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紛亂(1 / 1)
當斥章、列人兩城冒起濃煙,聞知訊息的官吏手忙腳亂,心喪若死,以至於打定主意要投效新主時,公孫度卻帶著完成使命的突擊隊伍以最快速度退出了戰場,在目瞪口呆的冀州官吏眼前,消失在了漫天的風雪當中。
燒了袁紹軍的後勤補給糧倉的公孫度並未得意忘形,這樣的行動,對家大業大且底限奇低的袁紹軍來說,傷害並不如表面上那麼大。
畢竟這個時代裡,軍隊是有食人肉來補充軍糧之行徑的。
公孫度作為的,正如李孚所建議的那般,目的不在於軍隊主體的人,而是針對匈奴人那數萬馬匹,沒了糧草補給,匈奴人也不能縱情放馬,那麼對公孫度當前的威脅也就將近於無。
“叔父,咱們去哪兒?”
斥章城外的曠野裡,李信臉上沾滿了黑灰,卻露出口白牙,臉上的笑容十分明媚,見到遠處的公孫度,當即策馬靠近道。
公孫度望見李信,淡淡嗯了聲,隨即注意到李信和他身後部伍身上鼓鼓囊囊的,似乎在城裡收穫滿滿。
見狀公孫度的臉色冷了下來,以為李信他們不聽軍令,當即沉聲道:“金銀絹帛都給我棄了,今後作戰,以速取勝,不要為了點金銀丟了性命。”
李信聞言,瞪大了眼睛,有些委屈的掀開馬鞍上布袋給公孫度看:“叔父,不是金銀,都是些豆料、糧食,兄弟們都知道這時節馬料的金貴,故而燒之前都各自補充了些。”
見公孫度臉色緩和了些,李信臉色再度變得雀躍,扭扭脖子道“叔父,咱們去哪?要跟那幫匈奴人見仗嗎?早聽說匈奴人的猖狂了,小子與羌人打過交道、與烏桓人殺過幾場,鮮卑人也交過手,就差匈奴人了。不知道他們的戰力如何?”
看著李信那張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臉龐,公孫度緩緩搖頭:“不!這仗打不了了。咱們這一拳,打得太用力,胳膊伸得太長,稍不注意就要被那袁紹翻盤。”
公孫度沒有在意李信臉上一副你在說什麼的表情,微微嘆口氣,一牽韁繩道:“走吧,退兵!”
隨著公孫度的下令,大隊的騎兵頓時轉向,朝著茫茫的風雪一頭紮了進去。
路過廣平境內時,公孫度專門在此停留,著了一番補給後,接上了李孚的家眷,繞開了袁紹軍發瘋般的斥候探查,直直朝著廣宗退去。
隊伍路過曲周境內時,還能看出些大戰過後的痕跡,張遼統帶的幽州大軍,在此和袁紹的前鋒軍有過幾次小型交鋒,皆大獲全勝,卻最終止步於那些深溝高壘的曲周營寨之前。
天寒地凍,除了突襲,很難攻破有防備的防禦工事,這一點,對於擁有大把的攻城兵器的張遼來說也不例外。
張遼在與公孫度分別之後,便就知道自己的任務是牽制袁紹兵力,為此張遼多次示弱,想要引誘袁紹軍出城野戰。
但出乎張遼預料的是,袁紹一點沒有聯軍盟主的包袱,任憑張遼如何辱罵、引誘,都是吃了秤砣鐵了心一般當起了縮頭烏龜,直接讓張遼束手無策,開始與袁紹軍在攻防中消耗箭矢起來。
當公孫度撤軍並與張遼會合時,此刻大軍已然拔營東去,一副毫不戀戰的姿態,讓公孫度為之驚訝的是,往日裡那些囂張的袁紹遊騎,這回根本沒有尾隨探查的心思,簡直就是目送張遼遠去,而且目送的眼神中帶著些小驕傲,那是看透張遼誘敵之計的傲然。
“怎麼回事?”
公孫度下巴朝著遠處的曲周城點了點,對袁紹軍的異常舉動很是好奇。
“哈,這幾日與袁紹軍的交鋒,打得最多的就是城下的遊騎,這會兒袁紹肯定不敢立即派遣遊騎,生怕這又是某的作戲。”
張遼見此也是會心一笑,搖頭道出其中原因。此刻見到公孫度全須全尾歸來,他很是鬆了口氣,至於公孫度此前派人送來的軍情簡報,張遼對此卻不以為然。
在他看來,而今的戰場態勢,畢竟是幽州軍處於攻方,袁紹軍防守還來不及。僅僅憑藉東郡的曹操,以及平原的劉備就想要翻盤,著實有些天方夜譚了。
此刻公孫度在身前,張遼終於道出自己的疑惑:“主公為何要主動撤兵?”
“很簡單,這仗短時間贏不了。時間長了,又一定敗,還不如早點鬆手。”此刻的公孫度心境很是坦然,回答的也很淡然。
“短時間贏不了?時間長了一定會敗?”
張遼聞言,一時默然,只是咀嚼起公孫度的話語起來。在他的心中,短時間贏不了很容易理解,以袁紹軍而今的防禦強度,想要乾脆利落的取勝,的確很難,但張遼可是知道公孫度手中可是有能夠輕易破城的大殺器啊!
有了火藥武器的加持,公孫度可以輕易破開那些不在袁紹軍重兵防禦的城池,這樣的戰力,對冀州軍的軍心打擊的威力,完全是不可想象的。屆時即便正面的防禦再強硬,後方失火的袁紹軍又能發揮出多強的戰力?
搖搖頭,張遼想不明白他們為何會敗,於是望向神情輕鬆的公孫度,拱手正色詢問:“我方為何一定會敗?”
策馬走在前邊的公孫度見此,輕笑一聲,回頭定眼打量了下正色以對的張遼,當即意識到了雖然張遼這幾年打了不少仗,可其對戰場的理解還是處於戰將的階段,尚未意識到戰爭與政治的關係。
對此,公孫度很樂意與其分享自己的見解:
“原因其實很簡單,民心不在我。
我不怕側翼的劉備、以及曹操對我等發動可能的襲擊,也不怕那什麼泰山兵、亦或者匈奴騎兵對我軍的威脅。
我惟一擔心的,其實是新入之土本就不穩的民心。
這一路上,我等進軍的速度太快,受降納叛也太多,以至於後方始終存在隱患。
文遠,兩方勢力的戰爭,若是不能一開始摧枯拉朽的解決掉對方,就會淪為兩方勢力的物資、人力的消耗戰,這時候比較的就不是正面戰場上的兵卒戰鬥力了。
而是對各自治下統治力的一種考驗,誰能在穩定基本盤的基礎上,供給最多的糧草,整訓更多的兵源,調集更多的資源,亦或者招攬足夠多的盟友,誰才會是最終的勝利者。
而目前之狀況,短期看來,我等將袁紹逼進城池中當起縮頭烏龜不敢出戰。
可長期看,卻是他袁紹透過深溝高壘,將我大軍阻礙在外,以外交連結外州軍力,以威望召集盟友援軍,反過來將我等置於了被動境地。”
說到這裡,公孫度伸手在有些愣神的張遼肩膀上拍了拍,接著長長嘆口氣,一道白色煙柱自口腔冒出:
“這其實也有某的過錯,當初太過小瞧了他,想他袁本初畢竟是天底下數一數二的世家子弟,以他的家底,不會那麼容易被我等徹底擊敗。這回我等只要稍有閃失,立即便有萬劫不復之境地。”
聽了公孫度的解釋,張遼神色有些恍惚,此刻他重新回顧整場戰事,在涿郡大勝之後,包括張遼在內的幽州眾將都沉浸在勝利的狂喜以及接二連三敵軍投誠的驚喜當中,卻沒有意識到,隨著大軍的腳步邁進,危險也隨之靠近。
與公孫度稍有不同的是,張遼對幽州的感觸不深,在他的眼中,遼東才是他們這支勢力的真正後方,而如今的他,可謂真正意義上的孤懸於外。
但從公孫度的話語中,張遼也能體會到其人對冀州本土豪強的忌憚以及不信任。
“主公對冀州的投靠士人,心存芥蒂?”
看著張遼試探詢問,公孫度笑了,他心道這可不是心存芥蒂這麼簡單,透過這段時間對冀州豪強的瞭解,公孫度可是存了掘了他們祖墳的心思,此刻公孫度與那些豪強看似親密無間,其實間隙暗生,只待一粒火種來引爆這個火藥桶罷了。
公孫度忽地駐馬,望向遠處一片青黑色的樹林,指著遠處的樹林道:“此地距離廣宗城,不過一日行程。今日文遠且在此地宿營,隱蔽好大軍蹤跡,順帶還可以看場好戲。”
張遼蹙眉,朝著遠處的密林瞅了眼,那就是處不起眼的樹林罷了,儘管心有疑惑,卻還是老實的下令紮營,只是心底不免好奇到底是場什麼樣的好戲。
而在張遼遠去指揮行營後,公孫度身後冒出一個人影,人影整個人都藏在斗篷內,唯獨露出雙冷颼颼的眼睛,直讓人有些不寒而慄。
“主公,後方有急報!”沙啞的聲音從後邊傳來,公孫度卻並未顯出任何驚訝,反而淡然問道:“廣宗城的老鼠開始活動了?”
“廣宗城的密黨正在四處勾結,只是礙於主公兵威,尚無人敢於現身活動。”斗篷人一邊嘴裡應著,一邊雙手恭敬的奉上封經過密封的信函。
公孫度聞言輕輕嗯了聲,手上動作不停,拆開信函一看,當即有些牙疼的吸口涼氣。
因為信函中赫然寫的是幽州發生的一場變亂:廣陽郡人閻柔以公孫度陰謀刺殺前州牧劉虞為理由,於上谷郡起兵,襲殺烏桓校尉邢舉,招誘北地鮮卑眾南下,人數達十萬眾,太守高焉正竭力抵擋。
啪!
公孫度迅速合上信函,臉色一片陰寒,語氣也因為這條壞訊息冷了幾分:“來不及了,傳令回去,立即發動,既然老鼠不出動,就多放些誘餌,某沒時間與他們在這周旋!”
“喏!”斗篷人聞聲一顫,似乎都被公孫度這句話背後的殺意所觸動,在馬背上抱拳領命後正要出發,就聽公孫度一聲喊:“慢著!有個人你們帶回去,這人有些才智,應當能與爾等有些幫助。”
一刻鐘後,將整個人裹在毛皮中的李孚伏在馬背上,迎面打來的風刺骨的寒,前方那些一路上一言不發的黑衣護衛,讓他更加的心中惴惴。
望著前方無盡曠野,李孚強壓不安,回想起公孫度的命令內容,不由打個哆嗦:“這事若是幹成了,簡直就是與冀州的大小豪強結下了死仇啊。”
可想起自己在廣平城的種種,他又重重嘆口氣:“罷了罷了,一不做二不休,我李孚又不是馮孚,冀州豪族生死,與我何干啊?”
李孚一行不惜馬力,當日下午便就進入了大軍聚集的廣宗城。
木央掃了眼來自公孫度的信函,上邊除了對此次行動的指示外,就是對眼前這位高大士人的才能的推崇,言下之意便是讓木央多聽從此人的意見。
“子憲兄請坐,廣宗城的內情,以及此次行動的策劃都在此處,兄臺儘可一觀。”
聽著木央客氣的話語,李孚沒有過多推辭,深知時間緊迫的他當即落座,一把拿起桌子上的檔案,一目十行的掃視起來,同時另一隻手也動作不停,直接抓起旁邊的糕點就往嘴裡送。
唰唰的書頁翻動聲,與糕點的咀嚼聲同時在房間裡響起,木央並未在意,反而讓閒雜人等退出,很是和氣的給對方添一杯水。
過了許久,李孚將桌上的糕點吃完的同時,也將行動簡要將將看完。隨後他閉目片刻,像是在心中構思一般,最後睜開眼睛看向木央,很是恭敬的起身行禮道:“屬下有些想法....”
“子憲兄有何高見,但講無妨,此間你我二人,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木央表現的很是大度,攔住對方的行禮,連連擺手道。
李孚恢復了此前在公孫度面前的自信,輕輕一撫短鬚“並非什麼高見,不過是些古人的故事。引蛇出洞,以假亂真,渾水摸魚罷了。
木老或許不知全貌,可在下在主公身前,對袁本初的佈局,可是清楚的很,在外都能推斷出那些人的計策全貌,
眼下正好利用兩方訊息斷絕,資訊不對稱之有利時機....”
聽著李孚的講解,木央眯起的眼睛逐漸亮了起來,嘴角也慢慢翹起。
當日夜間,重兵雲集的廣宗城忽地風起雲湧,人心動盪起來。
先是有身受重傷的騎兵自東城門而入,引得城內多方勢力一片側目,經過多方打聽,這才有絲絲縷縷的訊息透露出來。
正是這絲縷訊息,讓城中士民的心頭一顫。同時這條訊息,就如風中野火,開始肆無忌憚的在城中肆虐。
“聽說了嗎?甘陵失守了!平原劉備帶兵突襲,擊敗了使君帳下的柳將軍。而今其人佔據了清河國。”
“劉備?沒聽過啊!”
“嘿,劉備劉玄德啊!盧中郎的弟子,袁本初的盟友,此次出兵,定然是受那袁紹的指使。”
“嘖嘖!清河國一旦失守,大軍側翼暴露,不妙了啊!”
“是極!主公與張將軍領大軍在外,正與那袁紹在曲周鏖戰,此刻傳回這等訊息,嘿....”
“可不是嘛,正是這等壞訊息,才會被州府的幕僚緊密封鎖,若非我小舅子在幕府為書吏,也是萬萬不能知道這等秘事的。你們說,幕府這般小心是作甚?不過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將罷了,屆時遣一偏師,便可擊敗此僚啊....”
“這你就不懂了,那劉玄德兵力雖少,可位置緊要啊。只要他們謹守漳水要道,就能斷我大軍糧道....”
“噓!噤聲!這等事情也是你我能夠置喙的?不怕軍兵前來捉拿了你等?”
“嘿,我可不怕,我家子弟就在軍中當差....”
就在眾人為這條訊息交頭接耳時,一條更為炸裂的訊息傳了過來。
“不好了,南邊也有受傷斥候歸來,聽說清淵境內出現了曹姓軍隊的蹤跡,人馬眾多,浩浩蕩蕩,正在向廣宗逼近。”
“曹?是了!曹操,曹孟德,這位可是個狠人吶!此前在東郡絞殺黃巾軍,殺得黃巾潰不成軍,斬殺叛賊數萬,直殺得那些黃巾賊膽寒,再也不敢犯境。”
“又是一名猛將?怎的也來咱們冀州湊熱鬧?斥候敗退歸來,估摸一算,怕是與其距離不足五十里,這...也就兩日行程,不妙,不妙啊!”
“還能有何原因?袁本初請來的救兵唄!看來我等都小覷了這位袁盟主,曹操、劉備兩路救兵迫近。此戰,公孫使君形勢,大為不妙啊!”
當廣宗城的人們為兩條壞訊息交頭接耳,故作姿態的憂心忡忡時,其他的訊息就如決堤洪水一般向著眾人席捲過來。
“幽州變亂,閻柔掀動叛亂,招引鮮卑眾,聚眾數十萬!”
“河間國有亂民舉旗,言稱幽州人不給冀州人活路,要殺盡境內的幽州將校、官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