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失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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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薊城。

州牧府邸的一間靜室內,門窗緊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氣,間或夾雜著輕微的腐爛臭味。

靜室外,田疇神色疲憊的關上木門,眼睛從屋內因疼痛而輕聲呻吟的身影收回,轉頭看向面前幾位心懷忐忑的醫者,沉聲問道:

“使君的傷,還有法子嗎?”

幾個醫者額頭滿是汗水,並沒有回答田疇的問題,而是忙不迭的叩首,祈求田疇饒命。

“哎!”

見到醫者的模樣,田疇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沉吟片刻後,他舉起右手輕揮:“罷了,近些日子,勞煩諸位了,還請下去休息,需要爾等在府內多待一段時日,還請大家見諒。”說完他向著幾個醫者輕輕見禮,沒有一絲失禮之處。

“謝過田從事!”幾個醫者見狀,心知自己從鬼門關闖了一圈回來,連連向著田疇叩首道。

“哎!”

待衛兵將幾個醫者帶離,田疇這才長長嘆口氣,身子一下子塌了下去,好不容易扶住長廊中的立柱才沒有跌倒在地。

望著手指指縫間殘留的血泥,田疇怔然出神,這一瞬間,他再度回想起那日使君被刺殺的一幕。

一個身受重傷的青年農夫,手裡握著把滿是塵泥與血跡且斷了一截的鐮刀,在大漢三公,一州州牧的劉虞身上劃出了一道長長的傷口。

當田疇聽到劉虞的尖叫,衝進那間逼仄的小屋時,眼睜睜看著因為受傷而倒地的劉虞,一邊痛得大叫,一邊在地上爬著遠離索命閻羅一樣的青年。

而那刺殺者,則是因為動作劇烈而傷口迸裂,身上的血液不停奔湧,宛若惡鬼一般咬牙挪動身體奮力靠近著劉虞,拼了命的要致劉虞於死地。

衝進小屋的田疇手裡持著長劍,沒有遲疑的大步上前,一劍刺入青年胸腹。

寶劍輕而易舉的刺破人類身上的那層皮膜,傷及肺腑後,田疇很明顯感受到青年人的生命力在迅速消散。

名為李滄的農夫在被刺中胸口後,並未進行反抗,他眼神渙散的扔掉鐮刀,臉上露出一絲滿足的笑,像是完成了什麼重要任務似的。

“你,是誰派來的?”

在手下攙扶下勉強站起來的劉虞,看向地上的農夫,用滿是顫音的聲音問道。

“呵...哈哈哈”李滄看了劉虞身上那道恐怖的傷痕,嘴角扯動一下,繼而大聲笑了出來,直到肺泡裡的血水都冒了出來才停止。

劉虞看到刺客這副摸樣,上前握住田疇手裡的長劍,狠狠一擰,猙獰表情道:“為什麼?某自問從來不曾苛待於民,也從未有過什麼害民之舉。如何引得你拼死一擊?”

死亡邊緣的李滄感受著肉體上的疼痛,臉上的肌肉扭曲,聞言他定定看著劉虞,像是要將他的面容印在腦海一般,接著用他那滿是血水的嘴巴含胡道:“還我家來!”

李滄說著,眼珠轉動,掃過這間小屋的其他人,用恨意難解的語氣道:“你們,都該死!”說完後他身子便就頹然貼地,徹底沒了聲息。

在聽到李滄的那句還我家來的回答後,劉虞心神震動,他的世界觀彷彿遭受了海嘯一般的衝擊,劉虞一生都在試圖創造一個百姓安居樂業的樂土,然而這一天,這種夢想被一個亟待他拯救的小民給無情打破了。

原來,打破小民的安泰生活的元兇,竟然是他自己!

他伸出手指顫巍巍的點了地上的屍體一下,還未說話,便就眼睛一閉暈了過去。

由於李滄的力道不足,那道傷痕其實不深,並沒有給劉虞造成什麼致命傷。

但讓田疇等人預料不及的是,在劉虞秘密回到薊城開始養傷後,那道長長的傷痕便就開始不斷潰爛流膿,仿若農夫那搏命一擊,真的附帶詛咒一般,不斷折磨著本就年老的劉虞,到了如今,田疇眼中的劉使君,已經只剩下一具皮囊了。

“袁紹小兒!你,你...”

“主人你...來人啊!”

忽地,身後傳來劉虞激動而顫抖的嗓音,以及緊隨而至的一陣慌亂的呼喊聲,田疇立即站起身,急匆匆的推開木門,來到劉虞的榻前,發現劉虞的老僕跪在劉虞跟前手足無措,一臉的痛哭流涕。而榻上的劉虞則是掀開了身上的被單,睜大了雙眼躺在那裡。

田疇上前試探了下劉虞鼻息,驚呼一聲後猛地轉頭對外邊的守衛大喊:“喊醫者過來!”

說完他一腳踹開地上的老僕,口中喝問:“出了何事?”

老僕腦袋不停的搖動,被田疇這一踹,倒在地上後蜷縮起來抱頭痛呼:“都死了,少主死了,主人也死了。”

舉起手就要教訓下眼前老僕的田疇聞言,當即愣在了那裡。

過了許久,田疇才側過頭,望著榻上憔悴不堪,已經沒了人樣的劉虞,田疇從前對這位老上司很是敬服,認為他是當今大漢朝的柱石,是能夠輔助天子安定天下的人物。

然而,那一日被李滄話語震動的不止劉虞,田疇也被深深震動,近些日子他經常幻想自己有朝一日被暴民捉住,那些人又會以何種名義審判自己?會不會有人同樣為了胸中一怒而行那刺殺之舉?

前來急救的醫者滿頭大汗的下針,忙活許久,最後朝著田疇無奈搖頭。

“幽州,不,整個天下要亂了。”

望著劉虞的屍體,田疇心裡這般想著,沒有理會急急忙忙趕來的州府屬僚,也沒有參與到那些人充滿了權力算計的議事中去。

田疇緩緩向外走著,行進途中輕輕將頭上的金冠取下,將腰間的綬帶解開,隨後將之擺放在州府門口的臺階上。

來到門口的田家馬車前,田疇腳步輕快的上了馬車,對趕車的家僕道:“不用回薊城府宅了,立即出城,咱們回無終去。”

“駕!”

趕車的健僕一愣,卻還是忠誠的履行了命令,馬鞭狠狠一揮,車架先是一顫,隨後猛地前進,碾壓著薊城街道的青石板,咕嚕嚕的向著城門而去。

平躺在車架中的田疇翻了個身,正要思慮著將來行止時,才發覺身下有塊硬物,他伸手入懷,發覺是那塊印有幽州從事的金印。

砰!

小小的金印被他朝著車外投擲出去,金印擊打著車簾跌落,隨後消失在了田疇的視野中。

叮叮!

金印落地,打著滾發出清脆聲響。

一匹健壯的黑驢路過,沾滿糞便泥土的黑蹄踏下,將金印裹進了驢蹄縫隙裡去。

“啊——唔”

感受了蹄下的硬物造成的不適,黑驢刨著前蹄,仰起脖子啊啊叫出聲來,卻換來趕驢人的一頓鞭子:“還叫?剛喂完草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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