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拒載(1 / 1)
雨還在下,小小的茅草棚內瀰漫著水汽,不時有馬匹喀嚓的響鼻聲響起。
公孫度用手接了一滴涼爽的雨滴,繼而看向糜竺,臉顯笑容道:“子仲提出的遼東水利規劃,此次巡視已經勘察完了所有的水庫位置,皆無比緊要,可見子仲是用了心的。”
“此乃僕本份。且功勞皆在屬僚,僕不過做個轉手之人罷了。”
糜竺拱手,口中謙遜道。
“呵呵,無需謙讓,有功當賞。正好,此前建好的公房、新到的公車還未分配,皆由子仲分發吧。”
公孫度擺擺手,沒有在意糜竺的託詞,透過此次巡視,他也能看到郡府官吏的作用,別的不說,那一副規劃圖中的水系、水庫,都是需要下過大功夫,走遍遼東水系才能規劃出來的。
“謝過主公。”
糜竺大喜,比起錢糧支援,自己手下那些屬吏,顯然更為喜歡襄平城錢糧都買不來的公房,以及出行極有牌面的公車,有了這些在手,糜竺今後使喚起屬吏,也都能更加順手。
“不過,某不贊同其中大規模使用民力修建水利設施的建議。”公孫度話音一轉,道出了自己的看法,眼見糜竺欲出言,公孫度舉手示意道:
“某也知道水利的重要性,想那中原修河、修渠道向來都是要動用十萬、百萬計的勞力。
只是,子仲也知道,而今遼地的百姓終日忙碌,從工、從農、從商,遼地的發展也缺不了他們的參與,此刻若是抽調極為緊缺的民力用於水利,對遼東的發展必定是一個沉重打擊。”
糜竺想要出口的話語堵在喉嚨裡,遼東的百姓忙碌他也是親眼所見的,比起小農經濟百姓的頹然不知所措,遼地百姓廣泛參與手工業經濟,礙於生產力限制,需要付出的時間、精力都非後來的工業時代可比。
小農時代中,百姓可以趁著農閒時間在簷下曬太陽、捉蝨子,一日一餐的慢悠悠過日子。
而今卻不然,哪怕是農閒時期,百姓也沒有閒下來的機會。但百姓生活卻是肉眼可見的好了起來,這一路走來,瘦弱者有之,面有菜色的卻無。
而且,糜竺還清楚一點,公孫度今年想要對幽州腹地發兵,那麼無論是兵甲生產,還是物資轉運,民力如水,要麼用於生產,要麼用於建設,其中的分配就相當重要了。
“主公意思是?”
“唔,既然民力不足,那麼就加快對外界民力的輸入,沓氏商徒不是一直想要輸入三韓廉價的勞力嗎?郡府組織下,將這些勞力用於遼東的水利建設中來。
還有,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和工部的大匠們打個招呼,看能否開發一些工程器械出來。
另外,讓遼東建工出一些人手,做管理和技術指導。
修個水庫而已,不必勞民傷財的,你看,這官道修的就不錯。”
瞧著雨勢變小,公孫度伸個懶腰,挪步來到茅草棚邊,望向官道,口中淡然開口。
他前世就是搞工程的,知道這裡面的道道,若是全部交予官方主導,其間的耗費恐怕是天文數字,還會因為免費動用民力使得百姓有苦難言,且過程中若是有個差池,還會讓他好不容易攢的民心敗個精光。
絲絲雨簾外,官道剛剛經過修整,此刻雖然濺起朵朵水花,卻因為有傾斜的排水坡,倒是沒有多少積水。
糜竺跟在公孫度身後,同樣向著官道望去,襄平左近的地勢平坦,官道也就修的寬闊。
且與從前的官道相比,中間是筆直的鐵軌,兩條黑線一直延伸到遠處的襄平城內。
若是從天空俯瞰,襄平城的南北各自探出一條黑線,一者延伸向玄菟郡,一者向著南方的遼東半島而去。
“主公英明,此次遼地官道修築,遼東建工的確出力良多,且損耗民力極少。只是,這修築水庫的耗費...”
公孫度擺擺手,知道糜竺這是在向他要錢了,遼東而今生產建設搞得火熱,背後的耗費同樣驚人,郡府的賬目禁不住細看,全部是赤字。
“唔,郡府出一部分錢,一部分向水庫附近的百姓攤派,不過這攤派也是有講究的,不用官吏下鄉搜刮,可以透過增加他們的負債來運作。”
“喏!”
糜竺領命,心中對向農莊、地主增加負債的事情並不存有負擔,而今誰不是借錢過日子的?
而且,糜竺整日接觸遼東郡公務,清楚記得王烈與他說過,遼東郡的各地農莊賬目上的債務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減,以這樣的速度,怕是用不了幾年,農莊就要無債一身輕了,這怎麼能行?
糜竺的耳邊,浮想起王烈翻動賬簿時帶著欣喜的聲音:
“去年一年,農莊子弟透過工坊生產、物流轉運,原材料的開發,獲取了大量的貨幣,而這些貨幣並未用於農莊內部的消費,而是將之直接上繳來進行債務清除。
呵呵,若無紙票,百姓手中怕是幾代人也積攢不了這麼多的錢。”
棚外的鐵軌上,此刻正有連綿的車馬向著北方而去,軌道平整,行於其上的車架安穩如山,拉車的馬匹低著頭,任由雨絲滴在背上,閒適的邁動蹄子。
趕車的夫子帶著蓑衣,與車架上的乘客談笑著,聲音穿透雨幕,說不出的歡快。
鐵軌初成,普通的簡陋大車想要行於其上,需要特製的輪轂,這對普通百姓來說,也絕不是一筆小的開支。
看著不見盡頭的車馬,糜竺覺得自己要重新評估下當前百姓的經濟能力了。
“嗯,看來得再給百姓頭上加些擔子。”看著那些歡笑的百姓,糜竺心中這樣想著。
沒過多久,雨勢漸歇,天空仍舊陰沉沉的,風中殘留著冷意。
公孫度緊了緊身上衣袍,抬眼看了看天色,對左右道:“走吧,回城。”
眾人領命,各自從牲口棚內牽出馬匹,追隨著公孫度向著襄平城的方向而去。
踏踏踏
馬蹄踏碎官道上的水花,一行騎士策馬,帶起的風將破碎的水珠捲起,撲向了鐵軌上的乘客。
“噗噗,”
一輛寬敞大車上,一名高冠文士將探出車廂的腦袋收回來,臉上有著剛剛騎士帶起的點點泥點,此刻連連吐口水,將剛剛不小心入口的泥水吐出。
“呸,這是誰家的部曲,雨天縱馬,一點不顧沿途百姓嗎?咦,打的是公孫旗號,難道是那公孫度的子弟不成?哼哼,以小見大...”
邴原接過同伴遞來的手帕,一邊擦拭臉上的水漬,一邊罵道。
“呵呵根矩兄,是你自個兒探出車廂的,剛才趕車的老丈已經提醒過你了。”
車廂中一名神態恬靜的文士淺笑著,手裡翻著書,出言反駁道。
邴原還欲再言,就聽前面趕車的夫子砰砰拍打車廂,怒聲道:
“哼,這位客人好不曉事,剛剛過去的那可是咱們府君的隊伍。府君不辭辛苦,我遼東今年遭旱,多虧了府君各處巡視奔走,才使得旱情好轉。
客人口出惡語,還直呼府君名諱,下車!
這車我不拉了,諸位自己另尋車馬吧。”
說完不待幾人反應,車伕徑直將車停下,不顧後面車馬的催促,從車頂上將幾人的行李拋擲而下,手裡的鞭子揮舞著,要將幾人驅趕而下,口中還哼哼著:
“一群白眼狼,哼,這是你們的車資,老子不做爾等的生意了。”
邴原幾人哪裡遇到過這般事情,一時間愣住,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被人推下車。
車伕將幾人趕下車,昂著脖子俯視著以往不敢直視的讀書人老爺,對著身後催促的車馬大喊一聲:“這些人對府君出言不遜,大家不要做他們的生意。”
說完一個鞭梢,馬匹邁開四蹄,拉著減去負重的車架,輕快的遠去。
“哼,老於幹得好!”
後來的馬車上,無論車伕還是乘客,都聽到了車伕大喊,頓時大聲叫好著。
路過時都不忘向著幾人惡語相向,汙言穢語接連冒出,有些人還躲在車架裡向著外邊噴口水。
邴原幾人何時有過這般待遇?一邊用袖子掩面擋住口水,一邊避開車馬帶起來的泥水,樣子頗為狼狽。
一刻鐘後,細雨濛濛中,幾位文士打扮的年輕人頭髮溼漉漉的,躲在一顆行道樹下,旁邊地上滿是泥塵的行李,一時相顧無言。
終於,邴原忍不住,拱手頗為不好意思的出言道:“諸位,此次是我連累大家了。”
眾人雖然對這種無妄之災心懷怨氣,卻還是顧忌各自的讀書人身份,皆拱手回禮,連稱不必。
剛才那位翻書的文士名叫管寧,此刻手裡還拿著卷書,雖然經此遭遇,臉上卻還是古井無波,只是看向鐵軌上的車馬臉露好奇,口中淡淡道:“咱們這位公孫府君,看來頗得民心啊。”
邴原對自己的遭遇感到很是無辜,將一切罪過推於公孫度,語氣不善道:
“哼,不愧是小吏出身,見識短淺,不知道德文章,看看他公孫度的僚屬內都是些什麼人?除了王烈這位名士,盡是些商賈卑劣之徒。
我等一路走來,商賈之輩富比王侯,道德名士身居陋室,這個遼東之地,盡是商賈銅臭。
而且彼輩商賈,不僅未曾收斂,還公然插手官府運作。反觀我等名士,竟然公然遭受賤民惡語,遼東,恐非善地也!”
邴原前半輩子遇到的百姓,誰不是恭恭敬敬行禮拜見的,今次竟然被那些他看不起的商賈、百姓辱罵,心中的鬱氣難消,看這遼東之地,怎麼都不順眼。
“根矩兄慎言!”邴原身側的一名圓臉文士見狀,拉了下邴原袖子,口中急道,說著他還四下觀望,生怕邴原這幾句氣話傳到那些百姓耳中。
“哼,他公孫度不過一太守耳,還不容我等評議時政?”邴原氣沖沖的,甩開文士的手,不服氣道。
“我倒不怕公孫太守,我是怕那些暴民再聽到你的話語。以剛才百姓的表現,我是怕你邴原身為名士,卻在這遼東,死於賤民之手,而我等卻要遭受池魚之災。”
圓臉文士名為國淵,見此也冷下了臉,不客氣道,手裡拎起自己的行李,離邴原遠了些許,像是生怕屆時血濺到自己身上一般。
“哼!子尼你..”
邴原聞聲,氣不打一處來,手指向文士,說不出話來。
“好了,二位少說兩句。根矩兄,我等既然選擇北上襄平,就是想要在這遼東干出一番事業來,俗話說入鄉隨俗,有些話還是不要講的好。
還有子尼,都是友人,不必相互置氣,身在他鄉,大家應當相互扶持。”
管寧見狀,站出來一手牽著一人的手,溫聲勸慰道。
一段小插曲過後,幾人停在道邊,陷入了尷尬境地,鐵軌上的車馬匆匆,竟無一輛願意載運他們幾人的。
最終還是一名趕著牛車的本地漢子,見到幾人狼狽樣子,熱情的表示願意搭乘幾人前往襄平。
牛二此行本是載運些布匹前往襄平,順帶買些物資回莊上,沒想到遇到幾個文士,出於對讀書人的尊重,這才主動載運幾人。
“來,行李可以放在這雨布下邊,不怕水。”
牛二憨笑著,接過幾人手裡的行李,向著車架中放置布匹的空閒位置塞進去。
這般的熱情淳樸,倒是讓神色警惕的幾人緩過神來,心中恍然也不是所有的百姓如那趕車的老翁一般凶神惡煞。
幾人尋著打車邊緣坐下,一邊感謝牛二的好心,一邊有一句沒一句的搭著話。
牛二從前是絕不敢與讀書人談話的,但他們莊子上的讀書人而今也有不少,都是去過那什麼郡府培訓班,回來後能寫會算,在牛二等人眼中,與讀書人無異,故而心中對讀書人的敬畏自然減弱了不少。
黃牛邁著穩定的步伐悶頭趕路,閒來無事的牛二掏出一個小冊子,掃視一眼後皺起眉頭,眉毛快要擰成一團。
“咦,這字讀作什麼來著?”
口中嘀咕自語著,身旁一名看著和氣計程車子見狀,好奇的拱手道:“兄臺這是在看書?”
“呵呵,不是看書啦,我在學認字。”牛二被這人稱作兄臺,有些不好意思的撓頭道。
“哦?在下識得幾個字,倒是可以為兄臺解惑。”管寧聞言更好奇了,挪了挪身子道。
“那你看,這個字,筆畫這麼多,我老牛忘了,讀啥來著?還有這個...”
牛二一點不客氣,將小冊子遞過去,將自己的疑惑點一一指出。
管寧接過小冊子,入手粗糙,一看就是沓氏盛行的便宜紙張,不過其中的字型卻很小,顯露了遼東在印刷這方面的技術進步。
管寧細細一看,小冊子上的文字極為粗鄙簡陋,就是些天地山川、一二三四,你我他它這般的文字,而且都是些簡體字,這些字型他早在沓氏就見識過了,並不感到出奇,心中卻不敢生出一點輕視之心。
一名趕車的車伕若是都在學習文字,那麼遼東的文治達到了何種程度?
管寧拿出了自己治學的態度,頗為和氣與牛二解釋起來,且儘量選用簡單易懂的詞句,全然沒有儒家名士的傲氣。
聽著管寧二人的交談話語,車上的其他人面露古怪,因為從語句中他們也都能看出,車伕不過是在看些開蒙書罷了,連讀書人都稱不上,管寧何必將心思花費在此輩身上?
過了許久,牛二的疑惑被管寧一一解答,心滿意足的收回冊子,笑著要請幾人去襄平吃酒。
“呵呵,兄臺。你這,因何緣故要識字的?”終於,管寧忍不住心中好奇,輕聲詢問道。
“哈,不瞞兄弟,想要當...官”
牛二似乎對此難以啟齒,只是看著管寧那認真神態,還是支吾著說道。
“做官?遼東之地,會識字就能做官嗎?”另一邊的邴原聞聲,語氣不善的詢問道。
“也不是啦,我們農莊裡的管事,之前跟我一樣是馬伕,自從襄平回來,學了些文字,就當上了農莊管事,威風得緊。”牛二想起莊子裡現在有些翹尾巴的前車伕,語氣很是羨慕道。
邴原幾人對視一眼,皆是鬆了口氣,暗道原來是小吏。
看著眾人臉上的無語表情,牛二以為對方不信,看了看左右,故意低聲道:
“而且,我與你講,識字的人進入軍中,更有機會升遷,這可是我那將軍兄弟告訴我的。”
管寧對於軍中提拔識字之人也不感到出奇,識字之人無論是軍令傳達,還是處理庶務都將事半功倍,倒是公孫度這般重視文治,讓他對其人愈加好奇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