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縫隙(1 / 1)
“收糧?”
在場的卑啟與莫戶聞言對視一眼,眼中滿是不解,異口同聲的反問一句。
“對,我今日出營看了,周邊都是上好的水澆地,咱們來時也沒有損壞莊稼。為解燃眉之急,只有在豪強與冀州兵反應過來之前,將這周圍的糧食率先給收了。本來有著州府補給,我等糧草不缺,而今看來,本地豪強百姓不靠譜,一切還要看軍中弟兄了。”
說著公孫模將目光望向卑啟,他可是知道,卑啟手裡的全是些玄菟郡的府兵子弟,裡面不少人不僅是戰場上的廝殺漢,也是田地裡幹活的好手。
卑啟聞言輕輕點頭,沉吟著道:“軍中不少子弟的確幹過農活,嗯,府兵還帶了些輔兵在側,也都是些幹農活的好手,將軍之計應當能行。”
“那好!”公孫模大手一揮,掀開帳簾望著營地外那聯綿到天際的麥田,指著遠處,嘴角扯出個快意的笑:“事不宜遲,我估摸著咱們的斥候最多遮蔽大軍兩日,所以這兩日,能收多少,就收多少。莫戶,你手下的胡兵也別閒著,亦參與進來準備馬料。另外,放出些胡騎到四方警戒,若是有百姓,儘量控制殺傷,給我捉來幹活。”
“喏!”在場的將官並不多言,拱手稱諾後,急匆匆的出帳而去,忙碌著佈置收糧工作。
待帳內的幾個將校遠去,公孫模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最後沉沉撥出一口氣,凝重的嘆息聲在大帳內悠悠迴盪。
一雙濃眉擰起,公孫模手指從地圖上的幾處敵軍集結點劃過,剛才他並未道出當前的所有問題。除了極為重要的糧草問題外,更加讓公孫模感到心情沉重的是,敵軍沒有趁他們毫不知情時偽裝成本地郡兵偷襲,反而進行了極為細緻的行軍佈置。
“嘶,如此處心積慮,這是要圍殲我部啊。”
公孫模接著手指重重點了下良鄉,不用斥候彙報他也知道敵軍的主力肯定匯聚在此處,一者是為了攔截他們的歸路,二者是以此為基地,抵禦來自薊城方面的攻擊。
目光掃過北邊的聖水和南邊的拒馬水,這兩條水系在下游匯合入海。
沒有可供大隊騎兵過境的縫隙,公孫模搖搖頭,尋著兩條水系上溯,更是喪氣的嘆息。原來,這兩條水系乃是同源,皆是源自上游的淶水,也就是說,在涿縣這片被河流包圍起來的廣大平原上,騎兵活動區域極其有限,若是沒有渡口在手,他們這股騎兵,即便糧草無虞,也很難尋得一線生機。
“來人!”公孫模心頭髮急,趕緊朝外大聲叫道。
“將軍。”一名親兵入內躬身道。
“傳令斥候營,遣送精銳斥候前出,探查聖水、拒馬水上的渡口、浮橋,此事重要,須得儘快彙報於我。”
“喏!”親兵抱拳躬身,接著退步而出,營帳外很快便傳來一陣遠去的馬蹄聲。
等親兵出去,公孫模再度回望地圖,悠悠道:“希望還有機會。”
雖然嘴裡這麼說,可他自己心底很清楚,敵人如此處心積慮,那麼上下游的各處渡口浮橋,極有可能已經處於對方的控制之內,他們想要跳出去,絕非易事。
而在營帳外,出了中軍大帳的莫戶與卑啟走在一旁,卑啟嘴裡說個不停:“聽我說莫老弟,此次身處敵境,所以收糧也不用在乎浪費,只在一個字,那便是快。
咱們沒有鐮刀,軍中的戈矛不適合收割,唯一管用的還是環首刀,等會聽我的,讓你的手下與我計程車兵合成小組,互相配合,專門割麥穗就是,至於麥稈作馬料,哪裡有穀物好使?”
卑啟搖頭晃腦,他對農事並不是一竅不通,走這一路上便就想好了如何分工,如何加快收糧速度,軍中兒郎最大的優勢是什麼?除了青壯人多,便是嚴格的紀律性,軍士分成小組配合收糧,哪怕沒有合適的農具,效率也不是那些散亂的農戶可比。
莫戶徑直頷首,並沒有反對,他在遼地的牧地中只種了些牧草,對小麥等作物並不熟悉,只能聽從卑啟的建議。
軍令既下,頓兵於涿縣境內的遼東騎兵立馬行動起來,先是有成群結隊的胡騎縱馬,圍繞著廣袤的麥田巡視,將田野中看守糧食的苦哈哈百姓押回去,順帶用警惕的眼神掃視附近的豪強塢堡,逼得附近的豪強縮在塢堡內不敢動彈。
“都動起來,不要忘了老本行。”
卑啟脫了身上的沉重鎧甲,只作一身粗布單衣,頭上繫著一抹汗巾,招呼著列成長長一條線的兵卒踏進麥田。
親兵動作伶俐的上前,雙臂展開將附近的小麥合在一起,露出已經灌漿,透出一股子麥香的麥穗出來,卑啟沒有使用環首刀,而至持著一把鋒利匕首,朝著麥穗切割過去。
麥稈的汁液流淌在手心,軟糯的麥穗被大力揉攔,粘在手心黏糊糊的。
啪!
一捆麥穗被扔進身後小兵提著的一個敞開布袋中。
割了好幾把麥穗,卑啟就有些腰痠背痛,抬起頭朝著附近望去,發現明明沒有農活經驗的莫戶竟然跑到了自己前方,當即不服氣的吼道:“再來!”只是身子一伏低就感到腰痠的他皺皺眉頭,望向背後負責提袋子的手下,將匕首扔了過去:“唔,換人,齊三,你來割。”
身後早就看卑啟動作發急的手下趕緊上前,利落的切割麥穗,速度比卑啟快了好幾倍。
“呵呵,”卑啟有些尷尬的揉揉頭巾,將敞開的布袋放在地上,屁顛顛來到莫戶身前,好奇他是如何這般快的。
只見莫戶與卑啟一般的打扮,大鬍子裡滿是乾涸的麥葉,模樣有些狼狽,可他手裡的動作卻很快,一把彎刀砍下,猶如戰場收割首級一般,利落的將麥穗切斷。
“咦!?好你個莫鬍子,你作弊!”
卑啟哪裡看不出來莫戶動作裡的輕鬆是佔了手裡武器的便宜,當即大喊出來,嚇得莫戶動作一頓,差點下意識拿手裡的刀子揮過去。
正愣神間,卑啟一把搶過彎刀仔細瞧著,發現這彎刀上邊滿是缺口,一拍腦袋:“原來是鐮刀?”
“怎麼?你手上沒有這種缺口的環首刀?”莫戶沒有在意卑啟的舉動,趁此機會仰脖子喝口水緩口氣道。
“呃,”卑啟哪裡想到會被人在農活上鄙視了去,他自從加入遼東軍,手上就不缺兵器,加上遼東冶鐵大興,兵器補充也快,缺口的兵刃他連打磨的興趣都無,直接尋軍需官更換了事,哪裡會想到這出。
與他不同,無論是莫戶這種新的歸附胡人,還是卑啟手底下的府兵,好日子沒過多久,對老物件分外珍惜,環首刀不磨成鐵條是不願意換的。
回頭一看,果然,自己的親兵齊山手裡也不是自己的那把匕首,而是把老舊環首刀,看樣子軍中兒郎比他要清楚要如何收割得多。
“哼,當然知道!”
卑啟一扭頭,梗著脖子應道,朝著自己佇列行去,手裡舉著莫戶的彎刀晃晃:“我只是看你這刀好使些,我拿去用用。”
“呵呵!”
莫戶沒在意卑啟拿走他的彎刀,搖頭笑笑,接著站直了身子望向這片田畝,短短時間裡,在兵卒的齊心協力下,田中的小麥已然所剩無幾了。
.....
涿郡,良鄉
剛剛於此地抵抗數萬大軍的涿郡郡兵駐地大營,迎來了他們的新主人。
轟隆隆
大隊的騎軍馳過原野,這些騎兵身上的兵甲鮮明,甲片磨得光亮,閃著森森寒光,讓人不敢直視。
沿途的百姓見狀低下腦袋,暗自搖頭嘆息:“剛剛打退黃巾軍,馬上又起戰事....日子沒法過了。”
張郃身著一身玄甲,裡面襯著白色絲綢,赭紅色的披風隨風鼓盪。胯下的戰馬邁動四蹄,越過營門向內馳去,沿途的兵卒皆肅立行禮。
“你什麼意思?遭遇了遼東軍斥候?此地距離涿縣足足有七十里,難道是來自薊城的騎兵?另外,看你這般狼狽,斥候交鋒沒打過?嗯?”
剛剛來到營房,就收到了前方進行刺探軍情的斥候回報,讓這位喜怒不形於色的大將眯起眼睛,生冷的眸子盯過去,讓前來稟報的斥候軍官當即拜倒,連連叩首。
“將軍恕罪,實在是那些遼東騎兵甚為狡猾,不與我等浪戰,見面即逃,我等追著追著就陷入他們的包圍,還損失了不少弟兄,卻始終無法捉住對方的舌頭。”
張郃扶著腰間劍柄,緩緩在營帳裡的胡床上落座,目光在地上的跪服將領脖子上停留良久,最後嘆口氣道:“起來吧,初次交鋒不知深淺,吃點虧也正常。只是,因為你等的失誤,大軍蹤跡洩露,罪不可恕。但現在我不處罰你,待此戰結束,量你等功過再行懲處。”
“謝將軍!謝將軍”
地上的騎兵將領聞言鬆了口氣,磕了三個響頭後連忙起身,躬身在側聽候差遣。
營中隨著騎兵將領的起身再度陷入了沉寂,張郃手裡握著馬鞭,不停的掰動上邊的金線,心頭思索起這股遼東兵的行止。
看著帳中的行軍輿圖,掃視著涿郡的兵力佈置,張郃輕輕發出一聲冷笑:“呵呵,野獸既然落入網中,總是要掙扎一下的。”
在他看來,公孫模這種將領,其選擇無非那麼幾條,要麼與圍剿他的冀州兵、郡兵魚死網破,最後全軍覆沒,要麼趁著而今的包圍圈尚未齊整,朝著良鄉開進,衝破包圍逃往薊城,要麼冒險選擇走南線渡過聖水繞路回廣陽郡,可聖水上的渡口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數千騎兵想要平安渡河,無異於痴人說夢。
除了兵力多寡,限制對方行止的一個重要因素,便是這股騎兵自從進入涿郡後就再未收到州府補給。
掌控大軍的張郃很清楚,騎兵是個後勤窟窿,再多的糧草都不夠他們消耗的,光是看那些臉色發黑的本地豪族,便就知道冀州騎兵有多麼不受歡迎。
“呵呵,網既然張開了,就該獵犬上場了。”張郃心中預判公孫模的行止,忽地笑出聲來,轉頭看向身側的軍中屬吏,凝聲問道:“顏將軍而今到了何處?何時能發動攻擊?”
“回稟將軍,剛剛接到傳信,顏將軍剛渡過拒馬水,正在朝著敵軍抵近,威脅這股遼東軍的後方。”旁邊的屬吏聞言,當即上前稟報道。
張郃聞言,上前靠近了輿圖,手指在拒馬水與涿縣之間比劃了下,當即命令道:
“傳令,顏良所部騎兵抵達涿縣境內後,立即發動進攻,一定要迅速擊潰這股騎兵。勿得拖延,以免耽誤了主公搶攻幽州的謀劃。”
“喏!”屬吏上前拱手應道,接著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刷刷書寫軍令。
張郃則是望著輿圖,眼睛放空,想起了這段時日與本地官吏豪強的接觸,溫恕以及他的屬吏是鐵了心的要叛離公孫度,而這些豪強所表現出的實力,也讓張郃這樣的武將都感到驚詫。
“獵犬就該發揮獵犬的作用,將獵物趕到陷阱裡,呵呵,騎兵沒了建制、補給,在這涿郡境內,就只是一塊誰見了都能啃一口的肥肉,涿郡豪強是不會放過他們的。”
.....
拒馬水北岸,一支軍容嚴整的騎兵正在緩緩前行,官道上的塵煙瀰漫,沿途不斷有豪強出現,向著大軍供給糧食馬料,真好似王師一般。
剛剛與前來勞軍的豪強寒暄完畢,顏良有些不耐的轉回頭,瞥了一眼剛剛經過的浮橋碼頭方向,那裡正有大股的補給車隊正在休整,修理車架,更換馬匹,卻是儼然與騎兵之間隔了條明顯的間隙起來。
好在軍中負責後勤的將校上前,表示有著豪強的補給,他們騎兵的行軍未受大車掉隊的影響,足以按時抵達戰場。
粗糙的長矛矛杆握在手裡,手掌鬆了又緊,顏良情不自禁的扭扭脖子,大戰將至,讓他身子骨都有些發癢,恨不得立馬尋人廝殺一番。
“將軍,找到那夥遼東騎兵的蹤跡了。”
一名身著平常小民打扮的兵卒急匆匆上前,抱拳朗聲道。
“哦?快快道來!此前不是聽說這夥遼軍的斥候厲害得緊嗎?怎的讓你刺探得手了?”顏良緊繃的臉忽地綻開笑容,喚這騎兵上前,好奇詢問道。
“回稟將軍,那夥遼兵的斥候確是厲害,我手下斥候交鋒數次都沒有落好。此次我學乖了,沒有以兵卒身份探查,特意讓隨軍的本地官吏相助,讓本地的豪強派遣嚮導,化作百姓潛行過去的,饒是如此,屬下的幾個手下也都被那些遼兵給捉了去。”
斥候先是說起他們探查的經過方法,接著又道:“彼輩營地在涿縣與方城之間,距離此地不足五十里。其中全數為騎兵,大部約五千,為幽州烏桓遊騎,少部分為漢軍精騎,人數約為兩千。其中漢騎皆披甲。唔,烏桓騎兵少部分也有甲冑,甲冑似乎沒有集中使用。”
隨著斥候的彙報,顏良的臉色逐漸放鬆下來,胡騎的含金量,他從烏延的表現中就能看出一二,唯一能讓他上心的,不過是對方軍中的披甲騎兵罷了。
他拍拍對方肩膀,微笑道:“幹得好!繼續探查,不要放過了這股騎兵。”
接著顏良望向行軍中的騎兵佇列,策馬來到騎隊的一側,對著正在維持秩序的手下軍官命令道:“今日行軍四十里立營,明日清晨奔襲敵營。”
而在顏良聞知公孫模所在的同一刻,公孫模也得知了一夥精銳騎兵抵近攻擊距離的情報。
“顏良?沒聽過啊,不知是誰人統軍。”公孫模早前對冀州的情況一無所知,而今即便得知顏良的名字,也對此人沒有印象,故而只是嘴裡咀嚼一下便就放在一邊。
營地裡瀰漫著烘烤麥粒的清香,新鮮的麥粒比起曬乾後更有口感,營中的兵卒無論漢胡、人馬皆是大飽口福。
召集軍官的第一時間公孫模便就直接下軍令道:“即刻起,戰馬全部餵養糧食,不得使用草料。”
看著在場將校疑惑的眼神,公孫模簡單闡述了下當前狀況,還說起了斥候探查水系渡口皆被控制的嚴峻局面,搖頭道:“以而今境況,若不想死,就只有跑,而在敵人也有馬的情況下,誰能跑得遠,誰就更有機率取勝。”
卑啟剛剛得知有股精銳漢騎來到了南方,心中略微焦躁:“將軍有辦法戰勝這些冀州騎兵?五千精騎!我們只有不到兩千的精銳可以相抗,烏桓遊騎騷擾還行,正面作戰完全不是漢騎對手。”
“暫時沒有辦法!”
公孫模很是光棍的搖頭回應。
中原不似三韓,面對陌生的敵人,陌生的將領,陌生的地域,公孫模心頭的壓力眾人難以想象。
主帥的搖頭,頓時讓大帳的氣氛冷了下來,眾人也都感受到了那股面對龐然大物的沉重壓力。
啪啪
眾人聞聲望了過去,就見公孫模擺弄著帳內殘留的陶碗,指點著對眾人道:“雖然我暫時沒有辦法,不過是人就會有破綻。你們看,酉國、方城、涿縣,各個方向都有人圍堵,後面還有一支精銳騎軍虎視眈眈,四面張網,十面埋伏,看似十死無生。”
“然而,在三韓時我就明白了,軍隊的數量、戰力都不能決定一切。能夠決定勝利的,唯有速度。那馬韓國中能動員起的兵力有數萬又如何?只要跑不過行船機動的遠征步兵,就一點威脅沒有。
同理,這張大網看似危險,隨時都可能置我等於死地,但只要沒有黏上我軍,就沒有一點威脅。”
公孫模移動著手裡的陶碗,一邊講述,一邊感受著這種刀尖上跳舞的刺激。
“如何周旋?以屬下之見,網只會越來越緊,周旋的餘地會縮減,最終讓網中的獵物無處可逃。”莫戶的聲音悶悶的,顯然對這樣的處境很是煩心。
“呵呵,諸位還沒看出來嗎?其實生路一直都有。那便是這隻馬隊來時的方向——冀州。而今關鍵之處,不過是如何拉扯出一道縫隙罷了。”公孫模臉色逐漸瘋狂,點了點這股兵馬的來處,南邊的冀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