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天命?(1 / 1)
“據探子回報,官軍已經開始出動,馬上就要討伐廣陽郡、涿郡的兩路黃巾。此前公孫瓚領州郡重兵在外,劉虞手上無兵可用,若要伐李、段二部,官府兵力不足,必然要徵調境內胡部,屆時胡騎有了官府撐腰,流竄各地搶劫財貨,且時刻向官府傳遞我黃巾情報,我等不得不防啊。”
幽州漁陽郡,木板釘成的一間議事廳內,王安指點著向眾人講述幽州的情勢,範部的黃巾頭領們聽得連連點頭,頗以為然。
“原來如此,就說咱們鬧出這麼大的事端,官府也沒有派大軍來討咱們,原來官府手裡也沒兵啊。”在場的許多頭領聞言,頓時明白了他們而今的和平處境的原因,心中的大石都逐漸放下。
“呵呵,多虧了渠帥年中的一場大敗,正所謂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此前的潰敗,也讓官府對我等放鬆了警惕。而今看來,官府的刀,還是首先要砍向李段二位頭領頭上的。”
王安笑著解釋著官軍動向的原因,對另外兩部的遭遇,頗有些樂見其成。
“活該,那些人之前將咱們當做擋箭牌,這回終於是還了回來。”當即便有頭領為此大聲叫好。
“是極!我等正好趁此時機擴充部伍,壯大實力。”這種言論頓時引得其他人的附和,大聲應和著道,死道友不死貧道的思想在此可見一斑。
“對,有了秦頭領的加入,咱們的兒郎這些日子都在操練,以我看,用不了多長時日,咱們就可以拉出去與官軍戰上一場。”
有頭領連連頷首,同時看向在場比較沉默的秦姓頭領,臉上滿是討好之色。
“還差得遠。”秦姓頭領,也即是化名秦風的秦奉聞言,臉上並沒有多少欣喜之色,反而滿是凝重,徑直搖頭道:“礦徒出身的兄弟,兇悍敢戰,勇氣有餘,紀律不足,若是配上精良鎧甲,也能作為戰場上的決定性力量。可惜....”
齊大目對秦奉這種會練兵的人才也很是看好,當即附和道:“是啊,可惜鎧甲這東西被官府管制著,咱們這裡雖然不缺打鐵的,可都只是一把子力氣,鎧甲也沒人會做。”
秦奉有些疑惑的看向在場的或礦徒、或鐵匠出身的頭領們,蹙眉道:“我聽說本地的錢家乃是冶鐵大族,應當不缺製造鎧甲的大匠才對?”
此言一出,在場的頭領們皆沉默不語,還都儘量避開了秦奉的詢問眼神。
“呃.....那個”還是齊大目接過話頭,有些尷尬的撓撓後腦,支吾道:“秦頭領有所不知,那些大匠在工坊中都是管事,我等是學徒,天天被這些人支使著,心中本就有怨氣,那一日渠帥打上門來,我等立刻反了他們,乾脆將這些欺負俺們的人一便打殺了去。”
“對啊,當時哪裡想得了那麼多,後來要找兵甲時才想起那些老貨的用處。”周圍的頭領們頓時連聲附和,順帶說起他們當學徒和小工時所受到的迫害。
“呃...”秦奉聞言,無語的閉上眼睛,心中想起公孫度所吩咐的,儘量儲存本地的手工業產能,對工匠、小工、技術管理者也儘量保護。
現在看來,任重而道遠啊。
輕輕嘆口氣,正要說話,屋外傳來一陣喧譁,接著便是連番的驚喜呼喊。
“出了何事?”王安有些不悅,當即轉頭問道。
在場的頭領們面面相覷,不知何事,唯有秦奉暗自點頭,知道自己佈置的後手發動了。
“渠帥!好訊息啊。”
還是那日的黃巾少年,一把推開破爛木門,來到範濟的跟前,驚喜的叫道:“鎧甲,好多鎧甲,全是鐵。”
“啥?”
正在習慣性打盹的範濟被這動靜驚醒,一下子站起身來,挑著眉問道:“鎧甲?誰送的?”
“送?哪有人會給咱們送鎧甲?”少年人聞言反問一句後趕忙出聲:“不是有人送的,是兒郎們搜查那姓錢的倉庫,在沽水邊上的一倉庫找出來的,全是鐵鎧,看樣子幾百副呢,現在都拉回來了。”
“咦?不是別人送的?難道不靈了。”
範濟聽到不是人送的,反而有些吃驚,畢竟以他這段日子的經歷看,自己最缺什麼,就有人送上門來。
在最落魄,最無助,最迷茫的時候,有王安這樣的軍師從天而降,在手下戰力羸弱,兵不堪戰的時候,有秦奉這般有練兵才能的將官投入麾下,有以上兩個例子在前,而今再有人送來一波鎧甲,他範濟也能泰然處之。
待聽到少年人說起鎧甲是錢家的,範濟暗自點頭,這樣才對!
果然,鎧甲是錢家的,老錢家是誰給滅的?最終根還是落在自己頭上,自己果然是天命之子,老天爺都眷顧著呢!
強忍著不讓自己笑出聲來,範濟大手一揮,昂首闊步走出大廳:“走,咱們去看看。”
“回渠帥,看模樣不是正規的兩當鎧,應當是私造的。防護力不如兩當鎧,但裡面還有鎖子甲,若是穿兩層甲,怕是鬼神難擋。”
眾人來到幾輛沉甸甸的大車跟前,一名老鐵匠敲打著鐵鎧,仔細勘驗後,對範濟拱手回道。
範濟聞言滿臉欣喜,若看到了一車黃金一般,大張著雙臂擁抱大車,眼神迷離,口中歡呼著:“呵呵,天助我也。有了這些鎧甲,看那些私兵,那些官軍能拿我如何?”
“恭喜渠帥,賀喜渠帥!”
眾位頭領見此皆露出喜色,連聲說道。
齊大目此刻已經迫不及待的讓自己親兵給自己披甲了,感受著鎧甲給自己帶來的安全感,齊大目頗為遺憾道:“可惜咱們沒有馬兵,若是有馬,加上這些鐵鎧,那什麼白馬義從某都不怕他。”
範濟並不在意齊大目的夢囈,只是呆呆的望著大車上的鎧甲,嘴裡嘟囔著什麼果然如此,天命之子的詞句,若著了魔一般。
“渠帥!山下來了一夥胡人,他們趕著馬匹牛羊,說是仰慕渠帥聲名,特意前來投效。”
一名頭戴黃巾的小兵大聲呼喊著衝到擺放大車的壩子,卻發現在場的頭領們各個神色莫名,直愣愣的盯著他看,直看得小兵冒汗,嘴裡的話語愈加小聲直到不可聞。
“天命!蒼...黃天啊,老範我何德何能....”
範濟聞言,當即站起身來,身子顫抖個不停,先是看向藍天,隨後閉目口中唸叨著什麼,臉色變換不斷,好不容易睜開眼,正要邁步,忽地腳底一軟,整個人竟然暈了過去。
“不好了,渠帥高興壞了!!”
剛才報信的小黃巾離得最近,叫一聲喊,趕緊上前,又是掐人中又是掐虎口,忙不迭的折騰起滿面含笑的範濟。
.....
幽州,薊城。
嘭!
劉虞將面前的杯盞擲於地上,口中怒喝道:“各地的郡兵怎的如此不堪用?連黃巾軍都對付不了,以至於讓黃巾壯大至斯?”
“主公息怒!”
下面的一眾臣僚低頭齊聲呼道。
“不怪各地將官,實乃州郡精銳郡兵此前都被公孫瓚抽調一空,而今兵將皆是無兵可用。”魏攸慢悠悠起身,挺直了腰背,緩緩道出這其中的道理。
“某知道!”
想起公孫瓚,劉虞眉頭一挑,怒從心頭起,轉頭問起田疇:“子泰,讓公孫瓚回軍的公文發出去了嗎?有無回覆?”
“回稟主公,公文早已發出,據郡府使者回報,公孫將軍將公文置之不理,並未有收兵的舉措。”田疇硬著頭皮站出列,說起公孫瓚的操作,他自己也感到惱怒。
“哼!公孫瓚此僚,哪裡像我大漢朝廷的將軍?這是當我幽州兵將為他公孫氏的私兵嗎?”
劉虞怒氣上湧,當即面色通紅的拍著案几怒喝出聲道,這還是劉虞第一次在大庭廣眾下對公孫瓚如此不客氣,可在場的幽州僚屬卻無人再站在公孫瓚一邊,實在是黃巾鬧得太厲害,他們各自家族都有所波及,涉及身家利益時,該如何選擇不言而喻。
“鮮于銀,由你統軍,能否擊敗這夥黃巾賊?”
劉虞轉頭,看向武將行列的鮮于銀,凝聲問道。
“回主公,幽州突騎營組建時日尚短,兵甲不全,州府的步兵又戰力羸弱,恐難當大任。”
鮮于銀被點了名,面色為難的上前回稟道,要與那些人數上了百萬的黃巾軍對陣,他還真沒信心戰而勝之。
劉虞皺眉,深深的看了幾眼在場的將領,發現除了幾個來自遼東將官大大咧咧,其他人都儘量的迴避他的眼神。
遼東騎兵戰力不凡,劉虞此前有觀看過他們的演練,其表現出的戰力肉眼可見。可鎮壓叛亂這種事,劉虞自不放心讓遼東軍官掛帥。
“我讓遼東營隨軍,再讓難樓,烏延、蘇渠三部派遣胡部青壯兩萬隨軍,如此一來,足有數萬騎兵,加上各地太守派遣的協剿兵力,能與黃巾一戰否?”
思索片刻,劉虞再度看向鮮于銀,凝聲說道,說到最後劉虞都有些咬牙切齒起來,這些將官若是還不敢戰,劉虞就敢立刻將他們掃地回家。
“謹遵使君之命。”
眼見劉虞如此嚴肅的下令,不止鮮于銀,在場的公孫模也都拜倒,口中齊聲呼道。
“善!爾等下去準備吧,開拔軍令即日下發!時局不穩,還望諸位恪盡職守。”
劉虞見此,神色放鬆下來,揮手讓眾人退下。
“使君!此次黃巾,皆因青州難民而起,也正是如此,幽州各地已經爆發了多起排擠青州難民的衝突。薊城也不例外,城中商賈豪強,聯合起來將籍貫青州的居民百姓驅趕出城,鬧出了不少人命。”
到了劉虞的小廳,田疇頓了片刻,跟了上去稟報道,言語中對那些青州難民的遭遇頗為同情。
“哎!”
劉虞以掌扶額,嘆口氣道:“此事我已知曉,只是很難處理,幽州人憤怒青州人恩將仇報,加上城外黃巾勢大,這股情緒很難壓制。”
“可...”
田疇聞言,欲言又止,卻見劉虞一舉手,臉色變得憤怒,接著道:“黃巾軍的主力是青州難民不假,可為何是青州人?百姓不知曉,你我還不知曉嗎?我作為州牧下發的安民命令,到了地方上,徹底變了味道。
青州人並沒有等來期待的好日子,反而被本地的豪強利用,成了工坊、莊園的奴僕,更有甚者,地方官吏將前來避難的難民當作奴隸對待,還放出話來,說什麼青州奴取之不盡用之不竭,螻蟻一樣的東西,還不如地裡的牛馬值錢。
他們,完全曲解了我的命令,可我卻不能拿他們如何,州府始終需要官員辦事,整個幽州的豪強官吏們都在過程中獲得了好處。
可我卻被現實矇蔽了眼睛,以為一片大好,發令頒佈後,州內百業興旺,商業發達,幽州頭一次以本地供養起了邊境軍兵的資糧。
呵呵,沒想到這一切都不過是夢幻泡影。”
劉虞越說越氣,言語都有些哽咽,最後又轉為嘆息。
田疇默然,知道劉虞這一年為了那些難民可謂是嘔心瀝血,夙興夜寐,可誰也沒想到這番努力,會是以一場轟轟烈烈的黃巾之亂為結束。
劉虞苦笑著搖頭後,沉默了片刻,抬起頭來時,臉上佈滿淚痕,聲音沙啞道:
“可,說到底,他們都是奔著我劉虞來的啊!是我劉虞對不起他們啊!”
田疇還是第一次見到劉虞這樣的狀態,頗有些措手不及,一時僵在了那裡,默然的看著劉虞。
那一刻,漢朝大司馬、襄賁侯、幽州州牧劉虞就像個小老頭一樣,臉上的皺紋清晰可見,渾濁的老淚落下,卻詭異地消失在州府的木質地板上。
“既然如此,使君為何不派遣使者前去黃巾軍中勸降彼輩,這些人不過是一些遭受不公的百姓而已,以使君威望,只要表示只誅首惡,其餘不論,講清楚厲害,加上朝廷大軍壓境,彼輩是絕對堅持不下去的。”
過了許久,田疇遲疑著出言,在他看來,劉虞若是如他表現的這般愛民如子,勸降黃巾軍應是理所當然才對。
“子泰你錯了。”
聽到田疇的話語,劉虞緩緩抬起頭,臉上慢慢恢復了平靜,眼神甚至帶著一絲陰戾,徑直打斷了田疇的言辭。
劉虞站起身,輕輕整了整身上的衣袍,扶正了頭上的冠,先是向著西邊作了一揖,口中道:“某受陛下大恩,領幽州州牧,自當為天子牧民,為大漢守邊。”
接著他望著窗外綠的發亮的草葉,彷彿看到了一叢叢倒伏在地上的百姓,眯縫著眼睛道:
“至於子泰所言的百姓,自他們舉起叛旗的那一刻,這些人就不再是漢民了。而今他們只有一個身份,那便是我大漢的叛匪,而對叛匪,當然是人人得而誅之。”
咕嚕
田疇嚥了一口口水,收回了言語,同時吃驚看著面前老者的神色變換,心中暗道,果然啊,在使君眼中,最重要的,始終是這劉家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