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追兵(1 / 1)
幽州,涿郡。
陰雲堆積在天上,空中流蕩的風帶著熱氣,撲在臉上便就化作了汗水。
垮了半面的土牆上蹲坐著幾隻烏鴉,黑溜溜的眼睛注視著下方動靜。
咻!
一名頭戴皮帽的烏桓騎兵朝著牆上的烏鴉投出一顆石子,石子很準,一隻烏鴉先是撲騰著飛起,繼而掙扎著落地,激起滿地的塵土。
騎士歡叫一聲,上前將烏鴉擒在手裡,臉上露出欣然的笑。
其他的烏鴉被驚動,紛紛振翅,避開了地上的兩腳獸所在,竄到了村子中心的一顆柿子樹上,依舊用瘮人的目光看著下方。
汗水匯聚,一顆顆沿著臉頰滴落,與刀尖鮮紅的血水一同落地,烏延甩甩滿布著缺口的華麗彎刀,對上邊怎麼也擦拭不掉的汙漬很是洩氣,他瞪了眼頭上的烏鴉,滿臉的晦氣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他將頭頂有些多餘的貂裘皮帽拽在手心,露出滿是小辮的頭頂,熱風颳過,頭頂的汗水蒸發,帶來些許涼爽,感受到頭頂的涼意,他這才微微舒了口氣。
尋了處擱在道邊上的石墩子休息,片刻後他才將彎刀插回鞘中,開始巡視這處臨時駐營地來。
這是處幽州典型的村落聚居地,村子外頭是夯土與木材夾雜的圍牆,內裡則是零星散佈著居所,茅草與破木板構築的小屋已經破碎,道路邊倒伏著死狀不同的屍體。
隔壁土屋裡傳來女人淒厲而絕望的慘叫,烏延聽見後略微皺了眉頭,把著彎刀朝著身側的門板拍打著:“什麼時候了?還想這事,趕緊處理乾淨!”
隨著烏延呵斥,隔壁的慘叫戛然而止,幾個衣衫不整的烏桓騎兵一邊繫著腰帶,一邊嬉笑著出門,卻是不約而同的避開了烏延所在方向。
“動作快點!補給食水,喂好馬匹。”
烏延瞧著這些動作散亂的烏桓騎兵,眼中的焦慮簡直要溢了出來,用手中惟一的馬鞭朝著路過的烏桓人身上抽打,呵斥著他們動作快些。
村子中心有塊平整的曬穀場,大群的馬匹被匯聚在那裡,此刻正有手腳麻利的騎兵夾著彎刀自村落附近的田畝回來,他們各自摟著大把大把的青黃色長出麥穗的植株。
一匹匹戰馬低頭,吭嘰吭嘰啃食著滿是汁水的馬料,不時甩一甩馬尾,吃得很是歡快。
看著那滿槽的糧食,烏延滿意的點頭,多虧了而今是糧食成熟時節,不然他們潰退之時,連足夠餵養戰馬的馬料都尋不到。
烏延也不由感嘆,漢地也不是所有地方都富足,他們劫掠的這處村落就分外窮困,家家戶戶的米缸都是空的,殺人都不能讓他們交出糧食,兵卒們反而翻出了不少野菜樹皮。
讓烏延感到驚奇的是,漢人們儘管自己餓著肚子,卻沒有去打地裡快要成熟的莊稼主意。
剛走了幾步,烏延出了一身汗,他來到村子裡唯一的水井旁,彎腰從木桶裡舀了一瓢水灌下,剩餘的盡數淋在了身上,這才舒服的呻吟出聲。
踏踏踏
忽然,一陣雜亂的馬蹄聲自村外傳來,烏延猛地轉頭,就見一個背上插了根箭矢的烏桓騎兵越過村口那沒甚作用的矮牆,連摔帶跑的奔到烏延面前:“大人,蘇渠那廝追過來了。”
譁!
這聲呼喊,就像戰場上的金鼓一般,頓時讓村子裡懶洋洋享受短暫平靜的烏桓騎兵們動了起來。
不待烏延下令,村中就響起了蒼涼的號角聲。
“快!蘇渠那狗賊又他媽追上來了。”
“狗日的,這傢伙就是漢人的狗腿子,怎的追著咱們不放?”
“快跑啊!”
烏桓騎兵們嘴裡罵著,動作卻絲毫不慢,他們迅速收拾著身上的裝備,將箭矢弓刀攜著,各自奔向自己的馬匹,將專心啃食馬料的馬匹牽離馬廄,急匆匆的向著村外奔去。
轟隆隆!
沒多久,村外的官道上就陸續出現了一支數量龐大的馬隊身影,馬蹄聲陣陣,如雷鳴,如鼓點,捲起一條土龍。
“大人,前方捉到個斥候,言稱烏延就在前邊村子裡。”
蘇渠聽著手下騎兵軍官彙報,抬眼朝著軍官指示的方向看過去,也就在他望去的時刻,那個方向當即便升起一股黑煙,遠遠飄過來,空氣還瀰漫著股麥香。
看到那些黑煙,蘇渠頓時明瞭烏延又在燒燬村落來阻擋追兵了,想到此前就是這廝燒燬橋樑阻擋自己追擊,又多次燒燬道邊的村落聚居點來阻礙他們補給,蘇渠氣不打一處來,當即恨聲命令道:“追,不要讓他們跑了。”
隨著蘇渠下令,馬隊略微轉向,隨後徑直朝著烏延離去的方向追去,
兩支騎隊追擊著,一路不停,橫穿郡縣,烏延一方格外狼狽,這一路上他們不是沒有想著反擊,可都在蘇渠一方的強力打擊下飛灰湮滅。前方雜亂的騎軍不時便有人落馬,淪為後來者的刀下亡魂。
終於,感受到坐騎漸漸吃力的蘇渠微拉馬韁,他所在騎隊的速度也緩緩降了下來,軍官上前稟報道:“大人,馬力不足,兄弟們也疲累得不行。前方有處集市,我等前去休整一番吧。”
蘇渠無奈的“嗯!”了一聲,想到公孫模不讓烏延在幽州境內有一日安寧的軍令,他看向軍官,沉聲命令道:“帶幾個機靈騎兵,多配馬匹,給我墜著烏延,不要讓他安生休息。”
沒一會兒,騎兵佇列中衝出幾名格外矯健的好手,他們牽著一人三五匹馬,毫不吝惜馬力的朝著前方疾馳而去。
為了節省馬力,蘇渠率先下馬,牽馬步行向著不遠處的集市而去。
負責騎兵後勤的軍官這時候上前,撫胸稟報道:“大人,馬料不夠了。”接著後勤官抬眼瞧了瞧蘇渠,試探著道:“大人,道邊的莊稼長勢正好,馬兒也愛吃,要不放鬆禁令,讓馬匹自行啃食?”
蘇渠看了眼兩邊修有水渠的上好田畝,這樣的田畝在遼西也是少有,他忽地想起出發前在農莊所見,那些說著外地口音的漢人,與家中的婦人似乎就在商量著修水渠開田畝。
想到這裡,他微微蹙眉,想起公孫度關於愛護莊稼的軍令,緩緩搖頭道:“不必如此,先用軍中的馬料救急。前邊不是有集市嗎?肯定有糧店,尋他們購買就是。對了,紙票帶了嗎?”
“帶著呢!這次開拔,下發了不少紙票。呵呵,兄弟們還說省下來回家買牛犢子呢。”軍官拍拍鼓鼓囊囊的衣襟笑著應道。
“哼,你啊你,知道你摳,可,什麼都可以省,唯獨這打仗不能省錢。”蘇渠笑著點了點對方,臉色變得嚴肅起來:“咱們這次出兵,身份可不同了。作為官軍,就要有官軍的樣子,不要讓本地郡兵看了笑話。
我等丟臉不算什麼,若是讓主公受辱,我等便是百死莫恕。”
眼見蘇渠言辭如此正式,軍官沉默著重重點頭,隨後上馬率先向著集市而去。
大隊的騎兵靠近,這處道邊集市的商徒百姓當即便作鳥獸散,獨留個空蕩蕩街道木屋,街上倒伏著攤位貨物,兩側的不少商鋪連鋪板都來不及合上,店鋪上的幡旗輕輕飄蕩,就像是在招引遠道而來的客人一般。
蘇渠尋了處集市邊緣的倉儲區作為營地,這裡靠著邊緣,有著大片的空地,邊緣的柵欄有著不少缺口,可作為大軍的出行通道,一方是堅固的倉庫,足以充當防禦工事。
集市一側有條小河流過,騎兵們依照著編制一隊隊依次飲馬,滿面風塵的騎兵們各自取出乾糧水袋,掰成小塊扔進嘴裡咀嚼著,隨後飲一口水,水與幹餅混合成糨糊,隨著騎兵仰頭一口嚥下。
蘇渠自己解開了馬鞍,將之當作凳子坐下休息。
沒過多久,率先進集市的軍官歡喜的打馬回來,馬匹還未停下人就跳了下來,皮靴在地上劃出一道痕跡才停下:“大人好訊息,這裡有人聽聞咱們是官軍,而且是來追殺烏延騎兵的。特意前來勞軍,帶了不少酒肉,還有不少馬料。”
不由他不高興,畢竟要一家家去尋糧商,哪裡有人主動送上門香?
“哈?”
剛嚥下一口乾餅的蘇渠被這訊息一驚,糊糊從嘴裡噴出來,差點噎著,他當即一抹嘴巴,站起身來望向軍官的身後。
果然,軍官的背後有個文士打扮的青年人領頭的車隊,趕車的民夫小心翼翼的低著頭,不敢與這些明明是漢軍打扮卻個個是胡人模樣的軍兵對視。
不待蘇渠發問,前來勞軍的青年人就上前拱手道:“請問是公孫使君帳下將軍否?”
“正是,我乃主公帳下義從軍頭領,蘇渠。閣下是?”蘇渠先是將手上的食物殘渣在衣襟上擦拭乾淨,學著對方的樣子拱手回應。
蘇渠這會漢話已經很熟練了,但是面前的青年人聽著還是略微皺了皺眉頭,似乎對蘇渠胡人的身份很是介意。
“某乃祖武,范陽人。此次聽聞將軍追擊胡兵,為我涿郡受難父老報仇雪恨,特來勞軍。”
青年人眼神中的不耐一閃而過,接著笑著回應,他轉身指著身後的一車車物資道:“將軍且看,有酒、有剛宰殺的豚。聽聞將軍缺馬料,我專門還為將軍送來豆料乾草。”
隨著青年人掀開車上的篷布,酒罈內的香氣有靈性般往在場軍兵的鼻子裡鑽,蘇渠耳聽著在場好幾人都不由自主的吞嚥口水。
連蘇渠自己也不例外,他上前一步,將祖武欲要掀開酒罈封泥的動作阻止,擺手道:“請恕在下軍務在身,不可飲酒。肉食馬料我等收下了,至於這酒,還請祖兄收回吧。”
祖武見到蘇渠堅持不受,而周圍那些明顯有些意動的軍官也隨著蘇渠的表態,各自將眼饞的目光轉移開了去,他目中精光一閃,笑著應道:“無妨,是在下考慮不周了。”
說完祖武一揮手,當即便有身強力壯的莊客上前,將最前排的酒罈大車拉了回去。
隨著裝有肉食的大車入營,滿臉疲憊的烏桓騎兵們皆是露出笑臉,望著白花花的油膩豬肉,眾人口中的涎水直流,對於遊牧為生的烏桓人來說,想要吃頓肉食,也不是件容易事。
沒過多久,烹飪過的肉食上桌,作為主人家的祖武卻沒有立刻退場,作為這餐豐碩飯食的主人,吃人嘴短,蘇渠等人也沒有下逐客令。
蘇渠用小刀插了塊肥肉扔進嘴裡,享受著油脂帶來的滿足感後,他轉頭看向文質彬彬,且隨身帶著成套餐具的祖武。
“此地是范陽?距離南邊的冀州多遠了?”
“回稟將軍,范陽居於涿郡以南,往東南五十里即可抵達冀州高陽縣境內。”祖武見到蘇渠發問,放下餐具拱手應道。
“五十里!?”
蘇渠聞言一驚,這麼短的距離,以他們而今的狀態根本追不上烏延,當即咬了咬嘴唇,將手裡的小刀往案几上一插:“還真讓烏延這廝跑了。”
祖武被蘇渠的動作一驚,身子都不由半蹲起來,似乎隨時準備拔腿跑路一般。
片刻之後,祖武看看左右專心對付肉食的胡部將領,他硬著頭皮上前告退道:“將軍既然軍務在身,在下就先行告退了。”
蘇渠沒有在意祖武的心理狀態,也不瞭解漢人之間的繁瑣禮節,當即便就揮手放其離開,連送一下都欠奉,而是專心思索這趟差事的結果來。
將盤中一大塊肉食塞進嘴裡,蘇渠惡狠狠嚼著,像是嚼動烏延的骨肉一般,最後卻是幽幽一嘆:“五十里,不惜馬力跑也就個把時辰的事,看來追擊到此結束了。”
想到此處,蘇渠朝著外邊的傳令兵朗聲喊道:“傳令,今夜在此宿營,待追擊的騎兵歸來便就返軍。”
聽到蘇渠的命令,營中整備兵甲的騎兵們頓時發出一陣壓抑的歡呼聲,從他們各自的狼狽樣可以看出,這趟追擊之旅,並沒有那麼輕鬆。
而在集市十里外的官道上,一場短促而激烈的伏擊戰剛剛結束。
一根根攔馬索彈起,將一名名追擊烏延的烏桓騎兵逼停,隨後便是鋪天蓋地的箭矢。
全副武裝的當地郡兵口呼“殺胡”,手持刀矛掩殺而出,前方本來還在逃竄的烏延所部,當即掉轉馬頭,朝著狼狽不堪的追擊騎兵殺去。
這些身經百戰的烏桓騎兵好手,連轉回報信的機會都沒有,便就在此地沒了性命。
田喜將刀從一名死不瞑目的烏桓騎兵身上拔出,他有些好奇,這個胡人死前,嘴裡還含糊著說些什麼。
懷著這樣的疑惑,他來到另一名還未被補刀的身受重傷的追擊騎兵身前,耳朵貼近,仔細聽他的遺言。
只見這名面容滄桑,眼睛裡透著一股執拗的胡人嘴裡不斷湧出血水,卻猶自反駁:“我,我不是胡人。我是...”
騎兵還未說完,就斷了氣,田喜掃視全場,發現追擊騎兵盡數被殺,他懊惱的站起身,看了眼那些頭髮蓬亂眼睛裡滿是桀驁的烏延所部騎兵,搖搖頭,他看不出來這二者有何區別,心中對此很是疑惑。
田喜此時個頭拔高了許多,身上的兵甲都不再是從前的破爛玩意,甚至還擁有將領才配發的絲綢內襯,說起來,一切都多虧了劉虞。
他們叔侄二人的時來運轉,都源自劉虞暴斃而亡。
自那之後,顏良就不再將田讓視為籌碼,而是看田讓別無所依,且因其有在幽州騎兵中作戰經驗,專門將之委以重任,提拔田讓做了手下一名騎兵司馬,一躍成為顏良帳下炙手可熱的新銳將領。
“二叔,”打馬靠近田讓,田喜喚了一聲道。
田讓正指揮手底下的騎兵收拾殘局,見到侄子上前,輕輕嗯了一聲,並未理會這個侄子的心思,接著踢馬上前,來到本地的郡兵軍官面前與其商討軍情起來。
“顏、張二位將軍已經前出,將要包圍住那公孫模。在此之前,必須解決掉這支追擊胡兵。而且必須全殲,萬不可暴露我等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