁不住深吸一口涼氣,真覺得這個官位不是那麼好坐的。
“物價管制,盡一切辦法吸納物資入內,促成貨幣物資比例平衡。”
徐嶽很快反應過來,攤開紙張,開始書寫心中的應對措施,他可不敢賭那些為了利潤不顧一切的商徒操守,既然有這種可能,那麼他就一定會發生。
“踏踏踏”
沒多久,身後夥計整齊的入內聲音響起,徐嶽放下紙筆,將記錄收進懷中,揉揉因為神色變換而略顯僵硬的臉龐,再度轉變為那個嚴肅的錢莊主事,對著忐忑的學徒揮手道:“開始吧,資料都在桌子上,爾等有一刻鐘的時間計算!”
就在徐嶽像個監考老師般,檢查著夥計們的計算進度時,有管事急匆匆入內,湊到徐嶽的跟前耳語道:
“東洋公司胡器來訪,涉及郡府要事。”
接過管事遞來的令牌,徐嶽仔細看了幾眼,眉頭不自覺的挑了挑,想起自己剛才所憂,頓了頓後道:“唔,請胡掌櫃進來一敘。”
“喏!”
管事聞言,頷首後立即轉身退下,不帶一絲遲疑,短短時間裡,徐嶽憑著自己在術數上的才能,以及在士人間的名氣,就將這些奸猾的吏員管事整得服服帖帖。
片刻後,胡器在管事的引領下踏入錢莊的後院。
甫一入內,胡器就被噼啪的算盤聲響所吸引,此地彙集的算賬人數之多,人員使用算盤之熟練,皆是遠超胡器想象。
他第一次的,被這簡單的術數計算場景所震撼。
“見過徐老!”
徐嶽身在大屋的隔間,胡器獨自進入,剛一抬頭,就見到一個笑呵呵的老者,鶴髮童顏,雙頰紅撲撲的,絲毫看不出多少老態,顯然養生有術,立即拱手行禮道。
“嗯,胡掌櫃來,請坐,嚐嚐這蜀中來的好茶。”
徐嶽表現的很是和藹,與平常對外的形象很不一樣,熱情的邀請胡器落座。
此刻,已經有小廝開始煎茶,新增佐料,沓氏作為北地大港,香料自是不缺,濃重的香味直衝胡器的鼻腔,饒是他強制忍住,還是連打幾個噴嚏。
“失禮了,在下不曾見過這茶,怕是糟蹋了這些好物。”
胡器尷尬的擺手,看著被小廝遞到跟前的茶,忍住將要流下的鼻涕,無奈的拱手道。
“呵呵,無妨。我也不習慣,只是附庸風雅罷了。我一老朽,只有擺弄這些物什聊以自慰,倒是胡小友,我可聽說是大忙人啊,此次前來,所為何事?”
徐嶽見狀,揮手讓小廝撤下茶具,打量起這位沓氏赫赫有名的年輕人,剛剛從那塊令牌中,徐嶽就已經知曉,胡器與公孫氏關係不淺,此次拜會,肯定與那位公孫太守脫不開關係。
“實不相瞞,在下來此,是為借錢。”胡器臉上顯出少見的窘迫,抱拳道。
“咳咳,數額有些大,在下知道,我公司此前的貸款尚未償還,公司的資產也無法再行抵押,實是有些為難....”
胡器見徐嶽臉上古井無波,起身一禮後,連聲說道。
“小友不必如此,我都批了,不用抵押資產。”徐嶽連數額都沒有聽下去,起身扶起對方,一口答應下來。
“呃....”胡器還要再說,卻聽徐嶽直接答應,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竟然愣在當場。
不待胡器發問,徐嶽見到此人難得的窘態,笑呵呵的出言:
“呵呵,先別感謝,這批貸款有個條件。”
“徐老請說,在下一定辦到。”胡器直起身子,極為正式的行了一禮後道。
“也不是什麼大事,東洋公司償還貸款的方式,不再是紙票,而是以平價數量的布匹、糧食等物資償還。怎麼樣?這對貴司而言,不算難事吧?”
徐嶽看著胡器,道出了自己要求。
“當然不,多謝徐老,此恩我胡器記下了,今後必定報答。”
胡器又是一禮,很是懇切的說道。
對壟斷了東洋航線,且在三韓各國影響力頗大的東洋公司而言,糧食布匹並不是什麼難以獲得的東西,所以他直以為是徐嶽幫忙的託辭,心中自是感動非常。
“呵呵,不必如此,互惠互利罷了。”徐嶽並不在意胡器口中的報答,很是淡然的擺手道。
沓氏因為貨幣的積聚帶來的問題迫在眉睫,徐嶽看在眼裡,並不願意使用直接而暴力的官方手段,而是選擇以商對商,故而此刻就開始佈局,打算以天量的物資來對沖市場上的貨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