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說客(1 / 1)
初平二年,八月
漁陽郡,雍奴縣
雍奴縣城外左近的一座莊園中,石材砌築成的牆壁上邊殘留著塊塊班駁痕跡,院中的名貴花木也被人或砍斷,或催折,淪為了營地燒火的木柴。
其中一間裝飾華麗的屋舍內,範濟與一眾黃巾頭領毫無儀態的盤腿而坐,木質地板上版滿了酒肉,頭領們悶頭吃喝,大快朵頤,唯有飲酒時才略微抬頭應和。
“這個田豫,真是我的剋星!”
忽地,坐在最上首的範濟將手裡的酒碗往地上一擲,很是鬱悶的搖頭道。
此言一出,堂中吃喝頭領們的動靜都小了許多,各自的臉色都變得嚴肅了幾分。由不得他們不謹慎,田豫便是那個在範濟起事初期就給予黃巾重擊的雍奴縣尉。
此次範濟在王安、秦風等外援的幫助下,將雍奴縣境內的豪強一掃而空,期間不是沒有遭遇過挫折,可都在堅甲利刃的支援下一一化解,使得這一支漁陽郡的黃巾軍士氣大振,大有席捲全郡的之態。
然而,就在範濟上頭之時,雍奴縣城內的田豫出兵,偷襲了範濟後方,黃巾軍猝不及防下,遭受了重大損失,好不容易積累的糧食、財貨幾乎一空,將範濟從自以為天命的自信,打擊到懷疑起自己的自卑,可謂他們這股黃巾軍的頭等對手。
“軍師,可有計策對付這廝?有他在,咱們攻不破雍奴縣的。”範濟嘆口氣後,轉向一旁安靜吃喝的王安,期盼著問道。
王安這會正想著如何與已經進軍到右北平的公孫度聯動呢,本來在他們的預期中,至少要將漁陽郡拿下,將之奉送到公孫度手中,以此來積累功勳,可讓王安預料不到的是,半路殺出來個田豫,將他們這股快要成氣候的黃巾軍給壓了下去。
“難,田豫這廝用兵奇詭,飄忽不定,上次設下的陷阱也被他識破。想要對付他,可沒那麼簡單。”
王安聞言,很是直接的搖頭回應道。這實在怪不得王安,範濟這一支黃巾軍兵力還是太少,連用兵力數量來壓制田豫騎兵的程度都達不到,這樣的軍隊,面對靈活的田豫,總是能被他各個擊破,顯得被動不已。
倒是另一側正在撕扯雞腿肉的齊大目聞聲,立即放下雞腿,用滿是油漬的手拍拍胸脯道:“渠帥放心,只要你下令,兄弟我第一個上。”
範濟看看這個老兄弟,心中微微搖頭,忠心尚可,實力不足。想到這裡他看向另一邊的秦風,上前給對方倒了杯酒,輕聲問道:
“秦頭領呢?有辦法對付田豫那夥騎兵嗎?”
秦風這會腦子裡也在回憶與田豫交手的經歷,輕輕搖頭道:“正面作戰我不怵他,可,田豫不會正面與我打的。只要咱們沒有足夠兵力攻城,就拿田豫沒有辦法。”
眼見著秦風也如此說,範濟喪氣的往後一躺,像個頑童似的,手啪啪拍打著地板:“哎!這叫什麼事?老李老段這會都快攻下一郡了,我等還在這小小的雍奴逡巡,好不容易搶了點財貨,還被那田豫給劫了,倒黴啊!”
眼見著渠帥這般失態,在場的黃巾頭領卻沒有人上前安慰,彷彿已經習慣了,互相對視一眼後,接著吃喝起來。
“渠帥!大事不好了!”
就在渠帥倒地發瘋、眾位頭領悶頭吃喝時,門外有小兵奔跑著入內,哭喪著臉呼喊著。
“出什麼事了?天塌下來了不成?”
範濟被這動靜一驚,刷的一下站起身,露出渠帥的威嚴,厲聲喝問道。
“天沒塌,是段、李兩部的訊息,他們在與官軍在廣陽縣交戰,不敵官軍騎兵,大敗損失數萬。
聽說官軍下一步就要來攻打咱們了,官軍人人有馬,都是所向無敵的騎兵,還有那些殺人如麻的烏桓蠻子,營中好多兄弟都說,說咱們連個小縣城都拿不下,肯定幹不過官軍,這會都在捲鋪蓋啦!”
隨著小兵的訴說,室內吃喝的頭領們都停了下來,輕輕放下餐具,目光齊齊轉向上首的範濟,往往只有在這個時候,才能看出一個首領成色如何。
“慌什麼!?”
範濟心中也在發慌,可他還是強忍住身子的顫抖本能,站起身來,揮揮衣袖,一臉無所謂道:“想走就走吧。只是他們也不想想,咱們都是青州人,在這舉目無親的漁陽郡,除了我範濟,誰還能提供錢糧養他們?”
只是說起錢糧,範濟的臉色頓時又垮了下去,終於還是繃不住了,捂臉道:“嗚嗚,我的錢糧也不多了。”
見到範濟如此作態,在場的黃巾頭領們終於還是坐不住了,嗡嗡的低聲議論聲響起,他們豁出命來造反,本是為了一條活路,而今看來這條造反之路怕是也不安穩了,不少人看向範濟的眼神中都透露出一絲危險。
範濟對危險的感應格外敏感,他猛地轉向面不改色的王安,撲到他的跟前,懇求道:“軍師!?你一定有辦法吧?當初那麼危急都有辦法的!”
就在此時,屋外莊園裡屯駐的黃巾軍起了一陣又一陣的喧譁,顯然,幽州黃巾大敗的訊息已經傳開。
“軍心不穩,此時不宜與官軍戰!”
王安側耳聽著外邊的動靜,片刻後搖頭道。
範濟連連頷首回道:“當然!這會自保都難,哪裡還管他田豫?”
眼見王安要飲酒,範濟上前給他斟滿,動作格外殷勤。
王安倒沒有理會對方的態度,輕輕端起酒盞,仰頭盡數喝下後,正色看向一臉急切的範濟:“打既然打不過,事到如今,渠帥只有一條路,招安而已。”
“招安!?”
不止範濟,在場的黃巾頭領們聞言後,臉色都變得危險起來,各自握緊了武器,看向王安的目光滿是鋒銳。
“我等殺了那麼多的官軍、豪強,官府怕是不會放過我等的。”
範濟聞言,連連搖頭,他很有自知之明,自己之前所為落在官府手裡,絕對少不了刑場上走一遭,且他還用格外驚奇的目光看著王安,畢竟,他們乾的那些糟心事,不少還是出於王安之籌劃,若是招安,範濟是第一個上刑場的話,王安必定是第二個。
“不是向官府,而是向爭奪幽州的外來者。”被那麼多的黃巾頭領逼視,王安很是平靜的繼續飲一杯酒,淡淡吐出言語道。
“外來者與本土豪強有著天然矛盾,這便是其人能夠容納我等黃巾的直接原因。”
“可,投誰?咱們也沒聽說誰要來奪幽州啊?”範濟一臉疑惑,眉毛擰作一團問道,心中對這建議其實沒有一點牴觸。
“呵呵”王安搖搖頭,一臉無奈笑出聲,道:“等吧,會有的。”
“啊!?”
.....
而在雍奴縣城中,田豫披甲策馬,仔細巡查起城中營房,對手下輕忽的兵卒嚴厲呵斥,不容這些人輕敵浪戰。
“這範濟是個什麼人物?怎能在這麼短時間內就鬧出如此聲勢?若非我提前出動,端了他的後方錢糧,此刻怕不是就要攻城了。”
想起城外那些始終逡巡在雍奴左近的黃巾軍,田豫的心情不由沉重幾分,臉色凝重,使得周圍的兵卒愈加小心起來。
“田縣尉!於縣令喚你過去,說有要事相商。”
就在田豫開始檢查騎兵的武器保養時,身後便有個騎著騾子的吏員急匆匆趕來,口中高聲呼道。
“出了何事?”
“不知,只是看於縣令心情不錯,應不是壞事才對。”小吏看著田豫那張儘管年輕卻充滿威嚴的面龐,當即錯開眼神,很是小心的答道。
“嗯!前邊帶路。”田豫沒有多想,當即策馬隨著吏員向著城中的縣衙行去。
行進途中,吏員看看左右,湊近了田豫小聲道:“田縣尉知道不?咱們的劉使君死了!”
“誰?州牧死了?”
田豫一驚,手掌不自覺的一扯韁繩,戰馬被韁繩一勒,前蹄高高揚起,發出一聲不耐的嘶鳴。
“嗯!幽州都傳開了。聽說是突發重病,又聽聞世子身死冀州,這才氣急攻心而亡。”小吏同樣勒住韁繩,控制住身下的騾子,頷首回應。
“新的州牧是誰?”田豫眉頭深深皺起,沉默了片刻後問道,卻見那名吏員一臉茫然,顯然對此全然不清。
田豫暗自責備自己心急了,竟然向一小吏詢問州牧人選。
沒多久,一行人抵達了雍奴縣衙。
讓田豫詫異的是,縣衙門口多了幾匹健壯的馬匹。他也是愛馬之人,觀察片刻後就得出結論,這些馬匹來歷不凡、狀態正佳,都是被調教過,適宜衝殺的戰馬。
雍奴縣衙並不算大,裡面有個三進的院子,外側是官吏辦公的工房,內院是縣令於赫的居所,中間的院子則是見客的地方。
還未進院,田豫就聽到了縣令與人交談的笑聲,那聲音裡,帶著歡快與輕鬆,全然沒有之前與黃巾交戰時的緊張與無措,顯然,來人與縣令關係不錯。
“國讓,你來了?快來見過子昂兄。”縣令見到門口田讓的身影,當即站起身來迎接,順帶轉身向著田豫介紹起來。
“見過將軍!”邢顒見到儘管年輕,卻體態魁梧,威勢不凡的田豫,當即眼睛一亮,上前見禮道。
“不敢,某不過是一小小縣尉罷了。當不得將軍之稱。”
田豫很是客氣的避開對方行禮,謙遜回應道。
“兄臺是傳說中的德行堂堂邢子昂?聽說兄臺與那田子泰約定,在徐無山隱居,開荒種地,制定律法,約定禮俗,創出好大的基業。怎會來此雍奴縣城?”田豫盯住邢顒的眼睛,毫不客氣的發問道。
一側的於赫並未阻止,同樣目光炯炯的看著邢顒,很是好奇他的回答。
邢顒被田豫逼問,面上的尷尬一閃而過,擺擺手道:
“亂世已至,哪裡還有能容我隱居之土?
在下下山,不過是幽州亂局乍現,某見不得百姓流離、生民遭難罷了。至於此行,實在是為了讓雍奴士民,免遭兵禍而已。”
聯想到途中自己聽聞到的劉虞身死的訊息,看著眼前的名士邢顒,田豫頓時明白了對方目的,乾脆利落問:“那麼,邢兄又是誰的說客?”
邢顒淡淡看了眼在場的兩位雍奴縣的實權人物,整了整身上衣衫,拱手道:“在下此行,為遼地三郡太守,公孫將軍所遣。”
“公孫將軍?公孫升濟?”
這回輪到田豫兩人驚訝了,他們本以為會是薊城的那幾個豪強家主派出的使者,亦或者是來自外州的袁紹使者,怎麼也不會想到是公孫度所遣。
“怎麼可能?公孫升濟遠在遼東,對我漁陽郡鞭長莫及,怎可能派遣你為使者?”縣令於赫最為詫異,當即質問道,說著還面露怒容,似乎對邢顒嘴裡的不盡不實很是惱怒。
“呵呵。”邢顒見到兩人的驚色,頓時回想起自己在徐無山時,得知公孫度大軍到了跟前時的表現。他抖了抖袖子,伸出右手向著城外一指道:“在下之前所說,出使是為讓雍奴免遭兵禍,並非虛言,距此地八十里,便有我主的數萬大軍停駐。”
然而,出乎邢顒預料的是,面前的兩人在聽到公孫度有數萬大軍壓境,不僅沒有一點恐慌,臉上還露出一絲欣喜之色。
田豫更是連連追問:“真有數萬大軍?步騎幾何?何人統兵?何時能到雍奴?”
“呃?”邢顒疑惑的看看左右,他本以為此行要麼會遭遇兩人的斷然拒絕,要麼兩人忸怩幾下當頭拜下,怎麼也不會預料到一城主官會如此急切的期盼大軍。
“邢兄有所不知,我雍奴縣來了一夥黃巾賊,賊勢兇猛,連連屠滅雍奴豪強,使得此地人心惶惶,皆不敢出城,故而急盼大軍來援。我等本以為鮮于將軍在攻滅黃巾之後會轉向漁陽郡,沒想到使君身死,大軍在外停滯,反而使得我雍奴遭難。”
於赫說起城外黃巾賊的表現時,眼睛通紅,咬牙切齒,臉上的肌肉緊繃,一副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