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破滅(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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冀州,清河國。

劉和一行在驛所休整一日後繼續前行,因戰事紛亂,隊伍缺少補給,決定繞路經東武城向北。

田讓身上所受的都是箭傷,經過包紮休憩後,狀態有著明顯好轉,劉和本來想安置田讓到大車上休息,田讓堅持不受,最後還是騎了匹老馬,墜著隊伍緩緩而行。

清河國毗鄰渤海郡,然而此地卻沒有一點黃巾軍壓境的恐慌感,田讓騎在馬上,不時掃視道邊風景,發現此地莊稼長勢喜人,百姓們也很是老實的在照看莊稼,臉上露出即將迎接豐收的喜悅。

這種一郡之隔,便有天壤之別,讓田讓都有片刻恍惚。

“田兄弟有所不知,這清河國,可不簡單。此地聚集著一大批投靠袁紹的地方士族。這些人有袁紹支援,大肆發展私兵,清河國的軍事力量,遠比咱們肉眼可見的,要強大得多。渤海郡,不能比的。

倒是安平國,沒想到能夠被公孫將軍一戰而破,這可是震動天下的大事。呵呵,冀州兩強爭霸,誰也沒想到,公孫瓚會橫插一腳。

只是,天下人更想不到的是,公孫將軍那般天縱奇才,竟然會敗亡於黃巾賊之手。”

同路的一箇中年文士見狀靠了過來,與田讓有一搭沒一搭聊了起來,搖頭晃腦的感慨起公孫瓚的下場起來。

“哼,公孫將軍只是下落不明,未曾有人看見過他的屍體。”

田讓聞言皺了下眉頭,無論是眼前之人突如其來的套近乎,還是他口中直言不諱的調侃公孫瓚,都讓田讓感到不喜,當即不冷不熱的說了句。

“也是,總要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才對。”文士沒有反駁,看了眼田讓以及他身後騎在馬上好奇張望的田喜一眼,反而點頭狀似很是贊同。

文士說完,策馬趕上其他人,與隊首的劉和攀談起來。

“郎君,要不要與本地官府通報一聲?或者還是與此前一般低調行事?”

“嗯,低調行事。切莫透露我等行蹤。那袁紹與袁術一般,都是狼子野心,若是得知我的下落,怕是也會與那袁術一般,不顧名聲也要將我扣留在這冀州,當做將來用來挾持父親的籌碼。”

劉和聞言,正色應道,說到最後,竟然搖頭苦笑起來。

“幸得諸位義士搭救,此番回薊城,和定要讓父親厚賞。”劉和說到這裡,拱手向著文士還有身後的幾名壯漢抱拳示意道。

“呵呵,少主說笑了,我等不過是奉令行事罷了,豈敢居功?”文士側過身子,避開劉和的行禮,笑呵呵的擺手道。

“倒是而今公孫瓚下落不明,幽州局勢不定,還需要郎君這樣的人物前去主持才對。”文士謙遜說著,言語中不乏討好之意,畢竟以而今情形,只要劉和回到幽州,就能成為天下強州諸侯的繼承人,正可謂前途無量。

劉和只是笑笑,對此並不答話,只是想到天下局勢,他眉眼間少見的多了一絲愁緒。

沒多久,一行人便就進了東武城。

隊伍人數並不算多,且都打著行商旗號,言語習慣都能對上號,很快便於城北尋了處客棧住下,並未引起多少人關注。

“怎麼說?劉和要往何處?走哪條線?”

“問清楚了,過境河間國回幽州,這是要避開正在鬧黃巾的渤海郡。”

“有下手的機會嗎?”

“見機行事吧,讓兄弟們準備好。”

翌日,東武城內。

一列列威武的騎兵開道,騎士身上的鎧甲明亮,領頭的騎馬將領姿態昂然,手裡隨時握著腰間短戟,冷酷的眼神隨意的掃視眾生。

沿途的商販民眾見此,盡皆避讓,貨物、車架打翻了一路,硬是將本就狹窄的城中街道,開出了一條通途。

“哼,本以為這次能與那韓馥好好打上一場,沒想到主公卻讓我這般的大將前來接那什麼崔公,這些酸儒,何以值得主公這般禮遇?”

顏良本能的控著馬,心思卻飛到了九霄雲外,這一次從前線撤離,軍中都說袁紹要與韓馥狠狠幹上一場,來決定冀州的歸屬,顏良深以為然,並且為此早做準備,只是沒想到雷聲大雨點小,大半年來,袁紹一兵未發,卻是連派使者,似乎嘴皮子比刀子管用。

然而,事實更讓顏良感到驚奇,他還未反應過來,冀州的數個州郡便就在袁紹的斡旋之下,逐漸易幟徹底倒向了袁家。

到了今日,冀州上下,哪怕是顏良這樣的大老粗都很清楚,冀州終究是袁家的,問題只是最終會以什麼方式收場。

顏良嘆息間看向城中崔家府宅的方向,心中估計著距離,眼神百無聊賴的四處打量。

忽地,他瞅見了前方街道一側,有個商隊正在轉向,那是在自覺的避讓軍隊,讓顏良注意的是,那支商隊中護衛所乘馬匹,都是些肉眼可見的好馬。

此時的好馬,好比後世的跑車,最為將軍喜愛,顏良也不例外,他瞅見一匹毛色赤紅的健馬,眼神逐漸熾熱,接著想到清河國乃是袁家勢力範圍,自己也無什麼無理之處,膽子逐漸大了起來,當即揮手上前,雄渾的嗓門喊道:“兀那商徒,坐下的好馬怎麼賣?”

讓顏良沒想到的是,就在他率領騎兵靠近時,那些護衛不僅沒有習慣性的避讓,反而各個握緊了兵器,似乎隨時準備暴起發難一般,這般的反常舉動,讓顏良一下子警惕起來,腰間的短戟被他輕輕舉起,而隨著顏良的動作,他身後的騎兵也各個舉起了弓箭,半拉弓弦,準備隨時作戰。

在顏良喊出買馬的聲音之後,逐漸放緩步伐的劉和一行若石雕般凝固下來,皆是望向隊伍中的劉和。

劉和心中無奈,沒想到這般小心,還是會被人注意到,只是讓他感到慶幸的是,對方只是看上了自己的坐騎。

輕輕擦掉額頭汗水,好不容易擠出一點笑容,劉和拱手,答話道:“將軍我..”

“動手!”

在這緊張的氛圍裡,一聲突兀的喊聲響起。

這一聲喊,若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頓時捲起陣陣波瀾。

且不管聲音源頭何處,顏良當即變色,眼睛眯起,身上那股子殺伐氣勢散發開來,手中的短戟擇人慾噬。

劉和聞聲,驚訝的望向一側的文士,剛才正是此人發的一聲大喊,心中的疑惑來不及問出,他就被身側的護衛推倒。

嗖嗖!

兩根箭矢狠狠的向他扎來,一根插入他的肩膀,一根掠過劉和腦袋,箭尾擦過劉和的臉龐,留下一條紅色痕跡,頓時火辣辣的疼。

“保護少主!快撤!”

劉和中箭倒地,口中痛呼著被人簇擁著向後退。

另一邊的顏良也被人射了一箭,箭矢磕在鎧甲上,只是綻開幾點火花,饒是如此,顏良以及他身後的騎兵就如被激怒的雄獅一般,不管三七二十一,當即策馬拔刀砍殺起來。

“殺!給我殺光他們!”

顏良眼睛充血,腳踢馬腹,馬匹一聲嘶吼,加速起來向前衝殺,手中的短戟左右揮舞,將沿途的護衛掃落馬下,無一人能擋其鋒。

片刻之後,顏良身上的血漸漸冷卻,恢復冷靜後的他掃視戰場,心中的鬱悶無處宣洩,將插在鎧甲的一把斷刃拔出,隨意的擲於地上,對左右怒喝道:“看看有沒有活口?問問他們是何出身,為何行刺本將軍?”

“將軍,應當有活口的。還有些人打起來就跑了,動作挺快,滑不溜手的,兄弟們沒追上。”沒多久,便有手下來報,說起那些逃跑之人,語氣中滿是小心,似乎很是不服氣。

“哼,膽小如鼠之輩,不過如此。剛才不是有人喊什麼少主嗎?帶我去看看,我倒要看看,是哪個郎君?”

顏良對逃跑之人不屑一顧,在他看來,逃跑之人與戰場逃兵無異,沒什麼可在意的。

說著顏良站起身,拎著滿是血肉殘塊的短戟,來到一處屍體堆疊的戰場。

此時,上邊的屍體已經被騎兵費力撥開,露出了裡面被好生保護的劉和。

劉和此刻臉色漲紅,一半出於羞憤,一半是被憋得。

好不容易透口氣,頓時大口喘息起來。

“說吧,你乃何人?”

顏良頗不耐煩的將短戟頓在地上,半蹲著湊近了劉和,沉聲發問。本欲直接將之殺了以絕後患的顏良,最終還是忍住了殺戮慾望,他可不願平白惹上什麼大麻煩。

劉和見到剛剛對他們大開殺戒的殺神詢問,眼神有過片刻的躲閃,接著便是長久的沉默,並不打算報出自己的出身。

“放開我,我可是會殺人的,我殺了十幾個人了。根本不怕你們,你放我下來。”

就在顏良不耐煩時,一側有騎兵拎著個少年靠近,那少年被騎兵拎著後脖子,尤自折騰不休,口中不斷威脅著騎兵,只是身高不夠,動作起來像個小猴子,激得周圍騎兵放聲大笑起來。

而在少年的背後,還有個病怏怏的護衛,被騎兵推搡著前進,那人瞅見死人堆裡的劉和,先是一驚,接著迅速將眼神避開。

“將軍,捉到兩個活口,若不是附近百姓通報,還不知道這兩人也是這支商隊裡的。呵呵,勁還不小,差點傷掉幾個兄弟。”

顏良饒有興趣的上前,打量了眼腳步蹣跚的田讓,接著上前接過不停掙扎的田喜,粗大的臂膀環住少年的脖子,就這樣拎著他來到癱倒在地的劉和身前。

顏良粗大的手指滿是血水,一點點劃過少年的臉龐,臉上露出殘忍的笑,對著地上的劉和威脅道:“快說,你是誰?為何要襲殺於我?不說的話,我殺了他。你們儒生不是最講究仁愛嗎?難道要看這小子死在你面前?”

“唔,..郎君....救我。”

田喜被這壯漢一勒脖子,一下子憋紅了臉,頓時喘不過氣,眼神祈求的望向劉和,嘴裡支吾著道。

劉和看著對面將軍模樣的人做出這種無恥之事,臉上浮現一絲嘲諷,輕輕搖頭,張了張嘴出聲道:

“我乃當今天子親封侍中,幽州牧劉虞之子,劉和....將軍..勿...”說著便有一股子鮮血從他口中冒出,血水噴湧個不停,頓時糊了劉和滿臉,剩下的話語被堵在了喉嚨裡。化為無意義的咕嚕聲。

“嗯?”顏良一驚,一把撇開快要斷氣的田喜,上前一步檢視劉和傷勢,翻開他的身子後顏良這才發現,劉和後心不知何時竟然插了一截斷刃,刃口入肺,以顏良的見識,怕是救不活了。

“劉虞?劉和?該死啊!”

顏良氣急敗壞的將短戟向旁邊一劈,心知惹了大禍的他,一腔鬱氣難消,眼神變得危險,他望向一旁瑟瑟發抖的少年人,幾步上前,欲要將之梟首以解心頭之恨。

田喜見到顏良猛虎撲食之姿態,頓時身子抖如篩糠,兩條腿蹬踏著向後奔逃,卻被顏良一把大手抓住,短戟刃上的腥風捲起,田喜頓時尿了褲子。

就在刃口落下之際,那個病怏怏的護衛撲上來,抱住顏良的小腿不放,口中哀求道:“將軍!將軍放過他吧。我等不是劉和的手下,與他沒有任何關係,我等只是幽州的小小縣兵而已。”

“嗯?”正要將之一腳踢開的顏良忽地頓住,他看向不停叩首哀求的病弱僕役,這才發現此人身材魁梧,臂膀粗壯,像個戰兵。

“幽州兵?怎的在此?”

“對對,我有重要軍情上報,將軍,我有軍情上報,不要殺他。”田讓這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擁有短暫的資訊優勢,立時尖叫著呼喊起來。

“公孫瓚戰死了,白馬義從連帶幽州精騎,還有一萬步兵,皆被渤海黃巾打敗了,公孫瓚屍骨無存.....”

一瞬間,田讓的腦子飛速運轉,根本不顧自己從前所知真假,一股腦全講了出來,只為了增添那一點活命機會。

“公孫瓚死了?還是被黃巾軍殺的?怎麼可能?”顏良感到一陣荒謬,感受了手中少年重量,隨後將之拋到一旁,湊近了田讓,一把拎住對方領子,逼問道:“你說的,都是真的?”

“千真萬確,將軍,我們都是公孫瓚手下軍兵,因為戰敗,這才逃亡到此的。與這劉和並無關係啊。”田讓終於瞅見了一絲希望,連連叩首道。

顏良在得知公孫瓚敗亡的訊息後,一時間陷入令人驚懼的沉默中。

許久之後。

噹啷!

一把利刃被拋到了田讓眼前。

“既然你與劉和並無關係,那麼,拿著,去殺了他。”手下搬來了一張胡床放於街上,顏良大拿拿的坐下,用手指點了點遠處猶自喘息的劉和,接著看向田讓,一字一頓道:“殺了他,你就能活。”

田讓看看眼前的短刀,刃口雪亮,想必是一把好刀,這樣的刀田讓上半輩子都沒有見過,再轉頭看看掙扎中的郎君劉和。

“呵呵,”

田讓苦笑一聲,扶著膝蓋緩緩站起身來,身上沒有多少力氣,他要雙手用力才能把住短刀,然後費力的挪動步子一點點靠近著劉和。

“二叔!”

側面跌倒在地,臉上血肉模糊的田喜睜開一隻眼睛,低聲呼喚道。

行進中的田讓身子一顫,他知道侄子的意思,郎君劉和是他們這輩子難得一見的好人,是能讓田喜記一輩子的善人,哪怕是到了死亡邊緣,也都在盡力維護田喜的性命。

這樣的人,怎麼能死在他這樣的賤人手中?

只是?這樣的人,為何不能死在他的手中?公孫將軍都死在了黃巾賊手上!

心中的念頭不斷浮起,田讓微微側過身子,將整張背影面對侄子,似乎這樣便可以擋住他所做的一切。

終於,他來到了劉和的身前一步,田讓顫抖的舉起短刀,口中自語道:

“郎君,對不住了。”

說完他閉上眼睛,整個身子拜下,就像祈求神明眷顧的信徒,然而奇蹟並沒有發生,地上的劉和沒有痊癒,沒有站起,沒有躲避,反而像個祭壇上甘願受戮的犧牲。

掌心握住的利刃筆直向下。

噗!

什麼東西破了。

田讓的身子隨著動作癱倒在地,掙扎幾下,便就徹底沉浸在劉和的鮮血中,眼淚不停的從眼角滑落。

“哇哇....”

地上的田讓哭得像個孩子。

過了片刻,一名騎兵來到田讓跟前,拍拍他的肩膀道:“殺了劉和,你便是我等的弟兄了。”

接著騎兵轉頭喚道:“來幾個人將他扶走。”

顏良整理好兵甲,吩咐好手下善後,他重新上馬,剛好看見前去招呼田讓的騎兵路過,攔住其人問道:“那小子哭時嘴裡囔囔什麼?”

“好像是:回不了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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