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投降(1 / 1)
公孫瓚對這一抹亮光並不陌生,早在追擊張饒時公孫瓚就曾注意過,他還記得當時前去偵察的小隊稟報,乃是樹幹上的銅鏡反射日光所致。
當時處於優勢的公孫瓚一門心思放在張饒身上,未嘗注意其中的不對勁。
然而到了此刻,公孫瓚被那抹亮光一照,只覺得渾身不自在,那種被人窺視的感覺再度升起。
“不對!”
心頭警鈴大作,公孫瓚急忙勒馬,先是回望了下那一處亮光,自從閃了他眼睛後,卻是再未出現,這般的反常,著實讓他懷疑那是敵人的哨探。
身側的白馬義從們見狀頓時警戒,一個個拔出刀來,眼睛眯起,警惕的望著不可見的樹林草叢,防備著一切可能的襲擊。
公孫瓚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此刻自己的境況,比起前年的遼西管子城還猶有過之。
閉上眼思索了下自己的位置,以及來時附近的地形地勢,公孫瓚轉頭,指著西方道:“不要直接向北,我們繞路,從西邊繞回去。”
四周的白馬義從們沒有猶豫,可能是因為公孫瓚在側的緣故吧,剛剛經歷一場大敗,這些人眉眼間的頹喪卻並不多,只是沉默的抱拳,收拾自己不多的武備,小心的順著公孫瓚指示前行。
數里之外,一顆格外高大的樹幹上。
“呼呼!”
偵察斥候猛地將望遠鏡收了回來,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剛剛那人回盯過來的狠厲眼神,讓他的心臟都有了片刻停滯。
抹了一把額頭汗水,顧不得感慨遠處那人隔著距離投來的眼神之恐怖,斥候朝著附近的同伴大聲喊道:“快!打旗語,向頭兒報信,找到騎白馬的隊伍了,就在西邊的林子裡。”
騰騰!
雙腿盤在樹幹上,整個上身懸在空中的傳信兵當即取出不同顏色的令旗,朝著遠處示意,揮舞,將敵軍的方位情報傳出。
而在渤海郡與平原郡之間的官道上,一場慘烈廝殺正在進行著。
王門正策馬衝殺,逃離了主戰場的他一門心思想要向北,向著後方大營,亦或者向著北邊的家。
卻不料對著殘餘部伍踏上官道後,便就遭遇了層層阻截,成群結隊的遼東軍騎兵持矛衝擊,他們這些早就在戰場上被打得喪了膽騎兵根本無力抵擋,只能一心策馬,拼了命要掙脫包圍圈。
嗖嗖嗖!
耳畔的箭矢破空聲連續響起,王門趕緊彎腰,以減少自己中箭面積。
“哼!”
感受著箭矢連續從頭頂飛過帶起的呼嘯,王門忽地悶哼一聲,卻是有一發箭矢不偏不倚,擊中了趴伏馬背上的他肩膀,箭矢力道很足,角度合適,箭頭的金屬恰是被肩胛骨擋住,鑽心的痛疼傳來,讓身經百戰的他也額頭冒汗,差點把握不住韁繩。
轟隆隆
大群的馬隊行進聲響起,王門驚恐的抬頭,就發現剛才射箭的並不是那些負責阻敵的遊騎,而是人數更多,武備更加嚴整的部伍,此刻他們正在加速,卻是要將王門這些喪家之犬盡數擊殺。
在這生死一瞬間,王門下定了決心,強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放緩了馬速,卻是扔下了自己的武器,在馬背上舉起顫巍巍的舉起雙手,高喊著,聲音顫抖著道:
“我投降!降了!”
在這一瞬間,剛剛氣勢沖沖,快要撞在一起的兩支隊伍,隨著王門的臨陣投降,發生了顯著變化。
幽州軍本就是大敗之兵,正是人心惶惶的時候,若是有機會逃回大營,討回幽州,他們是絕對不會想著投降,可若是作戰、回家無望,投降並非無可選擇。
更重要的是,不同於小兵抉擇,王門作為幽州軍的軍官,此刻放下武器選擇投降,影響的可是他身後無數選擇追隨他北返的幽州騎兵們。
王門在說出投降的那一刻,興許是不敢面對幽州軍的目光,他主動閉上了眼睛。
鐺鐺鐺
耳畔傳來聲聲兵刃落地的聲響,那是身後無數騎兵做出了與他一致的抉擇,在生死之間選擇了活著。
“呼!”
聽見這陣動靜後,王門在心中鬆了口氣的同時,悄悄睜開眼睛,就看見剛剛作衝鋒姿態的敵軍正在減速,狂奔的馬速在騎士的安撫下變得和緩。
噠噠噠
低垂的目光掃到了地上的烏黑馬蹄,接著王門便聽見了一聲疑問:
“你不是公孫瓚?你是誰?”
王門小心的抬眼,就看見一名身著軍袍的青年人,其人眉眼如刀,眼神裡都帶著冷意,此刻手裡把握著一把戰場上不常見的漢劍,凝視著打量自己。
“將軍英明,小人不是公孫瓚,小人是王門!原為公孫瓚麾下騎兵司馬,今後願為貴人效力。”
王門見狀,立即翻身下馬,拜倒口呼道,只是過程中肩頭的箭矢晃晃悠悠,帶著傷口不斷撕扯,鮮血頓時染紅了軍袍,讓王門說到最後都開始齜牙咧嘴起來。
韓龍恨恨看了眼地上的王門,倒也沒有鄙夷對方品性,只是心中不爽,他擺好陣勢一心想要網住條大魚,不料卻抓到個無名之輩。
這邊拜伏在地的王門心中也在打鼓,他可不知道韓龍的心思。
王門自問在幽州也是個有頭臉的人物,能夠被公孫瓚賞識,且讓他統帶騎兵,無論是武藝,還是家世都沒得說。幽州的郡兵系統內,他王門也是個赫赫有名的人物,以往帶兵出塞,鮮卑、烏桓頭人都是要以禮相待的。
想象中的厲聲喝斥與刀斧相加沒有到來,王門在記憶體鬆了口氣,卻不料連一句溫言撫慰也沒有,正看著地上的黃土思索的王門摒住了呼吸,生怕這位將軍一個不忿就將自己結果了去。
因為此刻的他終於反應過來,這夥突然冒出來的精銳騎兵,從一開始就沒有進行勸降!
韓龍沒有受降的經驗,也沒有意識到王門這人的重要性,此刻眼睛在場上逡巡,尋找那些顯眼的白馬騎兵詢問情報。
“沒見過?不見蹤影?”
眼見著又一名白馬騎兵搖頭,韓龍摩挲著漢劍手柄,心中想著要不要放點血逼問幾句,這些人眼下這麼好說話,他總感覺其中有些問題。
卻不知那些投降兵卒更是心中惴惴,生怕這位眼神不停變化的將軍下達殺俘軍令,一時間場上投降的幽州軍兵卒們心驚膽戰,不時將眼睛瞥向地上的武器,卻攝於一旁虎視眈眈的遼東軍騎兵,眼見著無力反抗,兵卒們看向王門的眼神多少帶了幾分幽怨。
好在遠處馳來的傳信兵給眾人解了圍,兵卒於馬上呼喊:“將軍,有訊息了,在西邊!”
終於,聽聞手下傳信,韓龍將擇人慾噬的目光收了回來。
“將這些俘虜收攏了,押送到大營裡去。”
揮揮手,讓手下派人趕緊收納俘虜,韓龍自己接過屬下傳來的簡單情報,一邊看著情報,一邊對照著此後們偵察時測繪的簡單地圖。
“公孫瓚這是要跑!還是繞圈子跑,快!傳令給外圍的斥候,給我包圍過去,保持通訊,十面拉網,一定要捉住這條大魚!入夜之前,我要他的腦袋。”
很快,從情報中察覺出了公孫瓚行動意圖的韓龍連忙上馬,招呼手下向著西邊機動,且口中連續下令,讓那些遊騎斥候向著預定位置轉移。
臨了不忘叮囑手下一句:“告訴兄弟們,咱們斥候爭臉的時候到了,給那群看不起人的甲騎看看,他們戰場上做不到的,咱們幫他做了。”
“得令!哈哈,定要讓他們好看!”
接令的手下高聲應答著,胸膛挺著,也帶著些遼東軍斥候的驕傲。畢竟說起來,遼東軍的斥候隊伍,可是公孫度親手訓練出來的,自認為不輸於人,早前被那夥子重金打造的甲騎嘲笑,而今終於到了報復的時候了。
“就是啊,頭兒,這些白馬義從各個沒了甲冑,又在林子裡,可不是咱們的對手!”
身側的親兵衛空湊近了勸道,看著也頗為自信。
衛空是韓龍身邊的老人了,是那一批奴隸起義的倖存者,關係自不一般,韓龍聞言,卻是凝重的搖頭:
“驕兵必敗,可莫要鬆懈,白馬義從,不是那麼好對付的。”
不待衛空多言,韓龍一提馬韁:“走,咱們也跟上去,正好與白馬義從會會,看看他們的成色,有沒有烏桓人說得那麼厲害。”
西邊的密林之中
林中道路不平,已經全員牽馬步行的殘餘白馬義從們沉默的行軍著,各自小心的將身上兵刃護著,不讓其與鐵器磕碰,以發出敏感聲響。
公孫瓚行於隊伍的前部,眼睛不停的於林中掃視,尋找其中的蛛絲馬跡。
忽然,公孫瓚舉起右手,示意隊伍停下警戒,白馬義從們時刻注意著公孫瓚,此刻頓時警戒,各自握緊了兵器,眼睛開始在灌木、樹木間掃視,尋找隱藏的敵人。
這樣的舉動不是第一次了,自從進入這片密林開始,公孫瓚就有些疑神疑鬼,不時要求手下警戒,但更多時候卻是無用功,饒是如此,這些忠心的手下也未嘗心生怨言,而是一心承擔守禦任務。
隨著兵卒們警戒,密林中忽地安靜起來,詭異的如海嘯前的洋麵,不起一絲漣漪。
“敵襲!”公孫瓚忽地從草叢中瞥見一抹環首刀的反光,當即高聲示警道。
“殺啊!”埋伏的斥候軍官見到敵軍警戒,以為他們的行蹤敗露,眼見著埋伏作戰已經失敗,來不及反思自己的錯漏在何處,軍官發一聲喊,舉著環首刀呼喊衝殺。
“保護主公!”
白馬義從們本就有所警惕,手上的動作飛快,牽馬的牽馬,舉弓的舉弓,衝殺的衝殺,一點沒有被人伏擊的措手不及。
嗖嗖嗖!
密林中鑽出道道箭矢,朝著這一支逃竄隊伍潑灑而來。
林中本就不宜射箭,卻不料這些斥候本就善於射箭,射出的箭矢又毒又準,破開枝葉,避開樹幹,鑽入白馬義從們有些混亂的軍陣之中,濺起道道血花,剛才還散發林木清香的密林,頓時瀰漫起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不用管我,散開!避開箭矢,射箭還擊。”
公孫瓚心中本就有著一股氣,此刻見到來敵,不帶一絲恐懼的下令,將那些急急忙忙前來護駕的親兵呵斥開,手裡舉著馬弓朝著林中敵人連連施射。
弓箭是騎兵的必備武器,逃跑時哪怕捨棄了長矛,他都還是儲存了馬弓箭矢,蓋因無論何時,戰鬥中都是少不了遠端打擊。
白馬義從也是如此,聽到公孫瓚的命令,這些人連忙依託林木,朝著表露蹤跡的敵軍射箭,一時間林木中箭矢破空聲不絕,上空枝葉因著箭矢切過,綠色的枝葉紛紛落地。
嗖嗖嗖!
連珠箭發,公孫瓚背靠著大樹將數名衝殺上前的斥候射倒在地。
剛剛射完連珠,大口喘息著的公孫瓚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親兵探出半個身子施射,卻不料連續被幾根箭矢擊中,距離很近,箭矢的力道很足,親兵當即倒地,連聲呼喊都未來得及發出。
望著親兵那臨死前望過來的眼神,公孫瓚心頭一顫,這人他認識,家住薊城,家中有雙親,有兄弟,還有未過門的媳婦。
深深吸了口氣,公孫瓚挺著身子,張弓拉箭,頭忽地探出樹幹,趁著一瞬間的視野發出箭矢。
耳聽著遠處敵人的痛呼,公孫瓚心中積累的鬱氣才稍微消解。
此後他故技重施,以自己的箭術對試圖靠近的敵軍以重擊,而在他精良箭術的加持下,白馬義從們士氣大振,漸漸穩住陣腳,開始進行反擊。
嗡!
一聲劇烈嗡鳴在他的耳畔炸響,一種對死亡的恐懼感侵襲全身。
卻是他當作掩體的樹幹上被人射了一箭,力道很大,箭頭接觸的樹幹被炸出一團木屑,箭尾顫抖不停,發出恐怖的嗡鳴。
“強弩!”
公孫瓚心中一驚,連忙想要躲避,卻不料木屑紛飛,迷了他的眼睛,他感到眼睛灼痛不已,戰場之上由不得絲毫遲疑,他猛地低頭,連忙翻滾著尋找新的樹幹作為掩體。
“殺啊”
雙方兵卒的吶喊聲響起,卻是箭矢射完,到了近身廝殺的時刻了。
反覆眨眼的公孫瓚在親兵的護衛下,就見雙方兵卒皆放下了弓弩,提起刀矛進行殘酷的近身拼殺。
白馬義從們雖然戰場上吃了甲騎具裝的虧,但在北地聲名赫赫的他們,卻自有傲氣,故而此刻近身作戰時,提矛前刺,舉刃相拼,一點不落下風。
“啊!”
林中的慘叫聲愈發密集了,血腥味也愈濃了。
能夠作為斥候的遼東軍,也皆是武藝出眾,要麼便是有一技之長,加上此前戰場大勝的心理加持,此刻也是紛紛下場,拿起武器參與到這場格外慘烈的廝殺中來。
長矛被人舉著,如蛇信一般吞吐,水袋破裂的聲響不斷響起。
環首刀的刀光不時閃過,劈出道道血色。
雙方身上甲冑都十分稀少,故而拼殺起來效率也極高,兵器擦著即傷,中著即死。
公孫瓚此刻臉上、身上盡是鮮血,不知是己方友軍,還是對手敵軍的,手中的環首刀被他提著或刺或劈,殺得近身的遼東軍膽寒。
雙方都有勝利的慾望,且都有戰勝對方的理由,戰場之上一時膠著起來,斥候們發覺不能一舉拿下公孫瓚這一行後,開始進行拉扯,不再送死一般的近身,卻不料白馬義從見狀士氣大振,卻是反過來壓著埋伏的兵卒打。
戰場的天平開始傾斜了。
忽地,側面灌木叢中有一名嘴裡嘰裡咕嚕嘶喊著的斥候衝殺而來,公孫瓚聽著那人口中言語,卻是猛地面色突變,那言語他很熟悉,這是個烏桓人!
“說,你們是誰?誰派你們來的?劉虞老兒否?”
公孫瓚一刀劈開那名烏桓人的彎刀,上前一步擒住那人的咽喉厲聲逼問道。
鑄鐵一般的手掌緊握著,隨時都能奪去那人的性命。
“呵!”那名被擒住的烏桓人嘴裡冒著血泡,冷笑一聲,用著不大熟練的漢話回道:“你,跑不掉的,你們都得死!呵呵”
喀嚓!
一個用力扭斷那人的脖子,公孫瓚神色凜然,正欲下令。
忽地林中有人舉弓,射出一支支鳴嘀,鳴嘀越過長空,拉出一聲淒厲的長音。
鳴嘀,是此時騎兵常用的指示方向、表明位置的特種箭矢。公孫瓚聽到鳴嘀聲音,當即臉色一變,對身側倖存的親兵大喊著道:
“不好!快!隨我突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