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城門(1 / 1)
幽州的地方豪強與其他地方是不同的,擁有天下間赫赫有名的幽州強兵的他們,向來只服從於強者。
無論那個強者是屬於公孫瓚這般軍力強橫,還是袁紹這種佔據士林大半名望、且佔據天下強州的冀州諸侯。
所謂的強者,要麼有讓人信服的武力,要麼有讓人歸心的賬面實力。
幽州豪強們是有著前漢末年下注劉秀幫助他定鼎天下的光榮傳統的,故而他們本應格外謹慎的作出選擇。
然而,在涿郡豪強的眼中,他們做出的選擇本來是毫無懸念的。
在一個年輕時代就天下聞名,才華氣節讓士人折服,家族政治遺產豐碩,且一直深切參與中央權力爭奪的袁本初,與向來聲名不顯,從小吏做起,劉虞死前都一直被死死壓制在遼東那種荒僻之地的公孫度之間,該做出怎樣的選擇顯而易見。
叛離幽州,投靠袁紹,不僅僅是溫恕一個人的想法,也是涿郡這些眼高於頂的眾位豪強的集體意志。
可,現實的打臉來的如此之快,被豪強官吏們引為最大依仗的冀州軍下落不明,失陷於那漫天的騎兵煙塵之中,眾人視為涿郡底蘊的郡兵主力,被公孫度手下部伍乾脆利落的斬於馬下。
現在,留給豪強們的,只有他們站立的這座城池了。
忽地,一聲蒼老而慌亂的呼喊將眾位豪強驚醒。
“快!關城門!不要讓潰兵進城!弓箭手,射箭!其他人做好準備,滾木擂石,準備守城!”
溫恕高冠偏斜、頭髮也因為剛剛的慌亂舉動而逐漸蓬亂的他拍打著牆垛,略顯急躁的對城頭上的軍將大聲命令著。
豪強家主們聞言探出腦袋朝著城下望去,頓時見到那些剛才被甲騎衝散的涿郡郡兵們,正在以百米衝刺的速度向著良鄉城門奔來。
而在這些慌亂的身影背後,則是騎在馬背上慢悠悠射箭、揮刀的幽州騎軍,他們神色悠然,殺敵亦很有節制,絕不主動衝擊那些還在奔逃的步兵,種種舉動,看著根本不像是要殺敵,而像是在驅趕羊群的狼群一般。
咚咚!
良鄉城頭的大鼓次第敲響,鼓聲震盪四野,城頭上的軍兵肌肉緊繃,手裡或舉著強弩、弓箭、或抱著巨石、滾木,虎視眈眈的望著城下亂兵。
“射箭!”
被溫恕嚴令阻敵的軍將厲聲下令,根本管郡兵心頭殘存的那點同袍之情。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從城頭噴湧,潑灑在城下凌亂的潰兵叢中,留下一具具被釘在地上慘叫的軀體。
“救我!”
“開城門!”
箭雨密集,卻仍舊有漏網之魚奔到了城門之下,他們一面倉惶的回望那些逼近的甲騎,一面死命的拍打城門,期望內裡的同袍為他們開啟活命之門。
“李老二,我看到你了。你家老孃去年生病,還是我為她買的藥...”
“劉大頭,開門啊!都是同袍,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這些敗兵與內裡的郡兵同為一軍,互相知根知底,當即歇斯底里的對著把守城門的郡兵喊出各種誅心之言。
城門口並不在城頭郡兵的攻擊範圍內,故而在外面的幽州軍沒有發動攻擊的情況下,此刻的他們成為了整片戰場上最為安全的一夥人。
裡面的郡兵聽著外邊的部伍嘶喊,不少人臉顯猶豫之色,畢竟在這個重視恩義的年代裡,背信棄義是要被天下人唾棄的。
幾個被敗兵點了名的郡兵互相對視一眼,咬牙下定決心,打算鬆掉門閂,先將同袍解救進來再說。
“不許開!”
就在此時,這座城的最高指揮官溫恕來到城門口,他大手一揮,讓自己手下親信接管了城門,掃視一遍那些將要做出危險舉動的郡兵,不帶一絲感情厲聲道:
“城外有具裝甲騎,這些人能夠頂著箭雨、滾石衝擊城門,你等一旦開啟城門,我良鄉城危矣。”
“可是!...”原先把守城門的郡兵面色掙扎,張口欲言,卻被溫恕粗暴打斷:“勿得多言!爾等聽令便是..”
“啊...不要,救我,我不想死...”
“呃....”
就在溫恕阻止了郡兵開啟城門的冒失舉動後,與他們一門之隔的敗兵們傳來一陣陣極為淒厲的慘叫,以及一連串的箭矢射在木門上的哚哚聲響。
望著從城門底部縫隙滲漏進來的汩汩血水,城門甬道的兵卒們齊齊變色,此時他們都已明白,定然是外邊的幽州軍見到良鄉城沒有開啟城門的意思,乾脆利落的將城門口求救的敗兵結果了去。
嗖嗖嗖!
砰砰砰!
就在溫恕為控制住了良鄉城門的不安因素而鬆了口氣時,他忽地又聽到了一連串極為猛烈的動靜,隨之而來的是一陣接著一陣的慘叫聲。
溫恕面色一變,位於城門甬道的他抬頭望著上方,似乎要用那雙老眼看透城牆一般,探究上邊究竟發生了何事。
然而,即便上邊出現了變故,溫恕也沒有立即動身上城頭的意思。
很快,城頭上下來一名將軍,灰頭土臉的見到溫恕,當即稟報:
“府君!幽州軍有戰車!他們還有許多大弩,城頭上的盾牌根本不起作用!兒郎們被壓得抬不起頭。”
“什麼!?大弩!”
溫恕再度破防,撫須的手指縫間多了幾根發白的鬚髮。
“快!前方帶路!”
他顧不得此前一直保持的儀態,連滾帶爬的攀上了城頭,還未抬起腦袋眺望城下,就被身後緊緊追趕的軍將撲倒在地。
“府君小心!”
嘯!
溫恕猛地被人撲倒,臉部與城牆來了次沉重的親密接觸,心中惱怒,還沒來得及呵斥手下的無禮,就發現自己的臉部、手上全是鮮血。
趴伏在地的他,整個人都彷彿浸在血泊之中。
溫恕的前方,一名被腰斬的豪強家主以雙手抓地的姿勢挪動,似乎注意到了溫恕的到來,當即朝著他舉手:“救我...”
啪!
一個沉重物事落下,恰好落入面帶恐慌的溫恕懷中,溫恕定睛一看,此物卻是那名將他撲倒的軍將頭顱!
剛剛那瞄準溫恕的一聲利嘯,並不是毫無所獲,它恰好將這名忠心耿耿的軍將斬首。
溫恕瞪大了眼睛,短暫的失去了神智,此刻他花白的發須被染紅,玄色衣袍經過鮮血的浸透,反而更顯深沉。
“啊!不,不要!你別過來!”
終於,抱著頭顱的溫恕回過神來,他先是驚恐大喊一聲,將手裡的頭顱猛地甩飛,接著身子仰躺在地上,四肢用力,使出渾身力氣遠離那些殘肢與血泊。
一刻鐘前。
就在張敞摧枯拉朽戲弄敗兵時,李信就已經帶著手下的強弩營全體乘車進發。
他們像春秋時期的戰車兵一般,駕著大車衝向良鄉城頭,他們有著貌似要將城池撞破一般的氣勢,卻極有紀律的在城頭箭矢威脅距離外停下。
李信早前便就注意到了,良鄉城頭沒有投石機這般毀傷力爆表的利器,也沒有射程足以威脅到他們強弩營的床弩,擁有滾木擂石、弓箭、強弩這些常規兵器的良鄉城,在李信的面前,威脅力大大減弱。
“上弦!”
戰車剛剛停穩,李信便就抬手下令,讓強弩營的兵卒開始幹活。
強弩營兵卒他們停車的位置很有把握,絲毫不怕城頭飄下來的箭矢,只見這些人旁若無人的下車,將戰場上本來用於拒敵的長矛拔出來,插入床弩上弦的機括中,沉下身子使用體重輔助上弦。
咔咔!
使用棘輪輔助上弦的機括髮出有節奏的響動,三根弓臂被巨力拉彎,弓弦絞在一起,蘊含著巨力緩緩繃緊。
隨著弓弦扣上機牙,立即便有兵卒捧著一根長矛樣式的弩矢放於箭槽。
“給我瞄準城頭的守軍,不要讓他們抬頭!波次發射!”
李信眼見手下準備完成,當即下令。
嘣!嘣!....
戰車停止的一條陣線上,立時發出一連串的繃響,一根根長矛在巨力的作用下,身子弱游魚一般細微擺動,朝著城頭狠狠扎去。
沒有經歷過床弩攻城的良鄉城守軍倒了大黴,正因為箭矢射程不足而立在城頭看戲的他們,猛地發現自己成為了攻擊目標。
壓根來不及躲避,絕大多數的守軍眼睜睜的望著那些在空中慢悠悠的長矛弩矢飛來,明明那麼慢,可他們卻躲無可躲!
砰砰!
絕大多數的長矛弩矢被牆垛擋住,炸開漫天碎土,土屑紛飛,迷了在場兵卒滿臉。
但少數長矛弩矢射得極準,鏟子形狀的箭頭將所過之處的兵卒撕扯得粉碎,好些人只是被弩矢擦身而過,就慘遭腰斬。
比城頭兵卒更為悽慘的,是那些簇擁在一起,朝著城下指點,不時還發出爭吵的貴人群體。
簇擁在一起的人群,乃是床弩最為鍾愛的目標。好些弩車將這些人定為標靶。
一根根弩矢射來,絕大多數被牆垛擋住,以至於厚重牆垛都險些被弩矢射垮。
然而,比起險些垮塌的牆垛,觀戰的豪強官吏則是慘不可言。
騰空而來的長矛弩矢到了這段城頭,幾無有失。
這一刻,身著華服的豪強官吏,與他處披著破爛衣袍的苦哈哈郡兵也沒有區別。
一根弩矢射中名正朝著城下指點江山的豪強,弩矢破開血肉,拆解人骨,巨力將人體如破布袋一般撕扯開來,炸開的碎骨、破木片朝著四方濺射,毫不留情的造成二次傷害。
這一刻,在鋼鐵與巨力面前,肉體的脆弱暴露無遺。
僅僅是一波床弩洗禮,面向強弩營的城頭面上就再無戰立之人。
被這樣的武器襲擊,使得城頭上的倖存兵卒,再也不站立起身,只敢或趴伏在地,或半蹲著,以牆垛為掩體行動,唯恐再有弩矢襲來。
望著城頭那處人群聚集地被弩矢擊中,人與城界限鮮明的地區,霎時間變得混而為一,獨留下一片紅黃斑駁。
這種破壞與殺傷,讓指揮的李信情不自禁的起來高聲讚道:“幹得好!繼續,壓制城頭!”
噔噔噔
急促的腳步聲接近,好些郡兵來到溫恕身側,七手八腳將他從城頭危險區拖出來。
溫恕直到進入了城樓之中,才稍微平息了情緒,此時他很清楚,死傷慘重的良鄉城,不需要一個慌亂太守,若是表現的太過不堪,很有可能被倖存軍將交出去平息公孫度怒火。
故而他再也不在意身上的儀態,站起身來挺直腰背,透過城樓上的孔隙觀察城下,這一看,好不容易維持住的穩重再度破功:
“嘶!果然是床弩!他公孫度怎會有如此多的軍國利器?不可能啊!”
不怪溫恕感到離奇,這個時代的資訊傳播效率低下,同樣的,在沒有官府強制要求下,工藝技術傳播更為低下。
溫恕以太守之尊,也只有在與冀州老友通訊時,從他們口中得知了關於床弩的戰場情報,以及床弩的大致特徵。
以溫恕的見識,上一次見到戰場出現大弩,還是來自袁紹軍與董卓交戰的戰報。
冀州軍號稱天下強州,不僅因為他戶口眾多,糧草豐裕,還因為冀州恐怖的軍械生產能力。
據溫恕所知,袁紹統帶的大軍中,光是攜帶的強弩就有數萬張,其中還包含數百張讓人聞之變色的床弩。
據說床弩本是仿製於董卓愛將徐榮的利器,然而,這樣的兵器一旦落入了冀州軍手裡,頓時爆發了讓涼州人恐懼的力量。
短短時日,擁有物料與人力兩大優勢的冀州軍,就製造了數百上千的床弩,哪怕在河內之戰中床弩損失慘重,袁紹也能在短時間將軍器補足。
在隨後冀州軍與西涼鐵騎的交鋒中,床弩立下諸多大功,成為了冀州步兵拒止騎兵的絕佳利器。
也正是因為這種武器的巨大威力,其製造與使用,被袁紹牢牢把控,哪怕此次張郃統軍向北,也沒有向他們調撥一二,而是被袁紹留在了中軍作為了殺手鐧。
正是瞭解這件武器的來由與發展,溫恕才愈加驚訝。
然而,還不待溫恕想明白,讓他驚恐的事情再度發生。
只見隨著城頭的反抗減弱,城下的車兵隊伍中馳出幾輛由健馬拖拽的大車,這些大車趁著戰場間隙,馬不停蹄直直朝著城門口衝去。
雖然不知道這幾輛馬車的作用,也不知道幾輛馬車能對堅固的城防產生多大的毀損。
可溫恕直覺認為,不能讓那些馬車抵達城門口。
“快!阻止他們!”
“快射箭!不要怕,給我向下拋射!”
“對!扔滾木雷石,給我砸死他們!”
城下,身著沉重甲冑的甲士坐在車上,手裡拎著馬鞭,像個車伕一般趕著大車。
“駕!你這馬有福了,多少馬求而不得的馬鎧被你穿了!哈哈,對你要求也不高,就走這幾十步!加把勁!”
甲士背靠著身後的柱狀物件,輕鬆寫意的將落下的箭矢從眼前撥開。
與他一般的大車還有三輛,此刻都是不吝惜馬力的催動馬匹,急急的向著城門趕去。
馬車不似人力推行的攻城錘,速度遠比城頭軍官想象中快得多,除了落下的零星箭矢擊中馬車,給甲士與馬匹撓癢癢之外,再無作用。
“籲!”
剛剛進入了城頭兵卒攻擊死角後的甲士們,還未來得及開始動作,就聽見後方傳來一連串的重物落地聲。
這些甲士驚訝轉身,發現他們身後,正不斷落下的大石與滾木,激起的煙塵很快就糊了他們一臉。
領頭的甲士瞥了一眼後方落石,毫不在意的揮手道:“傷不到我等,立即行動!”
幾個甲士當即下車,解了馬匹身上的挽具,接著奮力推動大車將之靠近城門。
接著有甲士更是取出了鐵錘,一錘一錘將車架釘在城門上,其他甲士則是揮舞大錘,朝地上釘出幾根木樁,將大車與地面釘死。
鐺鐺鐺!
聽到外邊傳來的一連串的錘擊,一門之隔的城內郡兵面面相覷,面露驚異之色:“城外的這些傢伙,想要就此鑿開城門不成?”
外邊的甲士動作很快,四輛大車很快釘死了兩輛,正要釘死第三輛時。
砰!
清脆的陶罐破碎聲響起,隨著陶罐碎裂的,還有一股刺鼻氣味,那是屬於地上四溢的火油。
“不好!快跑!”
領頭的甲士對頭頂上能將他們砸得粉身碎骨的巨石毫不在意,但當他看到頭上丟下火油,以及飄在空中的火把時,卻露出了極為驚恐的表情,再也顧不上命令手下釘死剩餘的大車,丟下大錘就要向外跑去。
然而,比他們更快的,是城門口騰起的火焰,火焰沿著蔓延的火焰,在城門口這處狹窄區域四處撒野,肆意散發著自己的熱量。
停留在城門口的馬匹被火油淋了滿身,此刻立時暴動,渾身纏繞著火焰,四蹄踏著黑煙的他們胡亂蹬踏,發出陣陣淒厲嘶鳴。
瀰漫著烤肉味的城門口,被火焰炙烤的甲士頭領根本沒有在意身上的灼痛,一邊依靠甲具防禦向外逃竄,一邊回頭張望那幾輛安靜不動的大車。
嗤嗤!
忽地,奔跑中的甲士耳朵一動,大車上似乎有什麼聲音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