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利刃(1 / 1)
冀州軍中軍位置,一架佈設在移動大車的高臺上,麴義身披鎧甲,目光凝重的望向遠處匯成黑流的幽州軍,不斷透過前線情報,以及自己對敵軍的預判來進行指揮。
高臺上的冀州軍傳令兵揮舞令旗,將中軍的軍令透過旗號向著各處軍陣傳遞,隨著一條條軍令傳遞,整座冀州軍陣,若天地間碩大的血肉磨盤一般,緩慢運轉起來。
“好好!好!”
高臺一側站立著袁紹以及冀州的眾位幕僚,當看到幽州軍那令人頭疼的床弩車兵遭受重擊時,眾人當即發出陣陣叫好,為這般顯而易見的勝利而歡呼,隨後又因為幽州軍的出動單車挑釁,己方反擊無功而長長嘆息,那模樣,恨不得親身上戰場一般。
麴義沒有理會袁紹等人的舉動,時刻關注著戰場上公孫度的行止,當他見到幽州軍出動了大隊騎兵向著己方軍陣各點轉移時,麴義若見到等待已久的獵物落入陷井一般,臉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
“等你多時了!”
說著麴義手裡的大旗揮動,軍陣再度運轉,各處小陣隨著命令悄然調整,為即將到來的廝殺準備著。
轟隆隆!
龐大的冀州軍軍陣外,幽州騎兵肆意的賓士著,他們在前方軍官的帶領下,馳出一隊隊長列,向著目標位置馳去。
“下馬,給弓弩上弦,調整望山標尺,聽令發射!”
騎兵抵達指定位置後,當即下馬在軍官的指揮下將身上揹負著的強弩取下,腳踏著踏環,奮力給其上弦。
“射!”
眼見著下馬騎兵準備完畢,軍官當即揮手下令。
嘣!嘣!
隨著軍令而出的,是一陣密密麻麻的弓弦繃響,一根根弩矢騰空,向著遠處的冀州軍陣射去。
射完弩箭後的騎兵踮著腳翹首以盼,想要一觀自己的作戰成果。
譁!
然而,讓這些騎兵失望的是,前方的軍陣若魚鱗翻轉般霎時間冒出一面面盾牌,盾牌上哚哚作響,竟然將落下的羽箭紛紛抵擋在外。
指揮的軍官眼見如此結果,騎上戰馬舉起望遠鏡仔細眺望遠處的冀州軍陣。
當看清了冀州軍內部發生的明顯混亂時,軍官的眉頭緩緩鬆開,這才意識到敵軍的盾牌數量其實很有限,使得許多越過盾牌的弩矢,給其內部的步兵造成了巨大殺傷。
“調高標尺!抵近施射!”
想清楚了前因後果,軍官當即下令下馬騎兵手持弓弩抵近距離施射,且加大了拋射角度,以此來打擊盾牌後面的有生力量。
位於後方的公孫度也注意到了前線發生的變故,他對軍官的指揮表示贊同,可當公孫度看見冀州軍兩側的軍陣開始運轉時,當即眉頭微蹙,意識到了不對勁。
與床弩類似,強弩對冀州軍來說並不是什麼高科技,二者的射程相近,前線軍官的指揮雖然增加了殺傷敵軍的機率,可也同樣將他們自己置於敵軍的弩矢射程之內。
密集的軍陣、混亂的車架,招展的旗幟,讓身處戰場的公孫度很難分辨敵方的遠端火力單位佈置。
“不好!快鳴金!”
公孫度的驚呼剛剛喊出,讓他瞪大眼睛的一幕就在戰場上發生了。
數以萬計的弩矢從冀州軍中騰起,弩矢是那般密集,遮天蔽日一般,在地上投下了大片陰影。
嘭!
弩矢落地的那一瞬,不是哚哚聲,而像是巨人揮舞手掌向幽州騎兵拍下一般的悶響。
公孫度親眼見到,那一支被弩矢覆蓋的持弩騎兵,在一瞬間四分五裂,弩矢的密度是那般大,以至於讓準頭失去了意義,本來是前去攻擊步兵的持弩騎兵們被從天而降的密集弩矢釘在地上。
天地間忽地安靜了剎那,望遠鏡的鏡筒內,前去進攻的這一組幽州騎兵竟然無人倖存。
公孫度咬牙,嘴唇緊緊抿著,看到身邊的親兵也被前方的戰況所震驚,氣不打一處來的喝道:
“該死!快鳴金,讓他們撤回來!”
鐺鐺!
鳴金之聲大起,傳令回軍的號角聲也四處響起。
公孫度掃視著狼狽回軍的進攻部隊,低低嘆口氣,回頭看向那處龐大軍陣的目光中滿是凝重。
“主公,冀州軍的強弩有著不下四萬之數。”
林陣氣喘吁吁的來到公孫度身前,拱手稟報著自己的結論。
“嘶!四萬啊!”林陣的話語讓周圍的軍將霎時間吸口涼氣,真覺得不可思議,畢竟在這個生產力低下的年代裡,能夠出動這般數量的軍器,紙面上就很打擊人計程車氣。
並且剛才冀州爆發出的弓弩殺傷能力,也遠遠超出了在場幾位將領的想象。讓他們意識到了,弓弩,並非己方的優勢。
公孫度苦澀點頭,幽幽嘆道:“冀州強弩天下聞名,今日我算是見識到了。”
更讓公孫度有些喪氣的是,自己費心打造的高機動弩兵,在面對袁紹這般堆數量的弓弩部隊時,竟然完全處於劣勢,讓他再度見識到了,何為數量到了一定程度,也是一種質量。
面對鐵刺蝟一般的冀州軍陣,公孫度齜牙咧嘴,有種無處下嘴的無力感。
他轉頭看向幾個將領:“諸位有何想法?”
“後勤!如此數量的弓弩,彼輩攜帶的物資數量定然天量,同時對後勤補給有著極高要求。以屬下之見,放他們進軍,拉長補給線,多次襲擾,消耗彼輩物資,待其自潰!”
林陣沉吟了會,上前抱拳回道。
一邊的張敞望了望遠處的冀州軍陣,搖頭道:“並沒有那麼簡單,袁紹軍急於向北突進,怕是吃定了我等兵力不足的痛點,以他們的人數,以及軍中的弓弩儲備,涿縣真的能夠守住嗎?
我想,冀州軍這是鐵了心的要直抵涿縣城下,以攻城為上。冀州軍只要佔據了城池,我等騎兵就不過是些沒有根基的遊兵罷了。
更重要的是,冀州軍脫離了拒馬水航道,戰前佈置的水攻之策,成效能有幾分?”
聽著張敞略帶憂慮的話語,公孫度不由頷首,袁紹這一招是拿定了自己攻不破他們軍陣,拖久了他們會處於劣勢,故而一鼓作氣北上,想要以優勢兵力拿下涿縣,佔下涿郡治所,完成冀州軍的戰略目標。
“萬勝,萬勝!”
遠處的冀州軍發出聲聲呼喝,聲波掃蕩原野,傳到公孫度的耳畔,讓他忍不住變色,望著那黑潮一般的軍陣,公孫度深吸一口,看了眼幾個身周的將領,冷聲命令道:
“夫戰勇氣也!既然不能一擊破之,那就慢慢來。
林陣,遼東的補給到了,床弩、強弩、兵車都給你補全,以你手下的強弩營兵卒為骨幹,擴編強弩營,以強弩營弩車為單位前出,持續騷擾冀州軍陣,我要讓他們一刻不得安寧。
張敞,斥候營輪班監視,時刻關注彼輩大軍的行止。不可讓其有偷襲重創我軍的機會。
另外,傳令全軍,收繳原野上所有糧食,填埋附近所有的水井,堵住沿途河流上游水源,沒有水,我看他袁紹如何進軍?”
公孫度說到最後,眼神一掃那些正在呼喝的冀州軍,狠狠將手裡的馬鞭折斷,冷哼道:“哼,就算這隻鐵烏龜能爬到涿縣城下,我也要讓他落下一身傷。”
初平二年的秋日,北地發生的這場戰事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袁紹沒有如天下人所想的那般摧枯拉朽的擊敗名不見經傳的公孫度,公孫度也沒有如幽州人所想的那般用幽州突騎沖垮冀州人的軍陣。
雙方依照各自優勢,在河北平原上展開全方位的爭奪,從糧食到水源,從橋樑到道路,每一處都會有幽州軍突然冒出來,與抵達此處的冀州軍展開生死爭奪。
袁紹軍展現了作為中原世家子弟的底蘊,對公孫度的各種襲擾進行了相對應的反擊。
沿途沒有水,但袁紹軍早有準備,軍中攜帶的食水足以度日,即便有缺,袁紹軍就在斷水的河道就地打井,此時的平原上本就不缺水源。
橋毀人補,路斷人修,公孫度的招數在袁紹面前,似乎都成了上不得檯面的雕蟲小技。
然而,儘管冀州軍依靠人數優勢,取得了各項戰鬥的最後勝利,可連番的作戰,不停歇的進軍,以及幽州軍持續不斷的襲擾,還是讓冀州軍兵卒計程車氣肉眼可見的出現了波動。
袁紹這時候展現了自己的人格魅力,他與自己的僚屬及眾多軍將一起,不斷出現在感到疲累的軍兵之前,安撫著眾人的焦躁情緒,試圖讓每一個人相信,此刻的困難,都源於幽州人的無恥,他們的困苦也將因為涿縣的攻破而得到終結。
“殺!殺!”
聽著冀州軍營壘傳出的陣陣呼號,遠處觀察的公孫度臉色微變,再一次為袁紹展現出的能力讚歎。
望著漸漸能夠看到輪廓的涿縣城,公孫度回頭道:“那王繼走了?”
“嗯,前日便就出發,以他們的船速,此時應當抵達了渤海郡內。”
聽到身後的木央稟報,公孫度微微頷首,心中默默估算著時間後,輕輕一拉韁繩,向著遠處的涿縣城而去。
初平二年,十月下。
幽州,涿縣城頭。
咻!咻!
一塊塊磨盤大的石頭自城頭升空,遙遙向著城下的攻城車砸去。
嘭!
巨石落地翻滾,在城下的軍陣中碾出一道血路。
轟!
一塊巨石擊中攻城車,木製的器械轟然破碎,炸開的木料崩散四處,將沿途的軍兵捲過,倒塌的攻城車縫隙滲出汩汩血水,淒厲的慘叫從中傳出。
嗖嗖嗖!
城頭上空的箭矢互動不停,間或有威力強勁的床弩弩矢飛過,給城內外軍兵帶去致命傷害。
“投石機準備,聽我號令,調整方位......發!”
林陣身子躲在城樓之內,透過小孔觀察戰場,嘴裡不斷髮出指令。
咻咻咻!
一塊塊灰白巨石再度升空,將城下緩慢前行的一輛攻城器械擊碎,翻滾的巨石餘力未盡,於冀州軍驚恐的呼喊聲裡,直直碾過軍陣,給土黃色的地面留下一處處猩紅印記。
鐺鐺鐺!
袁紹軍中軍終於敲響銅鑼,命令攻城軍隊撤退。
吱呀!
“殺啊!”
城門忽地被推開,一名名頂盔貫甲的騎兵揮舞兵刃,朝著撤退的冀州軍銜尾追殺而去。
嗖嗖嗖!
負責壓陣的冀州軍強弩發威,將快要衝亂己方軍陣的幽州騎兵逼退。
“啪!”
營地高臺上觀戰的袁紹狠狠一拍欄杆,為戰局的焦灼感到焦慮的他無能狂怒,朝著身邊的親兵怒喝:“怎麼退兵了!?給我繼續進擊!一定要拿下此城!麴義在哪?他說的涿縣一鼓可破,而今他人呢!?”
踏踏!
就在此時,披著沉重鎧甲的麴義來到跟前抱拳:“主公息怒!攻城的器械損失大半,光靠雲梯,是攻不下涿縣城的。”
袁紹見到正主前來,稍稍收斂了心中怒氣,看看左右,上前拉過麴義來到無人處,小聲道:
“麴將軍,我等行軍至此,多受那公孫小兒的騷擾,已成疲軍。
今日一戰不成,軍心必定浮動,若不能攻克此城,萬事皆休矣!”
麴義聽到袁紹這掏心窩子的話,仍舊面不改色的一抱拳:“主公且放心,義已有方略,彼輩守城,今日不過是依仗石砲,此類武器並非他一人獨有。我冀州軍兵多將廣,只要有些許時日,囤積石砲器械,屆時四面齊攻,涿縣破之易耳!”
在身處困境之時,有這麼一位信心十足的大將保證,讓袁紹惴惴不安的心得以寬慰些許,他望著麴義那張隨時都帶著自信的臉,袁紹覺得麴義表現出來的驕矜此刻看著都順眼多了。
“那一切便交託給將軍了。”
袁紹手裡把著麴義的手臂,很是誠懇的出言。
“義必不負主公所託!”麴義也被袁紹表現出的恩遇感動,當即重重點頭,抱拳回道。
而在距離涿縣數十里外的拒馬水上游,陳江站立於一處岸邊青石之上,望著面前緩緩流過的拒馬水細流,以及有些遠處搖搖欲墜的堤壩,只覺得自己隨時都有可能喪命於此。
他強忍住逃亡的衝動,喉頭聳動,吞嚥了口唾沫,對身後的軍兵道:“疾馳前往涿縣,稟報主公,水攻已經就緒。”
“喏!”接令的軍兵翻身上馬,馬匹越過地上的石塊,踏上平坦的原野,直向著涿縣而去。
而在堤壩位置,幾名身著道袍的少年於土石間忙碌,一個個巨大木箱被他們佈置在水壩各處,此刻他們正小心翼翼的牽引著手裡的灰色麻繩。
關允則小心的挪動腳步,避開地上嶙峋的亂石,來到陳江身前拱手:“稟從事,火藥已經安設完畢,隨時可以點火。”
陳江聞言滿意點頭,接著他用敬畏的目光回看了一眼那些佈設在壩體上的火藥,眼皮還是禁不住一跳,他又想起那一日狐丘等人攜帶火藥前來炸山的場景,那是完全超出常人所能達到的偉力。
“善!做好防水,防潮,只要主公令下,立即點火!”
視線若從陳江所在拉高,他所在的位置上游,兩座本來若門戶一般把守河道的青山上有著塊塊土黃色的斑駁缺口,像是被人憑空扣掉一般。
而那條本來奔騰著竄入平原的拒馬水中間,正有天量的土石存在,上游的水流不斷匯入,短時間於此地形成了一處俯瞰平原的鏡面湖泊,若一把懸在眾生頭上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