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送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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閆信說到這裡,頓了頓,抬眼看向眾人,發覺眾位黑山黃巾頭領狀似不停頷首,略有所思的樣子,但若是仔細分辨,就會發現這些人眼中無神,點頭純粹是隨著大流而已,怕是腦中思緒早飛到九霄之外了。

閆信倒沒有學生不認真聽講的懊惱,因為場中的重要人物在聽。

的確,張燕不一樣,他不僅專注傾聽閆信言語,還能一心二用,目光死死盯住地面上那一副中原的形勢圖,不停的在心中記憶,生怕有所遺漏。

無他,而今的黃巾太缺這樣可以縱觀大局的地圖了。

恐怕閆信自己也不知道,今次出使,最大的禮物不是他處心積慮為黃巾提出的謀畫,而是他隨手畫下的周邊地圖。

而且,與表面的平靜不同,張燕的心中早已掀起了驚濤駭浪,自大賢良師去世之後,黃巾軍雖然在天下時有復起,但自始至終,都缺少一樣東西,那便是足以指導黃巾發展的方略。

而從剛剛閆信的隻言片語中,張燕就敏銳的察覺到了他們黑山黃巾的今後出路所在,那便是以太行山為依託,掌控大河河道,出擊平原州郡,與青州東西聯合,共同抗擊漢室諸侯。

閆信看了城府頗深的張燕一眼,繼續說道:“欲解內因,需掌控大河,外聯青州。而外因所在,於黑山而言,近年需要憂慮的,唯袁紹一人而已。”

“袁紹?冀州州牧不是韓馥嗎?先生以為,冀州的這場變亂,袁紹會勝出?”

聽聞此言,張燕禁不住疑惑出言道,態度很是恭敬。

閆信聞言,情不自禁的挑了挑眉,又緊接著恍然。

袁紹會在這場紛爭中取勝的結論在公孫度府僚中算是眾所周知,而且,據閆信對士人的觀察,冀州的豪族也都站隊袁紹,不看好性情怯懦的韓馥,但說到底,這些情報都只是流傳於社會上層,黑山黃巾根本無從得之。

此時此刻,看著皺起眉頭的張燕,閆信突然對這些敢於喊出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的黃巾軍感到一絲悲哀。

即便張燕得到了靈帝親封的官職又如何?仍舊不被世族豪強所接受,情報、文化、人才、物資,這些被士族壟斷的東西,壓根不會向他們敞開大門,黑山黃巾能夠維持到今日,也足以令天下諸侯側目了。

閆信面對張燕,很是謙遜的擺手道:

“渠帥有所不知。袁家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佈天下,冀州各郡,歸附袁紹的文官武將數不勝數,據在下所知,袁紹取得冀州的掌控權,僅僅是時間問題罷了。”

此言一出,在場的黃巾頭領皆是互相對視一眼,心中很不平靜,黑山軍正如閆信所說的一般,準備今年下山,一方面與渤海的張饒部匯合,一方面是要趁著冀州之地群龍無首的機會吞併土地。

可若是閆信所言為真的話,黑山軍能夠偷雞的時間視窗就極為短暫了,怕是剛剛出兵,還未攻下城池,就會遭遇袁紹率領的冀州文武的雷霆打擊。

張燕並未表露心中的不平靜,頗為懇切的行了一禮,伸出手請閆信繼續講下去:“欲解外因,我等該作何行事?還請先生直言。”

“嗯,渠帥無須多禮。”閆信避開張燕的行禮,略微思索後道出了自己的方略:“正如解內因之法一般,黑山難題,在乎困之一字,只要打通河道,有了青州黃巾這樣的外力,東西聯手,便足以在天下立足。”

閆信用刀刃在地圖的黑山以及青州的位置各自點了點,緩緩說道,此言頓時引起眾人的附和。

但張燕的考慮顯然更為深刻,眉頭始終蹙起,並未舒展,嘴巴半張,欲言又止一般。

閆信見狀,像是知道其人憂慮一般,率先開口道:

“但袁紹的威脅近在咫尺,青州黃巾即便有心援救,也怕是鞭長莫及。”

“先生所言甚是,此正是我所憂之處。”張燕聞言連連頷首,顯然閆信說到他的心坎去了。

“為此,在下有一計,曰渾水摸魚,那便是趁著袁韓之爭尚未落幕之際,渠帥派兵下山,以遵奉韓馥命令為由,大舉進兵冀州腹地,攻擊袁紹所佔之地,此戰不在土地,而在於財貨、人口。

只因此時二人紛爭未解,渠帥行事即便假借韓馥命令,只要做出攻打袁紹的姿態,想必韓馥也不會出面澄清,即便韓馥想要澄清,渠帥只要動作夠快,便可掠取足夠的斬獲。”

張燕聞言,面色變得古怪,想他們黃巾,還是頭一回遵奉官府命令列事,怕是本地官府也絕想不到吧。

閆信並未說完,他緊接著將刀指向黑山的東南方向,點了點道:

“兗州而今時局混亂,只因劉岱襲殺橋瑁,犯了州郡官吏眾怒,又因兵力衰弱,鎮服不了治下豪強所致。此時也正是渠帥進軍兗州,聯合大野澤群匪之時機所在。”

張燕聞言,眼神閃爍了下,指著兗州之地道:“既然兗州闇弱,為何我等不學那青州黃巾,乾脆佔據了此地?”

“不可!”誰知閆信聞言徑直搖頭,擺手道:“兗州看似闇弱,但那是因為主官之緣故,但兗州此地,士族勢力向來強大,經年的戰亂中,百姓流離,但豪強卻愈發強盛。

兗州,並不弱!

一旦有能耐的英雄上位,統合了兗州的豪強勢力,便可從之前的羸弱州郡,轉為中原數一數二的諸侯。”

看著張燕那略顯不捨的表情,閆信暗自搖頭,語氣懇切的說道:

“渠帥,兗州於黃巾而言,是塊死地。除了本地的豪強勢力過大之外,更重要的因素,是因為兗州的地勢,不同於青州有渤海、泰山、大河為天然關隘,兗州則是地處平原,一馬平川無險可守,乃是四戰之地。”

聽聞此言,張燕看著地上的簡略地圖,默默點了點頭,心知自己有些著急了,同時不由羨慕起青州黃巾起來,有一塊能夠自給自足的根據地,乃是張燕一直以來的夢想。

閆信看著張燕一臉惋惜的模樣,撫須笑道:“呵呵,渠帥勿憂,其實,對黑山將來的出路,在下有一點淺見,不知當講不當講。”

“請先生直言,我黑山上下必定報今日之恩!”張燕見狀,上前抱拳一禮,急聲道。

“呵呵,不必如此,這也不是什麼妙計。”閆信擺擺手,提刀在黑山的北方點了點,繼續道:

“其實,在下看來,黑山的出路不在南亦不在東,而在北。”

“幷州?”張燕看著刀尖所指之處,遲疑出言道。

“對,就是幷州。幷州乃是山河形勝之地,向來乃是兵家必爭。只可惜而今被叛亂、鮮卑、匈奴搞得一團糟。

渠帥取幷州,有三利。

一者,我觀黑山軍居於山中,山間奔行如履平地,而幷州多山,正是黑山軍的用武之地。

二者,昔年白波軍橫行幷州,連破太原、河內。兩軍雖有罅隙,但彼輩而今正被董卓軍所針對,自顧不暇。黑山軍若是北上,答應與其共抗涼州軍,白波軍必然歡喜。有白波軍帶路,黑山軍北上易如反掌。

三者,幷州形勝,只要佔據此地,控制住太行陘道,便可休養生息,坐看天下英雄紛爭。屆時瞅準時機,從幷州出兵,便可橫行天下,再造黃天也並非不可能。”

閆信的一番話,說得張燕眼中異彩連連,心中終於放下了對他的戒備,無論閆信此前對他進佔兗州的勸阻,還是對北上幷州的分析,都讓張燕意識到此人是真的在為黃巾著想。

張燕眼睛看著地圖,腦海中回顧黑山附近勢力,不由連連點頭。

確如閆信所言,南方的兗州看似有利可圖,但那都是短時之利,只要官軍進犯,訓練不精,且精銳甚少的黃巾軍們,很容易在一次次的對抗中被放幹血,徹底消散在諸侯的惡意之中。

遠不如北方的幷州之地那般安穩,只要拿在手裡,有著山地作為憑御,他們足以守住一處安身之地。

腦子裡思緒翻湧的同時,張燕看向閆信的目光漸漸變得熾熱起來,當前黑山軍最缺的是什麼?人才啊!更不用說,閆信這種有戰略眼光,有才華,且還是黃巾的人才,簡直就是送進張燕嘴裡的一片肉。

“嘿嘿....”

張燕看著閆信,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忽地對身後的手下下令道“來人,將先生請下去,好生伺候著。”

“呃...渠帥,在下重任在身,還有要事啊...嗚嗚..”

閆信臉上洋洋自得,正在為自己的謀劃震驚眾人而欣喜不已,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張燕惦記上了,也沒有預料到張燕的乍然變色,緊接著就被一群壯漢押著‘禮送’回房。

看著閆信狼狽的被人伺候著退下,張燕眉眼中滿是笑意,接著望向地上那斑駁的地圖,朗聲道:

“哈哈!快,派人小心將這地圖拓印下來。小心點,不要毀了!”

“恭喜渠帥,今日得一大才,黃天降世不遠矣!”旁側有聰明的頭領已經反應過來,立即抱拳出言道。

“恭喜渠帥,得一大才!”頓時,反應過來的眾黃巾頭目們歡喜抱拳,恭喜張燕起來。

“唔,派人去叫婉娘,讓她去好生照看著先生。”張燕並未理睬眾人的恭賀,而是鼓著臉猶豫什麼似的,最後一咬牙,急聲命令道。

“可,渠帥,那是您的女兒。”有人聞言大驚,出言勸道。

“勿要多言,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婉娘也大了,眼光甚高,看不起黑山諸俊傑,哼,這會也讓她看看中原俊傑是何模樣。”

張燕一揮手,阻住了手下進言,想起自己的獨女,搖頭輕笑道。

“喏!”

眾人見張燕主意已定,畢竟乃是張燕的家事,頓時不再多言,開始就閆信剛才的進言,討論起今後的行止起來。

“閆先生說的不錯,我等出兵時機短暫,必須即刻出兵,無論是攻打袁紹,還是南下兗州,皆是可選之策。”

“是極,我聽使者所言,白馬津糧倉尚有餘糧,需要火速出兵佔據此地,不僅可以聯絡青州,還能解我等燃眉之急,南下兗州也有了後路。”

“於毒、白饒....”

短暫寧靜的黑山軍議事廳內,經過了戰略調整後,再度響起了緊張的調兵遣將的命令聲。

.....

青州,蓼城

往日的偏僻小城,自公孫繼打通了遼東至青州的跨海貿易之後,有了郡府商船隊的打底,得到了海圖的沓氏商徒們往來不絕,在暴利的驅使下,不再視青州黃巾為妖魔,將這條航線發展的頗為興旺。

蓼城之外的港口碼頭,已經經過了多次擴建,仍舊滿足不了逐漸增多的渤海海船,就連滯留蓼城的小吏也在驚咦:渤海的海船怎的隨著變亂,愈發多了起來?

今日,經過黃巾軍堅甲利刃肅清後的碼頭,顯出了些許肅殺之意。

靠近碼頭的空地上,扎滿了密密麻麻的帳篷,兵卒行走間的兵甲碰撞聲,衛兵的口令聲,戰馬的嘶鳴聲,響徹不絕。

一片土黃的煙塵間,臧霸用手拂過眼前的煙塵,笑盈盈的看著剛剛從眼前馳過的青州精騎,那是由廖化、周倉等留學生歸來後作為軍官,接收遼地戰馬後才組建起來的騎兵部隊。

令臧霸這個大渠帥頗為詫異的是,這一支組建時間不長的騎兵部隊,在剛剛的演習中,展現了讓他眼前一亮的戰術執行能力。

以他臧霸多年來與騎兵作戰的經驗來看,能夠將馬隊發揮出千軍萬馬的氣勢,便是一支好騎兵。

廖化等軍官此前在遼東屬國之戰中表現極差,甚至於鬧出了戰時竄逃的笑話,讓身為教官兼統帥的張浪很是著惱,若非那一戰勝了,且廖化等人身份特殊,他是一定要將這些人砍了腦袋示眾的。

或許正是這一戰的糟糕表現,備受批評的廖化等人痛定思痛,真正認識到了軍校戰術的重要性,遼東屬國之戰後,這些人貪婪的汲取軍校的戰術知識,不再將教官的言語當作廢話,反而將其當作了天條真理一般的認真遵奉起來,簡直是從一個極端走向了另一個極端。

這般的後果便是,隨著廖化等年輕軍官歸建,他們也將遼東騎兵軍校的一切制度、要求在青州復刻起來,有臧霸等黃巾高層對騎兵戰力的殷切期望,騎兵中的一些不滿意見也就起不了風浪,漸次被廖化等海歸派撲滅。

張遼也在現場,眯眼看了眼那些剛剛從面前馳過的騎兵部隊,神情有些凝重。

這些騎兵雖然看似戰術青澀,但是騎兵的紀律性很好,戰力根本不輸那些漢家的州郡騎兵,手掌將衣袖拽緊,張遼朝著柳毅瞪了一眼,見其仍舊樂呵呵的看著騎兵演習,轉過臉去咬咬牙,心中暗罵張浪:“真是,一點不藏私啊!”

柳毅好似看出了張遼的想法,湊近了低聲道:“張將軍勿憂,這套騎兵戰術啊,厲害之處,其實不在騎兵本身,而在於戰馬。”

柳毅雖然未嘗經歷過襄平那一段騎兵馴馬的經歷,但他在東萊同樣組建了新式騎兵,很瞭解其中的要點,一針見血道:“這戰法,大半靠的是戰馬紀律,騎兵嘛,負責不怕死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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