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弒主(1 / 1)
而就在難樓等人密謀奪取薊城時,位於薊城東方的遼西烏桓大營中。
中軍屬於部族大人的營帳內,一身頭人裝扮的蘇渠站在一名中年人跟前,頗為恭敬的說道:“主簿大人,據前邊哨探的兒郎傳信,那難樓和烏延應當到了薊城左近了,沿途一片慘嚎,看來是造了不少殺孽的。”
說起這兩個而今僅存的烏桓大人,蘇渠言語沒有一點恭敬意味,甚至還頗多不屑,既為這些人的行事作風不齒,也為他們所統帶的烏桓人所處境遇感到不甘。
“呵!”陽儀發一聲冷笑,伸手抹了抹頜下短鬚,搖頭道:“死到臨頭之輩,不必在意他們。倒是這薊城之事,還需要頗多籌畫才是。”
說起當前的幽州局勢,陽儀神色間多了一抹憂慮:
“公孫瓚身死的訊息應當傳回幽州了,不知道劉虞收到訊息會作何反應。按理來說,兵力匱乏的幽州州府應當是最為空虛的時候。
先是有幽州黃巾牽扯地方州郡、豪強兵力,再有張都尉遼河青州黃巾伏殺公孫瓚及幽州精銳。這才有瞭如今局面,按理來說,幽州這顆果實,應當到了最為適宜摘取的時候,可我這心,總是懸著。”
蘇渠不大懂陽儀口中的上層博弈,作為名義上的遼西大人的他,而今只是尊崇公孫度的命令,帶兵進入幽州腹地而已,幽州的歸屬,豪強士族間的爭鬥,都不是蘇渠所能瞭解的。
只是因此,他自然無知無畏,他握緊腰間環首刀,露出猩紅的舌頭,咧嘴道:
“主簿大人不必憂慮,我雖然不大懂這些計謀,但是作為烏桓人都明白,土地的歸屬,最終還是要靠刀子的。而如今天下誰的刀子最利?有誰比得過咱們主公?”
蘇渠說這話的時候,挺著胸脯,一臉的與有榮焉,腦子裡自然浮現了那些戰場上橫衝直撞的甲騎身影,以他的見識,這世上難有軍隊能夠戰勝這支可怕的騎兵。
更為重要的是,以蘇渠為代表的一大群烏桓牧民們,已經成為了公孫度軍事體系的一環,剛剛搭上公孫度這架地方勢力馬車的他們,已經不能為那些舊貴族體系的草原部族所容,唯一的指望便是跟緊公孫度腳步。
陽儀被眼前的烏桓頭人的話語一激,眉頭一挑,猛地反應過來,自己還是太過工於心計了,忘了軍事實力的重要性。
“呼,但願如此吧。對了,遼東轉運過來的武器都收到了嗎?”
陽儀先是嘆了口氣,繼而詢問起這一支胡騎的軍備情況,由於蘇渠出動較早,沒來得及配發上遼東轉運過來的武備,當前還是純粹的烏桓牧人騎兵,倒也因此沒有引起什麼注意。
“已經接收到了。哈哈,我也沒想到,郡府的船隊竟然如此神通廣大,能將這麼多的兵甲送到內陸來。”
蘇渠聽到兵甲之事,頓時滿臉笑意,豎起大拇指,稱讚起郡府的那些船隊來。以蘇渠的見識,物資運輸大多還是採用陸行馬車,還以為幽州的戰事是他們烏桓騎兵用不到郡府的兵甲的,卻沒想到快要到薊城的時候,卻拿到了千里之外的遼東補給,頗有種魔幻之感。
“呵呵,”
陽儀乾笑一聲,總不能說這些提前準備的物資,其實是為公孫度後續進軍的補給用的,只是蘇渠來的巧合,正好用上。
公孫繼此前便利用劉虞所釋出的政令,於沽水沿岸購置了大量的倉庫碼頭,這一年來做了不少轉運生意,卻也是以這樣的方式掩藏住了他們的主要行動,那便是為公孫度的行軍準備補給站。
“呵呵,突然有了如此精良的兵甲,兒郎們還頗不習慣,這會兒睡覺都抱著呢,就是兵甲普遍大了些,不大合身,還有就是太重了...”
蘇渠正要因此向陽儀抱怨下郡府軍工部門的不夠嚴謹時,突然帳外有人稟報:“大人,有上谷烏桓難樓大人的信。”
“拿來!”
蘇渠聞言,與陽儀對視一眼,心中都起了層層疑惑。沒有多做思考,蘇渠徑直出賬,接過騎士手中的信函。
簡單掃視信函後,蘇渠不由的將信函捏緊了些,轉身回帳後,他將信函遞給陽儀,凝聲道:“難樓、烏延二人,想要對薊城下手。”
“薊城,他們怎麼敢?”
陽儀看完信函後也是一驚,然而念頭只是一轉,又慢慢平靜下來:“也是。想必他們也收到了公孫瓚兵敗身死的訊息。沒有了公孫瓚與那些精銳幽州軍的牽制,難樓與烏延著實是可以對薊城有想法的。”
“怎麼辦?主簿大人,咱們要攻打難樓他們嗎?此時發兵,他們定然不會防備,一定會有奇功。”
蘇渠很清楚公孫度對幽州的野心,同時也很清楚公孫度絕對不會允許難樓等人將幽州的治所摧毀的。
陽儀卻沒有說話,蹙著眉頭,一邊踱步,一邊輕輕拍打著手上的信函,發出清脆的啪啪聲響。
帳內的燈火晃動,映照出陽儀飄忽不定的身影。
在蘇渠的注視下,陽儀那張透著疲憊的臉龐在火光的映照下明滅不定,只見他堅定的緩緩搖頭:“不打他們....”
“為!?...”
注意到蘇渠眼中的驚訝眼神,陽儀緩緩抬起頭,眼神中滿是決然:“此事乃我之決定,蘇渠頭領只是聽命而已,今後主公若要問責,我一人擔著即可。”
“呵呵,本來主公想要入主幽州的最大障礙就是大義。
沒有了公孫瓚這樣的武力阻礙,還有劉虞這樣人心所向的幽州牧,就算上位,我等也只是以武力竊據高位的外來者。
本來我們培育黃巾,就是要讓幽州豪強們意識到危機臨身,可現在看來,豪強士族壓根不將黃巾看在眼中。
難樓這麼一搞,幽州便只有一個大義,那便是驅逐烏桓人。”
蘇渠在旁邊聽著,尷尬的撓撓脖子,心說自己也是烏桓人啊。
似乎注意到了蘇渠的窘迫,陽儀笑著寬慰道:“蘇渠頭領不必多想,現如今在遼東,誰敢喚你等烏桓人?爾等都是我遼東義從騎軍。”
“那該如何回覆那邊訊息?”
蘇渠見狀暗自苦笑一聲,隨後偏過頭問道。
陽儀一甩袖子,有些意氣風發的說道:“派人回信,就說我等願意相助。”
待蘇渠點頭後,掀開帳簾出門傳令,陽儀站在原地沉默良久,片刻後忽地嘿笑出聲:“再添一些火,就讓這幽州再亂一些吧。不打掃好屋子,怎麼迎接新主人入住?”
.....
幽州,薊城
幽州牧府邸內
“報告使君,公孫將軍於東光南與黃巾軍大戰,兵敗身死。”臉色灰白,氣喘吁吁的使者幾乎要癱倒在地板上,斷斷續續的情報說完後,便就伏在地上不再說話,半天都沒有動靜,旁人疑惑看去,發現此人竟然睡了過去
而坐於上首的劉虞,在聞知訊息後,先是面露驚訝,直愣愣站起身,半天都沒有回過神來,許久後,他才緩緩落座,臉上的肌肉抽動,嘴角時不時的扯動,似哭似笑。
良久,他一隻手搭在案几上,習慣性的輕輕拍了下,嘴裡輕輕唸叨出聲:“好...好..”
好字後面的話語還未說完,劉虞便就注意到了周圍幕僚的奇怪神色,立即換成一臉痛色,咬牙惡聲道:“好賊子!竟然殺我大將,滅我大軍,我劉虞將來必報此仇。”
“使君!這信使並未隱藏訊息,而今公孫將軍兵敗身死的訊息已經傳得滿城風雨了,我等應當早做打算。”老臣魏攸顫巍巍的站起身,言辭懇切說道,看那樣子,他對於公孫瓚的兵敗很是痛惜。
頓了頓,魏攸頗為急切道:“而今關鍵在於,前有黃巾肆虐,後有精銳盡喪。我幽州而今兵力空虛,正是生死存亡之際。當務之急,是要徵兵,我幽州作為大漢的強力邊郡,若是無兵,豈不是讓天下人看了笑話?”
說著魏攸看向在場的眾位僚屬,很是不客氣道:“諸位,到了此刻,容不得諸位冷眼旁觀了。
漁陽郡傳來訊息,當地的黃巾復起,且還在大肆攻殺境內的豪強莊園,最新訊息,侯家的莊園被破,闔家死難無一倖免。
南邊的涿郡,溫太守傳回信來,段部黃巾雖然被郡兵多次擊退,然而其兵卒卻愈戰愈勇,且近日段部還與李部黃巾合兵,實力遠非從前。良鄉,快要守不住了。
上谷郡高太守傳信,境內的烏桓愈發放肆,藉著助力剿賊的名義,在上谷郡大肆搶掠,百姓深受其害,而今,甚至有土豪打起大旗自立,說要護衛鄉里。
至於代郡,呵呵,自從使君將代郡的兵馬南遣,鮮卑人犯境頻率有著明顯提升,代郡今年生產遭受嚴重破壞,急需州府調撥糧草支援。”
魏攸的一番話,徹底將幽州州府偽裝安泰的遮羞布給扯了下來,在場的僚屬皆是面色嚴肅起來,魏攸將這些訊息做個彙總後,眾人才猛然意識到,沒有了幽州精銳後,而今是何等的危急局面。
啪!
劉虞將頜下的鬍鬚扯斷了好幾根,魏攸的當場發飆,受驚的不止有那些幕僚,還有他這個州牧。
且他很快便就意識到了這些問題的關鍵,便在於幽州的軍事實力出了問題。
從前有桀驁的公孫瓚在,周圍的敵意勢力雖然驕橫,卻不會如此猖狂,且有幽州精銳在手的幽州州府有著絕對實力來料理那些麻煩。
可到了今日,劉虞猛地回顧,發現沒有了公孫瓚這樣的得力將軍,他們要對付那些敵意勢力,難度呈指數級上升。
用鮮于銀?呵呵,這傢伙對付黃巾軍都夠嗆!
“哈哈,至少,右北平郡沒啥壞訊息傳來。”就在場面一片寂靜時,忽地有人哂笑一聲,說起幽州境內唯一沒被魏攸點名的郡來。
“哼!”
誰知魏攸聽到此言,當即憤怒的站起身,朝著那出聲的僚屬投去殺人的目光,只見他一臉的朽木不可雕的痛惜神色,用那沙啞的聲音問道:“諸位,有多長時間沒有收到來自右北平郡的訊息了?”
在場的僚屬聞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皺眉不語,最後將目光投向了負責公文處理的僚屬,那人抹了一把額頭汗水,小聲回道:
“呃...上一次從右北平來的公文,是今年開春的春耕報告。”
“三個月了,整整三個月,右北平郡就像是消失了一般。這還不能證明背後的問題之大嗎?”
魏攸豎起三根手指,鬍子連連抖動,用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語氣質問道。
“什麼?難道說右北平的官吏都被控制了不成,還是境內有人作亂,交通斷絕?”
“聽說去年遼西烏桓就有些不穩,難道說今年又有胡部犯境?”
“就該早點對付這些烏桓人....”
右北平郡的失聯,讓幽州的局勢陷入了更為危險的程度,堪比前些年的三郡烏桓之亂了,只是那時候有公孫瓚統帶的強兵坐鎮。
而今的他們,還能指望誰呢?
難道是上首的劉虞?
不少人悄悄抬頭望向劉虞,看到他那老朽之態,沒有一點威武氣概,頓時暗自搖頭嘆息。
而上首的劉虞是真的被嚇著了,眼神呆滯的喃喃自語道:“怎會如此的?幽州明明應當是皇道樂土的,那麼多百姓千里迢迢來投,那麼多的頭人來依附,還有那麼多的豪強士子效命?不應當啊。”
魏攸見到劉虞失措,眼神中閃過一絲無奈,快步上前,先是大聲喊了一句:“伯安兄!”
劉虞被他一喝,眼神迅速恢復清明,就見魏攸上前一把握住劉虞手臂,力道很大,可劉虞此刻已經顧不得那麼多了。
只見魏攸快速說道:“今日的亂象,皆因使君忽略了一事,那便是我幽州的安泰皆是建立在強大武力基礎之上的。公孫瓚身死,這一武力不再,想要重振州府威望,唯有再建這種武力。”
隨著魏攸的訴說,劉虞眼神逐漸變得堅定起來,嘴裡不停唸叨著:“對了,武力!我們還有軍隊。我還有幽州突騎營,還有各郡的郡兵。還有烏桓義從軍,難樓、烏延、蘇渠,那兩萬餘的烏桓騎兵。”
魏攸一把打斷劉虞的唸叨,殘酷的打破劉虞的幻想,直言道:
“郡兵被黃巾軍拖住!根本不能動用。至於烏桓人,一旦聽到公孫將軍身死,這些異族人,都靠不住!使君,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魏攸最後一句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聲音很大,震得劉虞耳朵嗡鳴。
他打了寒顫,猛地從自己的幻想中清醒了過來,他忽地意識到了,從前無論那些胡部頭人對他多麼恭敬,言語多麼卑微,他劉虞都從未將他們視為心腹。他只將他們當作一把隨時可以動用,又隨時可以丟棄的刀罷了。
而今,這些刀怕是要弒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