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衝陣(1 / 1)

加入書籤

東光城上,喊殺聲不斷,殘肢斷臂填滿了城牆甬道,紅色的血肉與青黑色的內臟匯聚著,化作地獄泥沼。

“啊啊!”

不斷有民夫抱著腦袋,哭喊著,嘴裡說著無人知曉的囈語,胡亂的奔逃著,還不待人將之處決,便徑直從牆垛翻身而下,留下一聲悠長而短促的尖叫。

“嗖嗖!”

身披鎧甲的豪強私兵精銳踏上了城牆,手中的大弓連續發射,將甲具不多的黃巾軍射倒在地。

“去死吧,你們這些蛾賊,都該死!”

一名被眾人簇擁著的豪強子弟眼神中是散不開的恨意,手中的連珠箭發,將那些目露狂熱的黃巾軍射翻,直到弓弦繃斷方才停歇。

身旁的豪強私兵們憑著身上的甲具,奮不顧身的朝著黃巾軍砍殺而去,這些私兵乃是豪強的底蘊所在,即便在圍城已久的東光城內,也是吃喝不愁,此刻拼殺起來,戰力不可與那些民夫同日而語。

“衝上去,衝散他們!”

已經戰局了城頭據點的黃巾軍穩紮穩打,有軍官發現了豪強精銳所在,頓時振臂朝著那群私兵攻去。

“吱!”

長矛與盾牌相撞發出牙酸的切割聲、居高臨下的私兵們手持大戟,朝下狠狠揮擊,將露頭的黃巾力士頭顱啄開,頓時混雜著白色腦漿的碎骨灑滿城頭。

“跟你們拼了!”

有力士捨棄掉了手中武器,單獨擎著盾牌,口中呼喊著,在狹窄的城牆上奔跑加速,徑直朝著那些私兵撞擊而去。

越來越多的力士加入撞擊的佇列,他們以惟一的盾牌為依仗,如大浪拍岸一般,將士氣如虹的私兵衝擊的搖搖欲墜。

砰!“啊...唔”

終於,有甲士被腳下的屍體絆倒,發出一聲不可聞的驚呼後便就消散在無數的大腳之下。漸漸的,甲士被人潮淹沒,沒有留下一點水花

剛才還意氣風發的豪強子弟被後續跟上來的力士劈翻在地,殘留著驚惶的頭顱被力士高高挑起。

“贏了!哈哈”

豪強私兵的阻擋終於崩潰,所有人迫不及待的扔下身上負重,朝著後方潰逃,為後續追擊的黃巾軍開闢出一條進擊的道路來。

東光城易手大勢已成!

張饒已經走下了高臺,翻身騎上自己的坐騎,嘴角帶笑,手指摩挲著有些暴躁的馬匹,等待著東光城門為他開啟。

“嗡嗡”

先是一陣模糊的嗡鳴聲傳來,感受到坐騎愈發暴躁的張饒心中一突,抬眼四望,有種被人盯上了的驚悚之感。

“聽到了嗎,什麼聲音?”

他抓起一名近前的親兵衣領,凝聲問道。

城下的黃巾軍正處於士氣高漲之時,驚呼與大喊交雜,想要在這樣的環境中聽到嗡鳴,著實為難,親兵不敢動彈的搖搖頭,不知渠帥臉上的驚恐源自何處。

“轟隆隆”

終於,嗡鳴聲變得清晰了,轉為勃發的雷鳴。

張饒仔細辨別後一下子轉身,朝著黃巾軍大營看去,頓時目眥欲裂。

那裡,正有一支馬隊高速行進,而行進方向,正是他們的後方大營,距離頗遠,可身在東光城下的張饒卻也感受到了那一支騎兵疾馳帶來的鋒銳殺氣。

“官軍騎兵!”

張饒咬牙切齒,農民軍最為忌憚的,還屬漢朝的官軍騎兵,這些騎兵大多選自邊郡,本就弓馬嫻熟,加上漢庭的高階甲具的加持,是農民軍的最大對手,想當年大賢良師也是敗在了漢朝的正規騎兵之手的。

“快!鳴金!變陣,長矛手在前,隨我回援!”

張饒策馬在原地打了幾個圈後,看看左右愣住計程車兵,口中疾呼道,要求剛才因為嘶喊而臉色漲紅的傳令兵敲響退兵的銅鑼。

有那麼一刻,張饒想要拋開東光城下的基業,獨自率軍逃離,可是一想到營中收藏的金銀財貨,自己在渤海郡收納的巨量人手,這些可都是他張饒今後立身的本錢。

“看著官軍騎兵的人數並不多,或可一戰?”

終於還是僥倖之心佔據了上風,張饒不再猶豫,當即命令各部首領約束部伍,隨他一同向大營進兵,一定要將這支官軍逼退。

鐺鐺鐺!

清脆的銅鑼聲響起,正在前方拼殺的黃巾軍聞聲頓時愣住,隨著他們將疑惑的目光向後傾注,便就目睹了漢軍騎兵衝擊大營的一幕,對營中家人的眷念,對漢軍騎兵的恐懼,對軍法習慣性的遵從,都使得這些剛剛還士氣如虹的黃巾力士們沒有猶豫的轉身,用著比上城還快的速度撤下城頭。

剛剛以為死期當至的守城官軍們面面相覷,不由生出劫後餘生之感,想要動彈卻發現連反擊的力氣都無了,唯有呆愣愣的看著黃色的大潮褪去。

將官癱坐在層疊的屍體上,眼神呆滯,直到看到視線的盡頭有黑線浮動,才扒拉著牆垛站起身來。

“哈哈,騎兵!是漢軍!”

看清了那些騎兵旗幟後,將官捂著臉,如痴似狂的大笑著,接著他蹣跚著將剛剛被黃巾軍砍斷的旗杆撿拾起來,以屍體為基,將之重新豎立。

沾滿鮮血的漢字大旗此刻耷拉著,如一塊抹布般隨著風輕輕擺盪,卻是再也舒展不開。

“殺啊!”

嚴綱手中的環首刀高高舉起,朝著前方空虛的黃巾大營狠狠劈下,口中大呼道。

隨著他的指揮,疾馳的幽州騎兵陣線逐漸展開,長龍似的騎兵頃刻間變為可怖的鋸齒,朝著黃巾軍大營刮過去。

果如公孫瓚戰前所預料的那般,黃巾軍因為人員混雜,軍隊的素質不佳,大營因此也混亂不堪,很難形成有效阻擋騎兵衝鋒的工事。

騎兵們輕鬆策馬,馬蹄高高躍起,越過營房前那些聊以自慰的防禦物件,撞開欲要阻擋的黃巾軍守軍,鋼刀狠狠劈下,開出一條血紅色的進擊之路。

“砰”

嚴綱只覺得馬匹一頓,低頭一看,原來是一名亂竄的黃巾軍慌不擇路,跑到了他的面前,繼而被戰馬撞翻,馬蹄沉沉落下,骨裂聲清晰可聞。

入眼之處,盡是雜亂的帳篷,沒有正規營房的道路。

物資、窩棚、車架隨處可見,讓衝入營地的騎兵都有些猝不及防,竟然擁堵在了營地外側。

“衝!踏過去!”

嚴綱見狀,當機立斷,口中高呼著一馬當先,朝著近處的一張帳篷衝去,長刀橫揮,馬蹄落下,本就支撐無力的帳篷淪為齏粉,戰馬遠去,在篷布上留下黑灰色的蹄印,漸漸的,一點血色從篷布中滲透而出。

“逃啊!”

營地內的黃巾軍戰力本就羸弱,他們剛才還因為黃巾軍近在咫尺的勝利而歡欣鼓舞,面紅耳赤,此刻面對如狼似虎的幽州軍卻是完全無力阻擋,嘶喊著放下刀矛奔逃。

“死!”

一名幽州騎兵手中的長矛一挑,前方奔逃的黃巾軍頭顱便就飛起,身子仍舊向前,自行數步後才頹然跌倒。

身旁逃竄的黃巾軍尖叫一聲,愈加發狂的奔逃起來,一路上推到帳篷,翻過車架,卻是無形中將道路開拓了出來。

“嗖嗖!”

有騎兵坐立馬上,手持馬弓,朝著慌亂的人群中射出致命的箭矢,這些兵卒生長在邊地,箭術遠超內地,落入人群中的箭矢少有落空,濺起血花的同時,卻使得逃命隊伍愈加混亂起來。

隨著混亂不可抑制的蔓延開,幽州騎兵們逐漸匯聚,開始驅使著混亂的黃巾軍向營地深處衝擊。

從天上望去,圓餅狀的黃巾軍營地中,已然被幽州騎兵們犁出了道道明顯的痕跡,此刻的騎兵們匯聚著,若草原上的野火,將黑色的塵埃蔓延開來。

“快!隨我進軍,保持陣型,殺光這些官軍。”

張饒策馬於陣前,高聲指揮著頗為混亂的軍陣,盡力壓制著軍中兵卒們的恐慌情緒,亦或者不顧陣型前去救援家眷的衝動。

原因很簡單,因為他已經瞥見了在那一支踏營的官軍騎兵背後,還有一支騎兵在虎視眈眈,那些騎兵姿態頗為悠然,看待數量龐大的黃巾軍若如螻蟻一般。

“盾牌手、長矛手在前,弓箭手居後,列陣向前!”

黃巾軍中存有不少與官軍騎兵作戰的老兵,他們斷然下令,列出了最為騎兵忌憚的刺蝟陣,試圖逼退官軍。

也多虧黃巾軍儲備了大量盾牌用於攻城,此刻也被派上了用場,蒙上牛皮的木盾分外厚實,足以阻擋弓矢的攢射,長矛手斜舉長矛擁擠在一塊,肩並著肩向前挪動,雖然陣勢嚴整,卻始終透出一股虛張聲勢的味道。

“呵,來得正好。”

遠處,公孫瓚見到黃巾軍的舉動不以為意,只是輕笑著將口中的草莖吐了出來,自語道。

突襲作戰,指的是在敵方尚未做出相應的應對措施之前將軍隊抵於陣前。想要靠著突然襲擊,一個衝鋒便就解決掉黃巾軍,著實是過於理想了。

好在,如張饒一般能夠將軍令傳達開的部伍始終是少數。

公孫瓚看了眼東光城的其他方向,眼中的輕蔑不加掩飾,揮手道:“田楷你去,帶三千騎兵。將那些雜兵給我衝散了。”

“可是主公,我若帶領三千騎前出,主公帳下便只有八百騎了....”田楷並未直接領命,策馬靠近低聲猶疑道。

“無妨,對付這些人,八百騎兵足矣....”

公孫瓚拍拍對方肩膀,輕笑著搖頭道:“且去,記住衝散即可,讓彼輩潰逃開去,我早前便說過,彼輩無路可逃,這裡,便是他們的授首之地。”

“遵命!隨我來!”

田楷見到公孫瓚臉上的自信笑容,心中的擔憂盡去,領命後帶著騎兵向著東光城的其他城門方向而去。

在東光城的其他城門方向,頭領們無力約束部伍,使得隊伍散亂,此刻正蜂擁著或向著荒野逃去,或急匆匆回營救援,或想著與大軍匯合。

隨著奔騰而來的幽州騎兵衝入這些雜亂軍陣,就如滾油遇水般,頓時炸裂開來,一路竟無抵抗之人,人人皆抱頭鼠竄,數萬大軍,竟然被田楷帶領的三千精騎衝散。

而南城門之下。

張饒所部一點點向著營地挪動著,隊伍中無論是兵卒還是軍官皆是神經緊繃,眼神不時瞟向那些正在樹蔭下歇息的公孫瓚所部騎兵。

“歇息好了沒?隨我衝一陣!哈哈”

背靠著樹幹假寐的公孫瓚忽地睜眼,眼看著張饒所部陣型距離自己心中的紅線已不遠,立時翻身而去,大笑著招呼部下上馬。

“哈哈,歇得骨頭都癢了,正該衝一陣。”

這群公孫瓚手下老兵應和著,閒庭信步的收攏馬匹,刷刷的翻身上馬,與平常的騎兵氣勢迥然。

公孫瓚騎上白馬,拉著韁繩掃視了一眼這些忠心耿耿的老部下,他們便是幽州軍聞名北地的白馬義從,都是軍中百裡挑一的精銳,乃是公孫瓚這些年與烏桓、鮮卑人交鋒、與劉虞對著幹的底氣所在。

沒有過多的言語,公孫瓚一馬當先,策使著馬匹奔跑起來,身後的白馬義從們默契的匯聚,各自取出武器,應對著即將到來的戰鬥。

“止步!長矛手拒馬,弓箭手準備!”

張饒所部軍陣中的軍官聲嘶力竭的喊著,不自覺的帶了些顫音,無它,那些白馬騎兵動起來的陣勢太嚇人了,對這些步兵來說,全是白馬的騎兵不僅奢侈,還因為馬匹色彩統一帶來的秩序感,渾然一體的戰術動作更是威懾力十足。

在軍官的嘶喊以及不留情的打罵之下,軍陣還是停了下來,只是陣型不可避免的參差不齊,形成了許多突出部,只是很快,兵卒們慌忙列陣,不斷調整,這些突出部也在長矛與盾牌的掩護下變得無足輕重。

“嗖嗖嗖!”

弓箭手受到影響,手中的弓箭輕顫,箭矢零散的飛上天空,稀稀拉拉的落在軍陣的前方。

踏踏踏

白馬騎兵嫻熟的在一箭之地外賓士而過,留下一地白茫茫的羽箭。

白色魅影一般的騎兵在軍陣外疾馳著,猶如磁石一般,一陣陣的將軍陣中的箭矢吸引出來。

沒過多久,軍陣外的一箭之地內長滿了白色羽箭,若秋天的葦草一般,軍陣中的弓箭手急促的喘著氣,手臂痠軟,面色發白,顯然有些脫力了。

“隨我來!”

公孫瓚平靜的觀察軍陣,只覺得倏然可破,卻還是耐心的選擇最佳的突擊路線。很快,他便發現了一處軍陣的脫節點,在他這種行家看來,猶如軍陣的蛇之七寸。

“衝陣!”

隨著軍令傳達,白馬義從們長矛斜舉,盡情的催動馬匹,朝著公孫瓚指定的軍陣處衝擊而去。

轟隆隆

面對白馬義從們的當面衝陣,此處因為行進而脫節的兵卒們臉色發青,左右對視著,皆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出了恐懼,軍官手臂顫抖著發令:“穩住!長矛手舉矛,弓箭手射箭,不要怕。”

然而當命令發出時,軍官才發覺自己的身後並無弓箭手,剛才的行軍中弓箭手早就因為變形而脫離了,想到這裡,軍官頓時感覺口腔發乾,四肢發軟,只覺得天都要塌下來。

“啊!”

軍陣中的兵卒嘶喊著,閉上眼睛將手中的長矛高高舉起來,等待著死神的審判。盾牌手將大盾高高舉起,同樣閉上眼睛,混當作前面的騎兵不存在。

“啪啪”

衝鋒的白馬義從們揮動手中長兵,將地上兵卒長矛擊開啟去,因為馬鐙的裝備,白馬義從們能夠操使遠比步兵手中長兵更長的兵器,哪怕不用戰馬催動,單站立馬上的他們就能輕鬆擊潰地上的步兵。

戰馬不停,沒有直衝陣型而是向著兩邊偏轉,騎士手中的長矛並未停下攻擊,長蛇似的矛刃在撥動長杆的同時,也如毒龍一般刺殺地上的兵卒。

“啊!”

長矛被盪開,居高臨下的白馬義從們,越過大盾,直接攻擊後方的長矛兵,受傷的長矛兵發出瘮人的痛呼,血腥味頓時瀰漫在這一小小的戰場之上。

閉眼裝死的盾牌手們瑟瑟發抖,大盾不停顫動,猶如浮動的水波一般。

“砰!”

終於,在長矛手死傷殆盡後,後續衝擊的白馬義從們不再留手,策馬向著盾牌手直直撞去。

大盾若紙片似的裂開,一臉恐懼的盾牌手身子向後飛去,空中的他發覺後面竟無人可以作為緩衝,他在半空略微轉頭,這才發覺後面的黃巾軍已經潰逃。

“砰!”盾牌手手裡緊緊握著殘損的盾牌把手,口腔中滿是鐵鏽味,掙扎著欲要起身,眼中就出現一張碩大的馬蹄。

噗!

“逃啊!”

沒有過多的僵持,僅僅兩次衝陣,軍陣便被白馬義從衝擊而開,勉力維持的秩序霎時間崩解。

“驅趕他們,衝散其他軍陣。”

公孫瓚收束馬韁,高聲命令道,對這般的破陣一點不意外。

然而,讓公孫瓚自己也沒有料到的事情發生了,白馬義從們驅趕潰兵衝擊軍陣的戰術還未行動,張饒所統帶的軍陣竟乍然土崩瓦解,剛才還略顯嚴整的軍陣卻被內部恐慌充斥大腦的兵卒給衝散開來。

望著猶如羊群般的潰兵,公孫瓚臉上的平靜被打破,一臉的愕然。

“驅趕他們,不要讓他們停下!”

但他很快恢復正常,當即對左右下令道,公孫瓚很清楚,騎兵對付步兵最好的方式就是驅趕,人的體力是有限的。

面對能夠抵抗的步兵結陣,任何騎兵都不可能無傷取得勝利。

反之,這些如無頭蒼蠅的黃巾軍只要潰散,長時間的奔逃毀耗盡他們所有的體力,到時候這些黃巾軍,無論他們跑了多遠,最終都將成為幽州騎兵的刀下亡魂。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