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強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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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田疇怔在原地,劉虞沒有多說,繞開田疇便在兵卒的帶領下向著糧食的主家而去。

此時官道兩側的屋舍大多已經承了廢墟,而在劉虞的前方,一處有著村落輪廓的屋舍還在冒著白煙,淡淡烤肉味道瀰漫在空氣中,讓知道那代表著什麼的劉虞不自覺的放緩了腳步,鼻頭皺了皺。

“繼續!”

眼見前方帶路的兵卒回頭,劉虞揮手,表示繼續前行,卻發現兵卒一臉為難神色,欲言又止的樣子。

劉虞見狀越過兵卒看過去,這才發現,前邊的田坎上,整整齊齊擺滿了衣衫不整的屍體,此時天氣炎熱,屍體發出難以掩蓋的臭味,大群的蒼蠅圍繞著屍體嗡鳴不停。

“死者為大,咱們繞路吧。”

劉虞見此也沒有堅持,擺手繞開田坎,踏著狼籍一片的田畝向著兵卒所指的屋舍行去。

而在破敗的土屋內,零散的陽光穿過茅草,投射進逼仄的室內,將室內的陰沉都驅散許多。

“李兄弟,醒醒,使君來看咱們了。你家的糧食,使君也讓人送了回來。”

李滄意識一片模糊中,忽地聽見有人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快步來到榻前,在他的耳畔大聲喊道。

迷迷糊糊的睜開眼,李滄見到一張熟悉的面龐,那是隔壁村子裡的陸貴,以往總是與他們一起上田,之前烏桓人寇掠時,其人運氣好,因為去丈人家幫忙而躲過了殺劫。

也是此人給那些暴屍荒野的農夫收的屍,至於李滄,眾人見他渾身扎滿了箭矢,本以為他已經喪命,卻沒料到箭矢壓根沒有造成致命傷,儘管如此,當時李滄身上的慘樣,還是讓周圍前來幫助的村民認為他活不久了。

李滄微微側頭,就見門口的陸貴一臉無措的揉搓著衣角,似乎因為將要面對大人物而感到分外緊張。

陸貴本來對李滄的反應不抱希望,只是前來這個以往對他們多有照顧的兄弟面前來彙報喜訊,卻不料李滄竟然睜開了眼,陸貴當即湊近李滄,驚喜道:“李兄弟醒了!太好了。你不知道,你們村子裡,可就只剩你個獨苗了。你放心,嫂子、侄子女,你爹孃我都讓人收斂了,沒有讓他們被野狗啃食。”

李滄躺臥的身子猛地一僵,雖然陷入了昏迷許久,可他對外界的改變似乎都有所預料,閉上眼許久後,才沙啞的出聲道:“謝過陸家兄弟了。”

“不用,”陸貴聽到感謝,有些不好意思的撓撓腦袋,連連擺手道,隨後接著說道:“周圍村子裡都傳開了,狗日的烏桓人無惡不作,做了多少孽啊。這方圓幾十裡,唯獨李兄弟你,手刃了一個烏桓人,大家都贊你是個好漢子哩!”

陸貴微微仰起頭,砸吧下嘴,似乎很是羨慕李滄如今在周圍擁有的名聲,但當眼睛掃過李滄那渾身的傷痕。他又迅速將目光轉移開去,心道這些胡人也不是那麼好殺的。

“呵呵。”

榻上的李滄聞言,嘴角微微扯動,發出一聲不明意味的笑。隨後他費力的挪動身子,想要活動下筋骨,自清醒後,他就感覺後背有個東西硌得慌,好不難受。

忽地,榻上的李滄轉頭,繼續用那沙啞的聲音問道:“陸家大哥,剛才說使君?是咱們幽州那位劉使君嗎?”

“正是,使君仁厚,不僅狠狠教訓了那些烏桓人,還將我等被劫掠的財貨糧食返還回來。剛才我聽里長說,其中還有你們家的,趕緊讓你家婦..”陸貴回憶中外邊車隊的場景,本想要李滄家婦人前去領財貨,意識到自己嘴快的陸貴張了張嘴,最後開口道:“我去給你收好,就放這屋子裡。”

行到門口,陸貴轉頭望著榻上的李滄,嘆口氣道:“哎,李兄弟節哀,日子,總是要過下去的。”

李滄一直望著陸貴的身影從土屋走出,腦袋這才頹然落下,身下的硬物愈發難受,李滄輕輕翻過身子,想要將之取出,手指剛剛接觸到硬物,就聽屋外陸貴那大嗓門喊道:“李兄弟,使君來看你了。”

李滄輕輕“嗯”了一聲,就見屋外的陽光被個人影一閃,繼而有個面容慈祥的老者踏入土屋,看得出來,老者不常進入這般簡陋的居所,陽光映照下的臉龐上,鼻頭略微聳動了下,其落地的腳步很是猶豫,生怕踩踏到什麼意外事物。

“你便是那單人格殺了烏桓騎兵的勇士?”

劉虞強忍住屋子裡的異味,控制著面部表情不讓自己的難受表露出來,他來到一名身上扎滿麻布的青年人面前,待看清了年輕人身上的嚴重傷勢,劉虞眼中的悲憫加重了幾分,靠近了青年人溫和問道。

李滄身子一頓,待那位從前自己視為天上人物一般的州牧靠近自己,他伸到身下的手掌猛地握緊。

很奇怪,往日裡的李滄遇到大人物的示好,定然會痛哭涕零,可現在的他,只是呆愣愣的轉頭看著那位面帶慈祥的老者,眼睛不由自主的眯了起來,說了一句李滄自己都感到驚訝的話語:

“你便是引烏桓人入昌平的幽州牧?”

“什麼?”

劉虞詫異出聲,揉揉耳朵直以為自己聽錯了,這年輕人怎麼能?又怎麼敢在大漢大司馬、襄賁侯、幽州州牧面前口出狂言?他難道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代表了什麼嗎?

......

“傳使君命令,令鮮于將軍即刻出發,前往涿郡剿賊,不得遷延。”

烏桓大營內,剛剛完成了對胡部青壯的整編的鮮于銀收到了劉虞的信使命令,與部下公孫模等人對視一眼後,雖然心中猶疑劉虞為何更改命令,但他還是躬身接令,並沒有追問其中緣由。

“公孫將軍,遼西烏桓有訊息嗎?”

接下命令後,鮮于銀並沒有立即下令開拔,而是轉頭看向沉默不語的公孫模,問起另一支烏桓部族的訊息。

“回將軍,剛才便有信使回報,遼西烏桓頭領在收到使君聚兵的命令後,便已經拔營向著薊城靠攏,這會應到了附近了。”

有些失神的公孫模被鮮于銀的問題驚醒,他先是看向東方,心中思索了下回道。

“唔,那某便不等他們了。使君命令甚急,需要立即開拔。你部前去與之匯合,也正好將這些烏桓人編入你部麾下。”

鮮于銀擺擺手,尋到自己的馬匹後翻身上馬,過程中不忘對公孫模沉聲命令道。

公孫模聞言,顯然很是詫異,他們遼東來的騎兵,在幽州州府可真的是爹不疼娘不愛,處處被人提防,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願意給他增兵,由不得公孫模不吃驚,甚至於剛剛那一瞬間,他都對這位鮮于將軍生出了感激之情。

“喏!”公孫模壓根不推辭,立即拱手接令。

“善!”鮮于銀見此,罕見的露出一抹笑容道。

鮮于銀何嘗不知道遼西烏桓與遼東公孫氏有些隱秘聯絡,讓他們合兵,無異於變相壯大幽州境內的遼東軍勢力。

這其實是鮮于銀在向著遼東那位府君示好,眼看著幽州局勢不穩,在鮮于銀這樣的軍頭看來,什麼都沒有手握重兵的諸侯更讓人看重。

袁紹雖好,可卻遠在天邊,且不一定看得上他們這些幽州本土將領,公孫度就不一樣了,畢竟,遼東郡在行政劃分上,還是屬於幽州的,怎麼算也是鄉黨。

且在這段與遼東派遣軍的接觸下來,鮮于銀已經敏銳意識到了,遼東公孫氏的勢力遠比眾人所見的還要強大得多。

當前居於薊城的遼東軍兵卒,竟然無一打算在當地置業安家,且這些兵卒對薊城的繁榮平淡以對,似乎習以為常,還對劉虞施恩派發的財貨也淡然看待,種種異常表現,都讓鮮于銀感到這支軍隊的不凡。

兵卒不看重財貨,必然有更加看重的東西,鮮于銀很清楚孟子的那句有恆產者有恆心的威力,兵卒有了恆產,不僅代表著強大的經濟實力,也代表著兵卒有著普通士兵不具有的信念,這樣的軍隊,極難被外力摧毀。

戰力且不論,光是公孫模帳下騎兵表現出來的軍心,就不是鮮于銀統帶的幽州突騎營所能擁有的。

也是鮮于銀與兄長鮮于輔講明這一點後,鮮于家才開始重視起與遼東公孫氏的接觸起來,他們,也是幽州豪強中極少數願意向遼東公孫氏下注的武將家族。

“多謝將軍!”

公孫模知道鮮于銀的好意,當即抱拳道謝後,便就掉轉馬頭回營打算去與遼東烏桓合兵。

鮮于銀淡笑著點頭,接著望了眼因為部伍被打散編入漢軍旗下,而心有不甘的兩位烏桓頭領,他冷笑一聲,繼而一邊策動馬匹前行,一邊對帳下諸將揮手道:

“出發,南下剿賊。”

“喏!”

周圍的將領們皆是拱手遵令,隨後各自迴轉,將部伍騎兵集合編隊。

片刻之後,剛才還人馬喧囂聲不斷的烏桓大營便有著一長串的騎兵出動,馬蹄踏踏,向著南方蔓延出一條長長的土黃色線條。

右北平郡,無終。

無終地處要道,南方是沼澤遍佈的沿海低地,北方是山勢崎嶇的燕山山脈。向來是右北平郡通外他郡的交通要地。

然而,今日的無終縣城,卻是湧入了大股軍隊。

剛剛經歷了遼西烏桓過境的本地百姓緊閉門窗,心驚膽戰躲在屋內,唯有在大軍路過時悄悄開啟窗欞縫隙,直到瞅見軍隊旗號上的漢字才略微鬆口氣。

“原來是公孫將軍啊!不是那烏桓人就好!”

許多人見著軍隊旗號,拍拍胸口慶幸道,右北平不同他郡,這裡直面那些犯境的胡部頭人,向來是胡人劫掠的重災區,在這些人眼中,漢人軍隊,無論派別如何,都要比胡部順眼得多。

只是隨著這些人的慶幸勁頭過去,又不由滿臉疑惑,驚咦一聲:

“咦?不是有訊息說公孫將軍在南邊兵敗身死了嗎?這裡又是誰的部伍?”

而在無終縣城的官署中,公孫度大馬金刀的坐於上首,豪邁的掃視在場的右北平郡官吏豪強,目光所過之處,盡是微笑與諂媚。

能夠出現在公孫度面前的,都是而今右北平郡僅存的豪強家族,烏桓叛亂、黃巾復起,幽州境內的幾次大的變亂,都將右北平席捲其中,將這一本就不算強的邊地州郡折騰得實力大損。

或許也是這個原因,當公孫度帶著大軍出現在這些人的面前時,右北平郡的官吏豪強,沒有一點心理負擔立即向公孫度輸誠。

並沒有多少的虛與委蛇,這些豪強官吏在見到公孫度大軍壓境時,便就認清了一切。

公孫度這般作為,無非是想趁著公孫瓚身死的時機,要將劉虞拉下馬,自己坐上州牧之位罷了,只是讓這些豪強詫異的是,公孫度出動的時機,以及他的速度也太快了些,彷彿事先便就知曉公孫瓚結局一般。

“善!諸位的心意某就領受了。”

公孫度低頭掃過手下呈送上來的書冊,上邊都是當地豪族送來的物資清單,全是些用於大軍的糧草、肉食、車馬等,看得公孫度很滿意,不由連連點頭,對這些人的識趣很是欣慰。

見到公孫度露出滿意之色,在場的豪強家主們不由臉色一鬆,心頭的大石總算落下,畢竟當前這位軍頭的名聲可不太好,算起來,遼東郡的前豪強們墳頭草怕是都有丈尺高了。

“不過,某也不是個貪得無厭之人。哪裡有平白收人禮物的道理?”公孫度說著話音一轉,轉頭看向在場的王烈,笑著道:“彥方,便以市場價支付給在場諸位家主,不得有絲毫折損。”

王烈彷彿早有預料,立即出列應聲:“屬下遵命。”

接著便就在場的諸位豪強的面面相覷間,隨著王烈的招呼,立即有僕役抱著托盤入內,呈送到了在場的豪強家主面前。

望著盤中那厚厚一疊紙張物事,豪強們微微蹙眉,不知道公孫度這是作何用意。

“諸位,這便是我遼東通用的紙票,其與銅錢無異,能夠向我遼東商賈購買物資、在遼東購置資產,進行貿易,有諸多妙處。”

王烈見此,很是熱情的上前,為這些豪強一一解釋介紹紙票的面額以及他們的用處,言語中滿是對紙票這種新事物的推崇。

望著眉眼間滿是純良的眾位豪強們,王烈的語氣裡滿是蠱惑:“諸位且先收著,紙票之事,後續儘可驗證。反正,又無損失不是?”

王烈雖然面上很是平靜,然而他內心卻是雀躍著大喊:“呵呵,只要這些豪強使用紙票貿易,那麼我財部便就率先攻陷了右北平郡。有了這些豪強背書,遼東紙票就能更加堅實幾分。”

在場的豪強被王烈這樣的名士堵著,用著蠱惑語氣描述著紙票一切,當即便有了興趣,都心中打定主意,下去便就去尋城內的遼東商賈,看看這些紙票的真實價值若何。

當中甚至有家主意識到了這是一次極好的表忠心機會,表示願意以家中的金銀兌換紙票,模樣大義凜然,若不是藏在袖子裡的手掌微微顫抖,真以為此人是個公孫度的死忠。

卻不料王烈並沒有接下好意,只是擺擺手道:“不必如此,諸位回去,好生花用紙票後再說。”

待眾位豪強離去,公孫度很是詫異的問王烈道:“彥方為何推辭了那位家主以金銀兌換紙票的好意?”

“錢莊不日便就會在此地開張。他若是想要兌換紙票,尋商賈,亦或者找錢莊皆可。此時提起,無非是想以這種商事行為,在主公面前進行政治投資罷了。”

王烈面色很是嚴肅的回應道,雖然身份上是公孫度手下的郡府僚屬,可王烈卻儘量將紙票運作當成一種純粹的商業行為。

“哦?有何不可?不過我還真是記住了這位周姓家主。”

“紙票的兌換,必須與它本身的價值相關。

周家主的行為,根本就是將紙票兌換當作了政治任務,其內涵便就貶低了紙票的存在價值,傳出去,眾人便知道紙票的價值,全是源自郡府的強制攤派。

長此以往,於紙票而言,並非好事。”

公孫度聞言,抿嘴沉思片刻後,搖搖頭,對王烈沉聲道:“此事彥方卻是想差了。”

王烈聞聲眉頭一皺,還要說話,不待他出言,公孫度抬手示意道:“我知道彥方的意思,紙票的背後是物資,其價值源自遼東郡農莊產出的糧食,復州灣產出的食鹽,襄平鐵城產出的鋼鐵....”

公孫度掰著指頭數了許多,從南到北,將這幾年藉著紙票便利而發展迅速的產業一一道來。

“我知道彥方是擔心今後的官府忽視這一點,單純將紙票視為財物,而忽視了背後的商業邏輯。即紙票背後應當遵守自願原則,一旦強制攤派,便就違反了市場規律,有著價值被估高的嫌疑,紙票遲早會因此崩潰,而將淪為廢紙。”

“正是,主公英明,見識廣博,非我等所能及。”王烈聞言,很是感慨的拜道。

“不必多禮!”公孫度伸出手扶起王烈,繼續道:

“此前我便說過,價值源於信用。

我之所以講彥方錯了,是因為彥方只考慮到了紙票背後的實物信用,這種信用,源自商業買賣的古老傳統。卻不知道這世界上還有一種信用,便是政治信用,它源自官府構建的政治強權,源自軍隊代表的最大暴力。”

“政治信用,強權?”王烈眉頭輕輕皺著,嘴角卻是慢慢翹起來,看起來他對公孫度提到的這些知識很感興趣。

“對!就是強權。”公孫度說著從自己的袖中掏出一張面值一百文的紙票,拍拍上邊繁複的花紋道:“彥方你說,這張紙,就它本身而言,它真的價值一百文嗎?”

“不值!”王烈這回很是乾脆的搖頭道。

“那為什麼而今在遼東,眾人卻是將它與一百文等值呢?是那些賣東西的商家相信它真的價值一百文?心甘情願的用它交易?

不是,全因為我遼東軍的刀子頂在那些商家的脖子前,不收紙票便是犯了法!

你看,在實物來支撐信用前,其本身就是要強權先賦予它價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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