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試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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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平二年,秋。

秋風蕭瑟,北風與西風互動,鼓盪著聖水之上的舟船船帆,翼帆的帆面因為受力而繃緊,使得船隻猛然加速,船頭高高翹起,將衝擊而來的一波波白色浪花壓碎。

不同於拒馬水上的激烈爭鬥,完全被幽州掌控的聖水河,徹底發揮了這條橫貫平原的水系優勢。

此刻正有無數只舟船或擺動槳葉,或由縴夫拉縴,或由風力帶動,載運著幽州軍所需的物資,逆流向著上游轉運而去。

蘆葦蕩隨著秋風吹拂擺動,蘆花若雪片一般在空中飛舞,而在這陣雪花中,一艘細長小船用著遠比同儕更為靈巧的姿態與速度,迎著激流而上,好似一條躍龍門的鯉魚一般。

而在這艘船上,七月裡剛剛從羽林營畢業的王繼,踩踏著人生中第一艘獨屬於他的船隻,一隻手臂攀著桅杆,迎著河面上的微風,激動的朝著岸邊疾馳的騎兵揮手呼喊。

王繼看著前邊一群在縴夫拉拽下緩慢前行的船隊,臉上露出一絲輕蔑,朝著船上忙碌的水手呼喝道:“加速,超過他們。”

“頭兒,這是內河,而且還是逆流,快不起來啊!”

船上的大副是王繼的兒時玩伴,典型的海賊二代,聽到王繼的命令,當即苦著臉表示難以做到。

“哼!要你們這幫廢物有何用?”王繼早已習慣手下這幫傢伙的習性,低聲埋怨一句,隨後自顧自的跳上甲板,一把推開船艙大門,對著周圍的水手大聲道:“開啟底倉,是時候用咱們的秘密武器了。”

周圍的水手對所謂的秘密武器似乎已經習以為常,聽令後淡然的各自忙活起來。

作為羽林營的優秀畢業生,王繼不僅在學生中人人談之色變的天文取得優異成績,且還利用羽林營與遼東各種商社的合作中,在機械構造、船隻設計中也取得了很深的造詣。

王繼腳下的這一艘沓氏造船所的最新船隻,不僅採用了實驗室試驗後的最優的船隻線條,裝配了最新也是效率最高的帆具,更為重要的是,船艙內設定了一套最新的動力系統。

“啊——呃”

幾聲不滿的騾子叫從底倉內傳來,王繼轉頭,就見幾個手下驅趕著看著就有些蔫了的騾子來到中央艙室。

“頭兒,騾子沒精神,昨晚加的飼料都沒吃完,怕是沒多少力氣了。”

因為負責餵養騾子而被叫做馬伕的水手臉上沾染著草屑,臉色憂慮的對王繼說道。

王繼靜靜看著水手手腳麻利的給四頭騾子架好駝具,聞言不在意的擺手:“無妨,大不了割幾刀,受傷了就有力氣了。呵呵,今日就要抵達碼頭,屆時正好殺了吃肉,不比咱們苦哈哈踩船輕鬆?”

果然,王繼的話語一出,那些正在偵錯程式械的水手心頭一震,紛紛出言附和著。

“頭兒說得對,咱們肚子裡好久沒進油水了,天天吃魚,嘴裡能淡出個鳥來。”

就連充當馬伕的水手聞言,也不由嚥了口唾沫,特意側過頭,避開了那些騾子投來的可憐眼神,舔了舔嘴唇小聲道:“聽說涿郡這邊的驢肉火燒很有名,騾子肉不知道做的如何?”

王繼聞言,眼睛一亮,手掌輕輕拍打馬伕肩膀,笑道:“放心,到時下船咱就去城裡請手藝最好的大師傅來做,嗯,最好能綁..請個大廚做水手就好了。”

水手們接話的同時,手上的動作也沒有停歇,很快便將騾子架好,接著便催動騾子轉動輪軸,見到有騾子站立不動,他們也一點不心疼的上前給其一鞭子,鞭子不行就用刀子,總有好使的。

很快,伴隨著一陣陣騾子的哼叫,船艙內的齒輪傳動機構開始運轉,木頭與鋼鐵構件交雜的機關發出一陣陣難聽的聲響。

咔咔!

王繼見四騾驅動完成,立即來到門口,將設定在此處的一個把手給掰了下去。

幾乎在把手掰下去的一瞬間,整艘船隻都猛地震動了一下,水手們早有準備的扶著艙室立柱才沒有跌倒,接著這艘細長舟船便以周圍船隻上水手張口結舌的速度向著上游馳去。

聖水河畔,原先的木製棧橋已經被快速擴建,帶著枝葉的木樁被一根根打入河水中,接著便被鋪上木板,於本地百姓而言,幾乎是眨眼間,幽州州府就在這裡建起了一座遠超從前的碼頭。

岸上,空氣中瀰漫著草葉被截斷的味道,從船隻上卸下來的物資堆成了小山。

青壯打著赤膊,穿著露腳指的草鞋,正在本地官吏的指揮下,從抵達的舟船上扛著大包小包下船。

高聳的木架上站滿了四下探望的水鳥,不時蹦跳著落地去啄食地面上散落的穀物。

砰!

一張細長木板將舟船與棧橋連線,王繼腳步輕快的踏著木板上岸,碰到前來接手的官吏,他也絲毫不怵,將一枚刻有公孫氏的牌子扔過去:“使君辦事,勿得阻攔。”

“是是!”迎接的小官看清了手裡的牌子,又觀王繼儀態不凡,連聲稱是後很是恭敬的送回令牌,接著很自覺的避開了這艘細長舟船。

見碼頭小吏遠離,王繼伸了個懶腰,習慣性在棧橋上重重踏了兩步,目光掃過這座臨時碼頭。

除了原先就有的幾處簡陋的土屋外,靠著碼頭搭設了許多草棚,草棚下擠滿了因為各種原因來此的人群。

組織協調物資轉運的官吏,運貨的船主,歇腳的水手,前來售賣酒水食物的小販,談價的商賈,出賣體力的青壯,這些人在距離戰場百里內的聖水碼頭上有說有笑,淡然吃喝,一點看不出大戰將臨的緊張感。

“嘖嘖!聽說使君剛剛打了個大勝仗,冀州人損失數千,我軍傷亡不足一百。這種傷亡比,我看用不了幾場仗,那袁紹就得灰溜溜敗退回冀州了。”

“是極,我剛轉運軍資迴轉,那冀州軍被使君壓在營寨裡出不來,看不出一點能打勝仗的跡象。哼哼,這些見到我幽州變亂就想要撿便宜的冀州人,遇到咱們這位公孫使君,可算是倒了大黴。”

“對啊,使君威武,可笑那些涿郡大姓無眼,投了那袁紹,現在不僅家破人亡,今後怕是也落不下好名聲。”

“就是啊,不能這麼簡單放過這些趁火打劫的冀州人。若不是使君不在本地募兵,我是一定要投軍,前去驅逐這些可惡的冀州人的。”

王繼有公務在身,他懷裡揣著來自襄平糜竺的信函,尋這裡的官吏要了匹馬,隨著馬匹在擁擠的碼頭前進,各個草棚內的交談聲漸次進入他的耳朵。

聽到前線大捷,公孫度取得幾次小規模戰鬥的勝利,王繼的臉上也浮現了笑容,腳跟輕踢馬腹,在本地的駐軍騎兵的護送下向著戰場而去。

一路上,王繼算是見識到了何為中原廣闊,一眼望不到邊的田畝,平坦到馬蹄磕不到腳的土地,都讓小地方出身的王繼大開眼界。

同時他也從騎兵軍官口中得知了後方人們之所以如此淡然的原因,儘管冀州軍在軍力人數上佔據絕對優勢,但冀州人的短板是缺少可用騎兵,袁紹手底下的那些可憐的騎兵,經過公孫度的幾次打擊,護衛大軍側翼都不夠,更不用說派遣騎兵前去襲擾幽州軍的後方了。

而且,據身旁那位健談的騎兵介紹,冀州軍在前次因為支援出動而吃了大虧後,已經釘在原地不動許久,幽州軍也並未急於衝擊冀州軍。

廣闊的原野上,除了那些隨時用警惕眼睛掃視四野的斥候外,就只有不斷向著兩隻大軍運送物資的車隊、舟船才能證明著此地仍舊被戰爭之神注視著。

聽到騎兵解說後,王繼緊張的心緒得到平緩,只當作自己此行是一次再簡單不過的送信之旅,外帶經歷一次平淡的戰場遊歷罷了。

但很快,王繼心中的念想被打破,他們在距離公孫度大軍不足二十里處,聽到四處原野上傳來一陣陣的號角。

護衛王繼的騎兵將官聞聲當即駐馬,仔細分辨了號角旋律後,皺眉道:“前方戰場出了變故,使君要移營。大營位置暫時未知,王家郎君,今日怕是見不到使君了。”

王繼聞言心頭一突,強擠出個笑臉拱手道:“無事,一切都聽邢大哥的。”

而在遠處的正面戰場上,公孫度正為袁紹軍的突然動作而感到頭疼。

“冀州軍全體出動,脫離拒馬水向北,直向涿縣進軍!”

當最初聽到傳信兵傳遞這條訊息時,公孫度是有些不以為然的,畢竟袁紹剛剛被自己逼到營地裡自閉,這會竟然主動進軍,如何不是一個擊破對方大軍的好訊息?

可當公孫度帶著護衛前去偵察敵情時,才真正為冀州人的大手筆而傻了眼。

有句老話叫做人一上萬,無邊無沿。冀州軍這次出動了十萬軍隊,軍隊無遮無攔的在平原上鋪展開,氣勢向著幽州軍壓過來,直讓人有些喘不過氣。

公孫度將手抵在額前,眯眼打量起面前這一支沒有邊際的軍隊起來。

中軍所在,袁字大旗高高飄揚,宣示著這一支大軍的主宰為誰。

分散在四周的軍伍整齊行軍,緩慢而堅定的向前推進,旗幟匯成海洋,長矛組成叢林,兵卒頭上的盔纓輕輕舞動,行進的煙塵幾乎要將這一處原野遮蔽。

望著這樣一支軍隊向著自己撲來,饒是公孫度有所準備,心緒還是為之一滯,頓了片刻,他向後一揮手:“走!繞過去看看。”

多虧了冀州軍四周不斷奔走的幽州遊騎窺視,使得公孫度的蹤跡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接著公孫度帶著自己的護衛,繞著浩浩蕩蕩的袁紹大軍遊弋,試圖尋出這一支臃腫的大軍破綻。

公孫度很清楚,一支軍隊中的戰兵人數是極為有限的,這支大軍某種程度上是一種虛胖,裡面更多的是負責轉運物資的民夫、充當戰場看客的冀州各地郡兵,以及剛剛被徵召的冀州小民。

然而,公孫度很快便就放棄了以肉眼尋出破綻的念想,冀州軍的統帥很有謀略,他使用大車護衛外圍,打消了公孫度以騎兵衝擊軍陣來試探冀州軍成色的念頭。

更讓公孫度警惕的是,冀州軍依仗人數優勢,列出的軍陣半年廣闊,軍陣之間的縫隙也格外的大,大到足以任憑幽州騎兵馳騁,可公孫度很清楚,那些像是破綻的縫隙,更有可能是引誘騎兵入彀的陷阱。

如此大的戰場,如此規模的軍伍,任何精銳的騎兵都不能將他們一舉沖垮,若是有人不信邪,則極有可能因為人數懸殊而深陷步兵軍陣重圍,最後騎兵減速,徹底淪為步兵手中的玩物。

“主公,有麻煩了。”

就在公孫度皺眉思索如何破敵時,張敞急速的策馬靠近,手裡握著一根沾染血水的短矛,語氣陰沉的說道。

公孫度被張敞手裡的短矛吸引,接了過來看了片刻後反應過來:“袁紹軍中的床弩?”

張敞沉沉點頭,臉色很不好看:“對!起初屬下看到有處軍陣出現混亂,想要帶著手下兒郎去試試冀州軍的斤兩,熟知,冀州軍陣兩側伴行的床弩發射,折損了好些兒郎,屬下也是好險才撿回一條命。”

說到這裡,張敞回想起剛才經歷的戰場場景,不由打了個寒戰,後背的冷汗頓時浸溼了裡衣。

他生平第一次在戰場上感到如此無助,毀傷力驚人的武器不僅改變了戰場,也讓猛將的作用大打折扣,張敞知道,自己的倖存,純粹是運氣夠好以及撤退及時罷了。

公孫度沒有理會張敞的感慨,手握著那把長矛弩矢,瞄了眼正在緩緩前行的冀州軍伍,對身後的傳令兵道:

“傳令,讓林陣出動,讓咱們見識下冀州人的床弩。”

很快,得到充足補給的強弩營來到了戰場側翼,一列列在戰馬拖拽下跑得飛快的床弩車,在這個時代,著實是有些難以置信。

不止強弩營,那些處於後方待命的幽州騎兵也隨之出動,漸漸匯聚在公孫度的身後。

正在推進的冀州軍也注意到了戰場側翼不斷堆積的幽州軍力,當即停下了腳步,軍陣中的傳令兵不斷賓士,傳遞著一道道將令,長矛、大戟、盾牌、弓箭各種武器輪番浮現,兵卒們嚴陣以待,隨時準備著廝殺。

一時間雙方主力齊至,大戰似乎一觸即發。

強弩營的車隊主動的靠近戰場,於林陣的預料射程外停下腳步,開始向著做防守姿態的冀州軍陣施射。

然而,從前破陣若等閒的床弩第一次失去了作用。一根根弩矢飛上天空,卻紛紛在冀州軍外圍的堅韌防禦下落敗,沒有濺起一朵水花。

還不待林陣想出破陣計策,從冀州軍陣中騰起的弩矢便抵達到了強弩營上空。

嗖嗖嗖!

弩矢刺破空氣,在天上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尖嘯聲。

不同於幽州強弩營兵卒的訓練有素,來自冀州軍的床弩弩矢很多,準頭卻相當差,僅有數支弩矢擊中部伍。

然而,即便只有數支,它們給強弩營兵卒的打擊卻是不可想象的,弩矢洞穿馬軀,撕碎人體,製造出一具具慘烈現場。

希律律!

受傷的馬匹哀鳴著,奮力蹬踏四蹄,想要掙脫身上的鞍具,逃離這處分外危險的地方。

“啊啊!”

受傷的兵卒發出陣陣痛苦哀嚎,有人是被弩矢正面擊中,握著只剩半截的手臂驚恐大叫,有人是被弩矢的木製尾羽擦過,身上浮現一道道血痕,皮膚若被利刃劃過一般裂開,內臟不可抑制的流淌而出。

幽州的強弩營這還是第一次被人使用床弩攢射,以往都是他們向著敵軍施以毀滅,今次就像是因果報應一般,他們發射床弩被人輕易抵擋,而敵人威力強橫的床弩卻將他們的戰友四分五裂,這一波結果鮮明的攢射讓強弩營計程車氣為之一沮。

“撤!!”

親眼看著一根弩矢從耳畔劃過的林陣驚出一身冷汗,當即揮手讓手下轉移,同時還不忘讓兵卒將那些被摧毀的車架牽引走。

好在為了佔據激動優勢的強弩營兵卒身上沒有著甲,動作迅捷的他們得以在冀州軍再度施射前從床弩射程中逃離。

遠處觀戰的公孫度見到這一幕,舉著望遠鏡的手指不由握進了些許。

“嘖嘖,瞧這射程,袁紹那傢伙不會研發了五弓床弩吧!?”

公孫度透過望遠鏡,能夠看到冀州軍的床弩有些還越過了強弩營車陣,說明這一次的施射,對裡面那些床弩來說,算是尤有餘力。

沒多久,林陣騎著馬狼狽的跪倒在公孫度馬前請罪:“屬下作戰不利,還請主公責罰!”

“起來吧,是某下的軍令,非林將軍的錯。”公孫度扶起滿臉慚愧的林陣,溫聲安撫道。

接著公孫度指著遠處正因為戰勝幽州床弩而士氣大振不斷呼喝的冀州軍,繼續道:“還請林將軍繼續施射,只是這一次使用單個床弩便可,進行多點試探。”

隨著幽州軍的戰術更改,一輛輛床弩車轉向,分散著向冀州軍的大陣各處進行試探。

果然,正如公孫度預料那般,冀州軍空有大量的床弩,面對單獨出現的床弩車時,卻極難準確命中,而幽州軍的床弩車則是以袁紹軍難以想象的速度進行機動,於各處向著軍陣中釋放致命的弩矢。

事實證明,冀州軍雖然實力雄厚,也不能為所有的軍陣外圍佈設車陣進行防禦,當公孫度看到好幾處冀州軍陣因為床弩殺傷而產生混亂時,才輕輕鬆了口氣。

不久後,公孫度面前攤開了一張白紙,透過一處處斥候彙報,冀州軍的簡單輪廓躍然紙上,隨後他再將床弩的試探結果於軍陣的各點標註出來。

從紙面上的輪廓看去,冀州軍為了防禦,竟然布了一座類似於八卦形狀的整體軍陣,而那些床弩的佈設點位,則是位於軍陣中的重要支撐點上。

至於被公孫度試探出的薄弱點,在紙上看來,更像是引人入彀的陷阱,因為那些地方的軍陣即便崩潰,也不會對大軍產生擾動,攻擊的敵軍還會因為過於深入,招致兩側軍陣的夾擊。

望著紙上的形勢圖,公孫度第一次感受到了袁紹軍佈設軍陣的精巧,無處不透露著穩重的同時還不缺狡黠,竟然讓他有些難以著手。

終於,公孫度扔下炭筆,眼睛看著冀州軍的薄弱點:“瘦肉也是肉,送到嘴裡哪有不吃的道理。”

想到這裡,公孫度再度更換了戰術,手指向紙上的幾點,對身邊的將領下令道:“張敞,讓騎兵領取強弩,與林將軍一起,向著冀州軍這幾處發起攻擊,讓騎兵下馬列陣,在射程內向著冀州軍攢射即可。切記,不可縱馬追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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