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意外(1 / 1)
“嘶!”
隨著魏攸的提醒,在場的幽州州府僚屬幾乎是同時深吸一口涼氣,互相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恐慌和後怕。
此時漢地豪強他們雖然看不起邊境的胡部部族,可誰也不會低估胡部騎兵的破壞力,畢竟有此前的三郡烏桓叛亂的故事在前。
“使君,應儘快派遣州府軍隊進駐烏桓營地,控制住這些胡部騎兵,迅速派遣彼輩討伐黃巾,而今逡巡於薊城左近,恐有不忍言之事發生啊!”
齊周額頭溢滿了一層汗水,來不及擦拭的他趕緊出列,沉聲勸道。
“是極!”
齊周的話語引起了在場僚屬們的齊聲附和,此時的他們,已然意識到了城外的那些烏桓騎兵恐怕已經成為了懸在眾位豪強頭上的一把利刃了。
“諸位!”
劉虞沉默了片刻,忽地站起身,掃視一遍在場的幽州州府僚屬,沉聲道:“而今時局艱難,皆乃虞之過也。然則,亡羊補牢,尤未晚也。”
看到僚屬眼中的慌張,劉虞暗自嘆口氣,甩甩袖子,一臉自若道:“以某對我幽州這些烏桓部族的瞭解,彼輩未必有膽量抵抗我州府大軍。
州府當務之急乃是徵兵、擴充兵力。
而在這之前,必須解決掉城外的烏桓大軍,而他們,交予某去對付,呵呵,明日某就去烏桓大營與之一會,以我對彼輩的瞭解,量他們也不敢對我下手。”
“使君不可!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豈可讓主公犯險?”
劉虞一番大義凜然的話語,頓時引起在場僚屬的一眾反對,畢竟要讓主官親自下場,某種意義上,也是對這些僚屬能力的一種侮辱。
“無需多言!吾意已決!明日便就前往城外與眾烏桓頭人一會!”
不給僚屬時間進行勸說,劉虞大袖一揮,便就決定了明日出城之事。
眾僚屬見奉勸無果,皆對視一眼,不再言語。
當日夜,薊城內的眾豪強府邸,燈火徹夜不息。
一間不甚起眼的宅院內,卻是匯聚著薊城內有頭有臉的豪強家主,此刻的他們於室內零散坐著,各個黑著一張臉,眉頭微微皺起。室內的燈火耀眼,將諸位豪強家主的剪影映照在窗欞之上。
斷續的話語自室內傳出:
“黃巾四起,胡部騎兵壓境。我等在幽州的太平日子,怕是快要到頭了。”一個粗豪嗓門的壯漢拍打著面前案几,有些不耐煩對著在場家主們道。
“怎麼辦?支援劉伯安,提供錢糧讓他大徵兵?”一名身材消瘦,眉眼陰戾的青年人瞥了一眼剛剛出言的壯漢,繼而輕輕搖頭道,顯然對支援劉虞表現出一種猶疑態度。
“不然呢?幽州是我幽州人的幽州,總不能引狼入室,讓那袁紹小兒騎到我等頭上吧?”
一個滿頭白髮的老者見此接話,慢悠悠回道,似乎對幽州的主權很是在乎。
“呵呵,未嘗不可啊。劉伯安的性子我等誰人不知?沒有公孫瓚的武力保障,他在幽州的一切政策都是泡影,而他卻對公孫瓚如此敵視,其人根本就不是個可以成事的。
呵呵,我等的家底也是好不容易才積攢起來的,可不能打水漂去了。”陰戾青年人根本不怵老者的擠兌,轉頭對著在場的一眾家主道。
“對啊,不能輕易下場,我等的家業得來不易,須得仔細斟酌才對。”
青年人口中的話語頓時引起在場的其他家主贊同,紛紛出言附和起來。
“我說你等....”
就在那位老者還要說話時,卻被在場的一位面容慈祥的老人出言打斷:
“諸位,南邊有訊息傳來,韓馥有意退位讓賢,袁本初馬上就要坐上冀州之主的位置了。
袁家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天下,袁本初又是人盡皆知的英雄,而今有了冀州這樣的天下強州為根基。呵呵,下個皇帝,或許就是他們袁家的了。”
聽到這一最新訊息,在場的幽州豪強們,無一不是心中一驚,袁家佔據瞭如此大的優勢,仿若天下唾手可得了,那股泰山壓頂一樣的氣勢壓下來,讓那些贊成在天下紛爭中立以爭取獨立自主權力的派系聲勢頓時一沮,開始閉口不言起來。
場內繼續有人發言:
“諸位,當年我等先祖當機立斷,決議組建幽州突騎南下,追隨光武皇帝打江山,這才有了這炎漢三百年天下。而今,又到了我等下注的時候了。”
就在眾人開始在劉虞與袁紹的選擇之間徘徊時,忽地有人開口道:
“諸位,是否忘了一個人物?”
“誰?”
“咱們那位鄰居,另一位公孫將軍啊,遼東公孫度!”場內此前一直不曾言語的齊姓中年人忽地開口,卻是道出了在場之人未曾想到的人物。
“他?那個蠻荒之地出來的蠻子,他知道什麼天下大勢?還有別以為我等不知道他在遼東所作所為,殺了那麼多的豪強,搜刮百姓家財以充填府庫,還將百姓田畝分於那些無地黔首,收買人心,如此酷吏,你真的認為他是可輔佐之人?
呵呵,怕是此人到了幽州的第一件事,便是拿我等的頭顱立威吧。”
“就是,齊家家主,別以為我等不知道近些日子那公孫度手下的陽儀在四處奔走,想要為他們那主公鋪路。呵呵,也不看看他公孫度是何出身?小吏之子,不過是認了個好爹,這才有瞭如今局面,倖進之輩,不足與謀!”
“對啊,齊兄,我等都知道你家商隊與那遼東做生意,且在遼東有產業。可也用不著拿我等幽州豪強的家業去做投名狀吧?”
“我...我”
那齊姓家主怎麼也想不到自己僅僅是提了下公孫度的名字,就會遭受在場的豪強的無情批鬥,頓時訥訥無言,臉色憋得通紅。
這時候他才意識到,在場的豪強多少都與公孫度有過接觸,但都或許出於傲慢,或出於敵視,沒有選擇深入瞭解。
中年人深吸一口氣,接著看向與自己一派的家主們,只見他們皆是暗自輕輕搖頭,表示公孫度在豪強這邊是徹底沒戲了。
“哎!”
中年人嘆口氣,接著抬起頭仔細觀察起在場的豪強家主起來,這裡的家主們,基本上能代表幽州一州的菁華勢力。
這些豪強中,有的是以武力起家,家中子弟參軍之人不在少數,在軍中的影響力不同尋常,且家中部曲眾多,是實力肉眼可見的大豪強。
有的是家學淵源,比如以海內大儒的盧植為代表的盧家,這些家族以家學出名,家中子弟不少人都在州府任職,更有些名士任職於外,關係網盤根錯節,訊息渠道也眾多,比如剛才談論冀州變故的老者便是盧家家主。
文武之外的另一類,也是為人看不起的,便是齊姓家主這般以經營產業聞名,因為積累家財有方,從地方豪強逐漸發展成為一州之地的大豪強,這些豪強,大多手中都有些壟斷一州的產業在手,比如齊家,就是以紡織業聞名。
隨著室內的油燈燈花綻開,討論漸漸落入尾聲,豪強們始終沒有達成一致,武派大部分表示願意襄助劉虞,以保證幽州之地的安穩,文派則是大部分願意下注袁紹,口稱是為了幽州將來計。
而人數最少的產業豪強們,則是一直沒有表達意見,眾人也沒有給他們表達意見的機會。
只是,這些家主們卻在討論期間短暫的對視間隙裡,暗自決定了加大對遼東的下注籌碼。
翌日,薊城城外。
事實證明,豪強一旦下定決心,他們的效率相當高,即便只有武派的豪強站隊劉虞,其效果也是相當驚人。
只見城外搭建的簡陋高臺上,劉虞一身素服,表情淡漠的看著城門。
只見此刻城門口,正有一隊隊衣甲鮮明的騎兵魚貫而出,這些人動作矯健,騎術嫻熟,身上的肌肉塊鮮明可見,顯然便是豪強一直保留在手中的精銳騎兵了。
城門外,已經有了幽州州兵的五千騎兵列隊,豪強的騎兵出來之後,很自覺的於另一側列隊,隨著時間推移,隊伍的規模也逐漸擴大,到了最後,其數量竟然壓過了州府騎兵。
“哼!”
看到這樣的局面,劉虞沒有絲毫意外,他甚至還知道,眼前的這些騎兵,遠不是幽州豪強的真正實力,故而只是輕輕在喉嚨裡冷哼一聲。
過了許久,劉虞見到隊伍到齊,轉身下了高臺,接過僕役牽來的馬匹翻身上馬,馬鞭一揮道:
“出發!”
上谷烏桓大營內,難樓與烏延還在為如何破開薊城的城門而籌劃時,就驚聞劉虞帶兵出城,直奔烏桓大營而來。
“真的?!太好了。劉虞此行謬矣!他若在薊城之中,我還只能乖乖的進城拜見他,可他竟然出了城,這薊城左近,平坦無垠,他豈不成了我等的箭靶子?
來人,召集兒郎們,與我殺敵!”
難樓剛一聽聞手下的回報,就急不可耐的大喜出聲,拍打著烏延肩膀站起身,就要去召集兵馬。
烏延卻是看到了報信手下臉上的為難之色,只見牽來報信的小兵臉上滿是震驚之色。一邊暗道自己的頭人何時有了這種膽色,要與幽州鐵騎正面對沖?一邊忙不迭開口道:“大人,出事了。劉使君身後跟著的,不是五千騎兵,而是一萬多的騎兵,兒郎們靠近看了,都是精銳騎兵。”
啪!
剛剛興奮揚起來的馬鞭落地,難樓身子一僵,緩緩轉過身,迅速上前,一把抓住來人的肩膀追問道:“你說什麼?一萬精騎?他劉虞哪裡來的兵馬?憑空變出來的不成?”
傳信的小兵被難樓搖晃得差點斷過氣去,卻是無法回答難樓的問題。
“那,難樓大哥,咱們還要出兵打劉虞嗎?”
一旁旁觀了全程的烏延見此小聲出言道。
“打什麼啊!趕緊收拾好行裝,準備去拜見使君吧!”難樓變臉的速度極快,立即露出一副劉虞的狗腿子模樣,踢打著手下前去聚兵,還不忘叮囑手下:
“讓兒郎們手下乾淨點,不要讓官軍看到那些沾血的財貨,免得招惹不必要的事端,不然我也保不了你等!”
興許是短時間的情緒劇烈變化,難樓在趕走手下後,略微失神的扶著面前的木頭立柱,眼中有一絲恐慌閃過,心有餘悸道:“我就知道,漢人就是心思多,此前的虛弱都是假象,就是引我上鉤的,昨晚若是大意出兵,怕是現在已經屍骨無存了吧。”
.....
當日下午,隨著劉虞帶領大軍進入上谷烏桓營地,面對著全副武裝,且人多勢眾的漢軍騎兵,營地內的烏桓騎兵囂張不再,一個個埋低了腦袋,縮緊了尾巴,不敢表露聲色。
“休整一日,明日出發,征討境內黃巾。”
面對著拜伏在地的烏桓大人,劉虞沒有像從前那般展現出溫和一面,而是頗為威嚴的命令道,言語裡不容一絲質疑。
“僕等遵令!”
難樓、烏延在地上連連叩首領命,面對著周圍環視的漢軍刀斧手,他們不敢說一個不字。
見到烏桓大人服軟,知道當前的危局已解的劉虞心中鬆了口氣,面上卻不改神色,反而冷哼一聲道:“某聽附近官吏說,爾等途中搶掠了不少良家?爾等可知罪?”
“知罪!知罪。僕馭下不嚴,還請使君責罰。”難樓立即低頭叩首,乾脆利落的認罪,知道自己尚有用處的他心中其實根本不怕劉虞的處罰。
劉虞見到難樓如此識相,心中其實很高興,面上卻只是淡漠道:“善!念你等將來尚有效命之處,這便留你等性命。哼,你等將搶掠所得財貨全部返還,不得有私自扣留。”
“諾!諾!僕等遵命!”
難樓叩首接令後,便就告退轉身,指揮著手下將沾血的財貨整理出來,連帶著搶來的車馬打包,準備著轉運回去。
劉虞來到帳外,眼睛掃過那些沾血的糧食布匹,想到這些財貨主人的下場,他眼中閃過不忍,輕輕嘆口氣後,他抬手攔住一輛路過的馬車,對身後的護衛道:“百姓受苦,乃虞之過,隨我走一趟吧,能盡一份力算一份吧。”
說完劉虞便命令鮮于銀、公孫模整理營中的烏桓兵馬,自己則帶著隨身護衛,跟著一列列馬車向著昌平而去。
沿途劉虞所過之處,目之所及盡是廢墟,那些烏桓人造成的破壞,猶如幽州大地上的膿瘡,讓劉虞不忍直視,心情卻是愈加沉重。
“萬歲!”
“謝使君!”
沿途那些財貨糧食失而復得的百姓們,對著劉虞的車架連連叩首,聲音在空曠的原野上遠遠盪開,驚飛了不少啄食糧食的飛鳥。
“使君,這車糧食的主家找到了。只是這家的村子被燒燬了,只有幾個農夫倖存,且其中不少人還受了重傷。”
車架外,田疇策馬靠近,小聲稟報道。
“停車!”
劉虞聽著心中一動,出聲要求車伕停下,隨著車架停止,劉虞掀開車簾,踏著僕役的後背下車。
來到那一車染血的糧食麵前,劉虞神色莫名,他再一次對自己的政令產生了動搖:“或許,自己縮減州府兵力的政令錯了。這裡是幽州,是與外敵接壤,是蠻夷覬覦的幽州,怎麼能少得了精銳兵卒呢?”
“走吧,去見見糧食主人。”
沉默了片刻,劉虞揮手,讓手下帶路,想去看看那些倖存者。
“使君!”田疇見此,卻是上前一步,攔住了劉虞去路小聲道:“那都是些粗漢,不曉事理,恐其驚擾了使君大駕。”
“呵呵,子泰。你還不曉我的為人?百姓遭此大難,我痛徹心扉,不止是這些糧食物歸原主,將來,我還要讓難樓他們...哼!”
劉虞笑著擺擺手,神色間多了一分狠厲道。
田疇將劉虞的神色看在眼中,臉上一陣恍惚,那一瞬間,他像是見到了那位遼東的公孫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