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範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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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漁陽郡

七月流火,空中瀰漫著肉眼可見的熱流。

樹梢上的蟬鳴不停,與遠處人群亂烘烘嘈雜交相輝映。

忽地,一陣巨大的轟鳴響起,漫天的煙塵裡,頓時又爆發出人群巨大喧譁。

聲音席捲曠野,將樹上的蟬鳴都給壓制了下去。

“唔?”

範濟靠在一顆大樹底下,低垂著腦袋打著盹,或許是遠處的轟鳴,亦或者作為睡眠伴奏曲的蟬鳴停止,打斷了之前的酣眠,他迷迷糊糊抬起腦袋,揉掉眼角成團的眼屎,含糊著問:

“發生何事了?”

樹下幾個青壯頭上裹著黃巾,手裡提著利刃,此刻眼睛警惕的打量四周,聞聲也都朝著遠處望去,不知如何回應,正要說話時,就見個少年蹦跳著跑來,口中呼道:

“渠帥,好訊息,前面的堡寨破了,咱們又有糧食了。”

範濟聞言,眉頭挑了挑,顯然很是意外:“昨日我看這家豪強塢堡壁挺高的啊,怎這麼快攻破了?裡面的人投降了?”

“沒有,裡面人死犟死犟的,這會兒被齊大哥追著砍呢。

是那個新來的吳木匠,教大家造了臺那什麼石砲。渠帥你是沒看到,幾塊大石磨盤下去,砸得裡面豪強部曲那叫一個慘,半日不到,塢堡就破了個口子。”少年繪聲繪色講著塢堡下發生的事情,說的口沫橫飛,顯然剛才發生的事情對他來說也很新奇。

“嘿,好事啊,總算有糧了,就叫大傢伙一起過來,吃頓飽飯也好。”範濟憨笑著,聽到新來的吳木匠也只是略微蹙眉,隨後大手抓撓著雜亂的頭髮說道。

“哦,王軍師已經在做了,現在就在清點損失、收穫,還有將裡面的財貨打包,還讓我來尋你過去。”少年人學著範濟的樣子撓了撓後腦,笑著說道,當談到王軍師時,他眼中滿是崇拜,對其很是尊敬。

“啊?王軍師安排的啊,那咱們走吧。”範濟聞聲,神態忽地放鬆下來,伸出大手在少年頭上揉了揉,大步朝著遠處趕去。

“渠帥!”

沒一會兒,幾人便就來到喊殺聲尚未散盡的戰場上,沿途所過之處,皆有頭戴黃巾的兵卒問好,範濟很是和氣的點頭應和。

豪強塢堡被幹脆利落的攻破,莊園裡的部曲被殺了個乾淨,頑抗的豪強家主嘶吼著他們不大清楚的家國道理,被獰笑著的壯漢一刀劈翻。

隨後院子內傳出了女眷的慘叫,原來是躲藏在內院的豪強女眷被人發現。

齊大目聽到女眷的哀鳴,臉上顯出意動神色,正欲上前,忽地瞅見一旁面色不虞的年輕軍師,當即神色一凝,知道這位軍師為人的他不敢表露自己心思,抱拳詢問道:“軍師,這些女眷你看?該如何處理?”

王安眼睛掃過塢堡內的倉庫,為內裡的糧食財貨而吃驚,隨手指揮著充當後勤民夫的黃巾青壯轉運物資。

對這些豪強殘餘他並無過多的憐憫心思,雖然知道里面的女眷能夠存活,其姿色應很出眾,但想到留有豪強餘孽的後患,他還是搖搖頭,眼神變得冷酷:“斬草要除根,這些女子,齊兄弟真打算當作枕邊人?說不定哪一日就死在她們手上。都殺了吧,動作利落點。”

“呃...”齊大目一愣,對此很是吃驚,想不到王安對女色完全看不上眼,並且下手還是那麼無情,心中暗自反駁自己營中那麼多的女子,多教訓幾頓就聽話了,也沒見有誰敢違逆自己的。

雖然心中腹誹,但齊大目還是很給王安面子,當即揮揮手:“沒聽到軍師發話嗎?派幾個老手進去,讓這一家人整齊上路。”

幾個同樣短打打扮,手裡握著帶血利刃的青壯聽令,對視一眼後,各自提著兵器踏入內院。

齊大目面上服氣,卻暗自對路過的一名心腹使了個眼色。

隨後,內院忽地傳出幾聲婦人的淒厲哀鳴,之後便就陷入了徹底的沉寂。

“怎麼回事?”

就在內院行刑時,範濟在眾人的簇擁下踏入塢堡,轉頭望向齊大目詢問道。

待聽了齊大目解釋,範濟極為贊同的點頭:“殺得好,女人都是累贅,這些人心底就與咱們不是一路,留著也是禍害。”

範濟自己並不是個沉迷女色的人物,所以對王安的做法很是贊同。

隨後他靠近王安,眼神很是熱切,態度卻很謙卑,小聲問道:“嘿嘿,軍師你看,咱們在這雍奴境內逡巡好久了,是不是要動地方了?豪強莊園都沒啥搶了,再留在這兒,就該攻縣城了。”

“唔,你等都下去吧,先將財貨轉運去山中營寨再說。”王安並未直接答話,揮手先讓因為範濟到來而有些停滯的轉運工作進行下去。

“喏!”

四周無論是身強體壯的兵卒,還是人員混雜的民夫皆很是恭敬的領命,轉身進行著自己的任務,很顯然,王安在這支黃巾中的地位已經是眾所周知,且習以為常,

“都走吧,沒聽見軍師發話嗎?”範濟瞪了還留在當場的齊大目一眼,揮手讓其退下。

齊大目低頭,悶悶的抱拳稱諾,隨後帶著自己的手下退走。

王安看了眼一臉熱切看著自己的範濟,心中很是感慨,範濟並不是個能夠在亂世成事的人物,這人的城府太淺,又胸無大志,能夠做到一州之黃巾渠帥,還是時勢造英雄使然。

心中將思路整理了下,王安看著範濟的眼睛反問道:“渠帥知道李頭領,還有段頭領的去處嗎?”

“知道,還多虧了軍師命令,讓兒郎們去四處打探情報。聽說他們在廣陽郡,還有涿郡混的風生水起,官軍都拿他們沒有辦法。”

範濟忙不迭點頭,這也是他此次前來問計的原因,眼見著自己名義上的手下發展壯大迅速,一直賴在漁陽郡不走的範濟有些著急了。

“渠帥可知他們為何那般順利?”王安還是沒有作答,繼續發問,且以淡定的眸子盯著範濟的臉。

心中焦急的範濟在王安淡定的眼神下敗下陣來,頗為喪氣的一屁股坐在塊假山亂石上,手裡扣著上邊的石皮道:

“這兩人,一個是打鐵的鐵匠,一個是販私鹽的亂匪,手底下本來就有能打的弟兄,雖然名義上尊崇咱老範為主,可我心裡清楚得緊,這些人壓根瞧不上我。

哎,老範我其實也不想造反的啊,都是那該死的趙管事,鐵了心的要讓咱們這些礦徒送死,當時我看不慣,手中的鐵鍁就那麼一揮,哪知道那個看著壯實的趙管事一點不經打,一下子被割破了喉嚨。”

範濟隨後用著滿是石屑的手指抓著頭髮,頗為抓狂的回憶當時場景,哭喪著臉道:

“就一下!一下他就死了。

他這一死,礦上的監工不願意了,要俺們的命。我和齊大目幾個兄弟一不做二不休,拿著礦上的鐵鍬就與他們幹起來了。

呼,說起來,這些管事監工可真不是人,不僅強逼著我們下礦,還剋扣俺們的口糧。我孤家寡人沒事,礦上的許多兄弟就靠著那些工錢口糧養家....若非活不下去,俺們這些異鄉人怎會造反?”

說到這裡,範濟的眼睛睜得老大,像是在質問對面的王安一般。

“是啊,發如韭,割復生,頭如雞,割復鳴,吏不必可畏,小民從來不可輕。活不下去時,拼死一搏,有何不可?”

王安沒有迴避範濟的質問,淡然點頭回應。

“對,小民從來不可輕!那些貴人越是看不起咱們,咱們就越是要將他們拉下來,踩幾腳,踏進泥塵裡。”

範濟被王安的附和引起了共鳴,當即握緊雙拳厲聲道:

“所以我殺了趙管事的當天沒有上山當匪,而是連夜帶著兄弟殺上了錢家,我將他們一家老小殺了個乾淨。”

“結果你猜怎麼著?哈哈,這種大逆不道之事發生後,官軍還沒有到,卻立馬引起附近的礦徒響應,那些整日裡鑽礦洞的老兄弟,那些流落異鄉受欺負的家鄉人,老的小的,男的女的,一個個跑到我跟前,要我與他們尋個公道。

咱們都是平頭百姓,知道天理王法,也知道外鄉人本就受欺負。

可俺們咬著牙鑽礦洞,用命來填坑一樣挖礦石,結果卻換不來一頓飽飯?

雍奴的錢家,家中的鐵場巨大,掄大錘的青壯整日不停,多少人生生將胳膊掄廢了,哭著喊著死在了去年的冬夜裡,連帶著一家老小也都上了路?

還有那南邊的泉州李家,嘖嘖,將咱們青州人折騰成什麼樣了?淪為了人不人鬼不鬼的鹽丁灶奴,豪強們為了那一點鹽,填了多少青州人的血?

大家本就是走投無路了,只待一個機會罷了。

所以,不到五日,老範我就成了漁陽郡的大渠帥了,哈哈哈。”

範濟說到最後神色變得痴狂,狂笑著眼淚都飈了出來,止不住的往外流。範濟在起義的整個過程中並沒有感受到多少因為身為渠帥帶來的權勢滋味,反而因為見到了太多不公,深切體會到了青州流民的痛苦處境,而心中漸漸生出一鼓無力感。

王安聞言怔住,他還是第一次從正主面前聽說了這場起義的經過,這些事情背後的沉重隱情,壓得他都有些喘不過氣來。

範濟哈哈笑著,這一刻,隨著眼淚滴落,這個男人對王安漸漸放下了心防,他上前拉住王安的手道:“可我還是太笨了,差點讓兄弟們全軍覆沒,多虧了先生出面,為我指點迷津,這才有瞭如今局面。”

範濟說的是造反初期,漁陽郡的礦徒造反規模漸起時,縣尉派兵討伐,官軍雖然人少,但畢竟是幽州地區的正規兵力,戰術素養自然不是這些未經戰事的礦徒可以比的。正因滅了錢家而聲勢大振的範濟輕敵冒進,被官軍騎兵正面衝擊擊潰,那一仗損失慘重。

也正是因為範濟主力的失敗,導致了黃巾軍內部的分裂,其他兩支黃巾軍主動脫離範濟,向著幽州的其他地區流竄。

王安看了眼對方緊緊握住自己的手,並沒有掙脫,而是極為懇切地看向對方,輕聲道:“渠帥覺得,咱們鬧黃巾,真的能打敗這幽州的豪強還有官府嗎?”

看著王安那明睿的雙眼,範濟習慣性的話語終究是沒有說出口,停頓了半天才乾澀開口:

“實不相瞞,老範我在青州也是經歷過黃巾的,那時候的黃巾真的是,打官軍如砍瓜切菜,焦和的數十萬大軍也被臧霸一夕擊敗。所以開始的時候,我以為自己也能像臧霸一般,在這幽州之地,再創他的偉業。

呵呵,但現實便是,幽州與承平日久的青州完全不一樣,一縣之地的縣尉出動的郡兵,加上本地豪強派出的私兵,就能組建一支戰力不俗的騎兵隊伍,放到整個幽州,那又是何種場面?”

範濟頹喪的搖搖頭,顯然對他們黃巾的結局並不看好,而今的他,心底想法只是儘量儲存那些始終追隨他的兄弟家小罷了。

“呵呵,渠帥不必喪氣,事實上,幽州州府而今,對渠帥可是頭疼得緊呢。”王安看著範濟那一臉的悲觀,笑著出言寬慰道。

“哦?劉虞老兒頭疼我?”範濟聽到王安話語,當即露出笑臉,為自己能夠給那些高高在上的貴人添堵而感到高興。

“是啊,渠帥只看到自己處境,覺得危在旦夕。可在劉虞的眼中卻是,州府兵力不足,境內黃巾四起,已經蔓延到幽州各郡,危急程度,與渠帥相比也不遑多讓。”

王安一揮袖子,在地上給範濟講解著當下局勢:

“李、段二位頭領,雖然脫離造成了黃巾力量分裂,但他們也極為有效的吸引了官軍注意,這也給了我等極為寶貴的休整時間。

渠帥想必也清楚了當前我等的弱點所在,那便是沒有一支能夠當作砥柱的隊伍,李頭領有鐵匠礦徒組成的尖兵,段頭領有販私鹽鍛煉出來的精銳兵馬,他們有這樣的隊伍為依靠,才能在官軍騎兵的威脅下穩住陣腳,且還能依靠人數優勢進行反擊。

所以渠帥,當務之急乃是練兵,渠帥手下的礦徒皆是兇悍敢戰之輩,獨缺一個能夠練兵的人才罷了。”

“還請先生教我!”

範濟聽到這裡,哪裡還不知道王安有了辦法,當即大禮拜下,口中急道。

“渠帥不必如此,我有一故友,原是邊兵將校,腹有韜略,正可為渠帥一用。”王安一把扶住下拜的範濟,嘴角微微上翹,隨後向著假山背後一招手:“秦大哥,出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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