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撤軍(1 / 1)
冀州,廣宗城。
天色將明,而城中卻已然爆發出了陣陣呼喊與慘叫。
先是城北的倉庫區,隨著一柱黑煙升空,接著便是聲嘶力竭的呼喊聲從中傳出:
“走水了啊!”
城中府庫中,掌管倉儲的官員衣冠不整的起身,望見火龍席捲倉庫的一幕,驚得癱坐在地,滿臉的惶然與驚恐,沒多久身下就冒出一溜水跡。
“完了!都完了!這可都是軍糧啊!”
幾個負責看管倉庫的屬吏已經被外圍的軍兵控制了起來,面對這樣的場景,幾個醉醺醺的屬吏茫然自語著,手指若雞爪似的抓握。
“軍糧被燒!主公又在外,軍心不穩,恐有大事發生啊!”
面對這樣的場景,人群少不了交頭接耳之聲,這些話語使得城中本就浮躁的情緒更加炙熱,也讓其中煽風點火之人臉色愈加興奮。
踏踏踏!
然而,就在中尉官吏臉色變化,心思不定之時,一陣整齊的腳步聲自外間傳來。
眾人轉頭望去,就見一群身高力壯的幽州軍甲士已然將倉庫門口圍了起來,為首的將領騎在馬上,招呼著騎兵將此地封鎖。
“我等奉令,捉拿袁軍奸細。”
將領策動馬匹,越過了那些癱坐在地上的無力官員,眼神掃過地上那些剛剛還像活蹦亂跳的鬥雞,此刻若鵪鶉一般縮著腦袋的人們,手裡掏出一張名單,對著上邊的內容念出一連串的名字。
“以上這些人,都給我帶走!”
唸完名字,將領合上名單,冷眼掃了眼那些臉露驚恐和不可思議的人影,一揮手招呼軍兵,在人群的積極指認以及囚徒掙扎的動靜中將一大群人給押了出去。
這股軍兵的速度很快,直到那些袁軍奸細被抓走,倉庫區域的官員、屬吏、幫工這才反應了過來。
“這!這損失的軍糧怎麼辦啊!?”
負責倉儲的官吏不過是幽州小吏,只因為幽州人的身份,加上熟悉後勤這才被託付到了這麼一個重要職責,剛才的驚變雖然無形間洗去了他監守自毀的嫌疑。
可軍糧的損失著實讓他憂心,一想到公孫度的大軍有可能因為他的失誤,而致使大軍潰敗,官吏就不由額頭冒汗,身體發虛,差點站立不穩。
“徐管事,你在這呢!好訊息啊,損失統計出來了,大火只燒了小半部份倉庫,損失的也都是些陳糧,大軍的糧草保住了!”
忽地,有一小吏尖叫著靠近,扶著徐姓官吏的手臂連聲大呼。
砰!
聽到小吏的驚喜呼喊,身子本就發虛的徐姓官吏臉上擠出個欣慰笑容,手掌一鬆,當即暈了過去。
“管事!徐管事!?”
而在城中的冀州軍軍營中,正爆發著不弱於正面戰場的慘烈廝殺。
一名名軍兵持著長矛向前推進,臉色冰冷的向著正面方向的敵人刺出武器。
張郃身披鎧甲,提著把環首刀,立於張字認旗之下,指揮著忠於他的軍兵收縮包圍圈。
“張郃,你不得好死!你....”
包圍圈正中間,以韓猛為首的起事冀州軍兵手忙腳亂的抵擋著外側包圍的軍兵進擊。
透過如林長矛,韓猛朝著大旗之下的身影怒罵著,發洩著心頭的憤怒與惶恐。
“你就不怕袁公的大軍嗎?”
“袁公已經擊敗那公孫度,而今就在城外,你如此冒險殺我,必將為今日舉動付出代價!”
韓猛披著沉重鎧甲,武藝同樣不凡,沉聲呼喊出的聲音如雷鳴,迅速席捲戰場。
話語中關於袁紹進軍、公孫度敗亡等資訊,使得本就要起事的冀州兵們發了力,以更為猛烈的姿態進行反抗,一度將張郃佈置的包圍圈撕扯變形,差點就要突圍而去。
張郃聽著裡面韓猛的呼喊,搖頭嗤笑一聲,當即騎上馬背,站起來舉著自己手中的軍令道:
“遵奉使君命令,誅殺軍中叛徒。
韓猛!你口中已經敗亡於袁紹手下的使君,今日已經抵達廣宗城。剿滅你等的軍令,還是使君親手下發於我的呢!
諸位兄弟,某相信爾等不過為韓猛這豎子言語所誘!還不速速綁了韓猛,儘早投降!”
而隨著張郃的呼喊,軍營中的廝殺幾乎有了片刻停滯,作戰的軍兵各自收了力,不再肯為那虛無縹緲的訊息拼命。
就在雙方前線兵卒面面相覷之際,廣宗城上空響起一陣陣整齊的呼喊之聲。
“萬勝!萬勝!”
這聲音出自萬軍,卻在城中那些心頭惶惶計程車民應和下,很快便就連成了一片,如同響徹在眾人耳畔。
“聽見了嗎!?使君大軍已然進城!爾等的密謀早已敗露,還不速速投降!”
張郃聞聲,哈哈大笑起來,手掌向著城門方向一指,對著那些動作猶豫的兵卒呼喊道。
“你....你們要做什麼?啊....”
驚愕的韓猛聽著那聲聲整齊的呼喊,心神一時失守,一時間懊悔與恍然齊齊生出,還沒來得及反應,他就被身旁的軍兵圍了起來。
一把尖銳匕首避開鎧甲遮護,直直朝著韓猛的要害刺去。被圍攻的韓猛只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就在四面撲殺過來的人爭搶下,被人割掉了腦袋。
而在廣宗城的各個角落裡,一名名幽州軍小隊,在身穿黑衣的軍兵帶領下,迅速破開城中的各個宅院、密室,將縮在暗處密謀、指揮的冀州本地士人、豪強捉拿。
“帶走!”
“你們幹什麼?可知這是誰的府邸!?”
“饒命啊!家父是....”
一時間,廣宗城裡,滿是軍兵動手抓人的呼喝,以及被抓之人狼狽不堪的求饒聲。
隨著公孫度的公開現身,廣宗城這幾日泛起的烏煙瘴氣幾乎是一瞬間被滌清。
廣宗縣衙,官衙大堂內。
“主公,城中捉拿了四百多位冀州豪族相關人員,其中有官員、文吏、幫工,還有一些乾脆是豪族子弟、家主。”
時間還未到中午,公孫度面前就被呈上了此次廣宗城釣魚的成果。
公孫度接過檔案,仔細翻閱了後道:
“先將其中一百個罪大惡極者處以極刑。餘者收押,隨大軍撤離時,清剿各自家族,此次行動,務必斬草除根。
既然彼輩擺明了與我公孫度不對付,那麼我和他們,就只能存在一個。”
“喏!”木央微微低頭,恭敬領命。他知道,這場起於廣宗城的暴風,遠沒有到止息的時候。
說完那幫不省心計程車人,公孫度轉頭看向田豫:“軍中境況如何?”
“回稟主公,幸有張郃將軍主持,軍中的叛離之輩,已經盡數伏誅。
只是,聽張郃將軍稟報,經過此事,冀州兵普遍戰意不高,厭戰情緒嚴重,若要參戰,一時難有戰力。”
“哼!”聽聞這條訊息,公孫度當即冷哼一聲,這幫由袁紹敗兵以及冀州豪族部曲整編而來的軍兵,雖然作戰技藝嫻熟,可他們的軍心卻未必與公孫度站在一條線上。
面對這樣的軍隊,公孫度的前輩們有著一套處理流程,沒有戰意的時候,只要稍微放鬆軍紀,讓軍隊外出打糧,釋放出軍人血性,很快便能積累戰意。
而針對軍隊使用不順手的問題,也很簡單,先籠絡全軍,大方的封賞全軍,隨後厚待上層,結以恩義、財貨、美色,隨後見機汰換心腹。
即便有這樣的先例在前,公孫度也沒有照此行動,因為他打心底根本不願意慣著這幫人。
在公孫度眼中,來自遼東的軍兵,是他真正的死忠,這幫人無論是出於鄉土情,還是利益共同體的驅動,遼東軍都能為公孫度死戰。
其次便是幽州的邊地郡兵,以及在幽州徵募的幽州兵,這些人或是因為生計,或是出於對州牧軍令的遵守,在冀州這片陌生的土地上,對公孫度的忠誠,大多是要上兩個層級的。
最後才是那幫冀州軍的敗兵,良莠不齊就不說了,到目前為止他們表現出來的怠戰,以及時降時叛的習性都讓公孫度頗為惱火。
公孫度近些日子心頭隱隱的不安正是源於此,他空有大軍,可軍隊中真正死忠於他的,不過是隨他遠征千里的遼東軍罷了。
說到底,遼東軍的建立,無論是兵源,還是軍心基礎,亦或者軍中的戰法戰術,都是公孫度一點點搭建起來的,他們對公孫度,有種血脈相連的感覺。
而幽州軍、還有冀州軍,都給公孫度一種虛不受力之感,如聚沙成塔,隨時都有可能轟然垮塌。
這也是公孫度急匆匆想要撤軍的重要原因,民間治理、軍隊建設與開疆拓土必須相輔相成,否則他就是個虛胖諸侯,碰到若曹操這樣的有堅固基本盤的諸侯,隨時都有傾覆之危。
“不用管彼輩!今次戰事已經到了尾聲。傳令給張郃,讓他給我約束好冀州兵就行。”
想到此處,公孫度看向田豫道出自己的決定,接著他看向在場王烈,輕聲詢問:“彥方,撤軍行動,準備得如何了?”
“一收到主公軍令,我等便開始策劃撤離方案、繳獲、軍資轉運路線,民夫已經提前調動,大軍隨時可以撤離。”
王烈聞言一拱手,上前稟報後,遲疑了下,看向公孫度疑惑道:“只是主公,幕府內許多文吏不解。彼輩言稱我等明明大好形勢,為何要撤軍?浪費了如今形勢不說,還將大軍辛苦打下的城池讓給了袁紹!”
公孫度知道,自己一力主張撤軍,不可避免的在幕府中收到了反對聲音,只是自己的威望太重,沒人敢於出言反對罷了。
“呵,說句實在的。彥方,還有在場諸位,我等戰前可有準備好接收這大片土地?
為什麼撤軍?原因很簡單,我們進軍的速度太快了,隱患太大,必須立即收手,此次廣宗城的鬧劇便就是個明證!
僅僅是些虛無縹緲的流言,就引得城中官吏軍兵人心惶惶。這都是我等進軍過速留下的隱患!
進軍太快,使得我等對各地郡國的治理、對本地豪強的處置,對敗兵的整編,都還沒來得及做!
再說,此次撤軍,並不是全然撤出冀州。”
公孫度說到這裡,看向在場的各位軍將,自己提起一根木杆,在堂中的沙盤上指點推拉著道:
“我意,將大軍收縮到鉅鹿廮陶、安平信都、渤海修縣一線。如此佈置,收縮戰線的同時,也縮短了大軍補給線。
若是袁紹不死心,舉大軍前來,我等便在此地以逸待勞,以我騎兵優勢與其平原決戰。
若是袁紹罷戰,屆時便以廮陶依靠太行山餘脈及大陸澤地形主守,信都、修縣則是主攻,以騎兵出動,攻略南方的清河、平原。
阻礙袁紹聯軍恢復生產的同時,也為我後方屏障,掩護後方生產重建,以如此形勢來爭取時間儘快消化這些新入之土。”
很快,公孫度便將自己的方略講完,其中的原則很簡單,今後一段時間的勢力主體任務從軍轉民,以他所佈置的大城兵團為屏障,掩護後方的生產治理活動。
王烈率先出言,站出列拱手道:“主公此策甚妙,冀州新土,不法豪強者眾多,我財部以及州府官吏,已然上報過多次地方豪強不法事,今次停戰,正好料理這些地方上的狂悖之徒。”
他對自己想象中的財部擴張,百姓因此獲益的構想期待已久,故而心底裡對那些阻礙他行政的當地豪強很是痛恨,此前因為大軍在前,不好在後方搞事才息事寧人,此刻聽公孫度注意力轉回地方,當即第一個同意。
場中的張遼這時也站出來附和道:
“軍中的遼東籍兵卒,自去年春夏就出徵,而今都有些思鄉,長此以往軍心不穩,也到了休整之日了。
只是若是按照主公佈置,清河國全境還有鉅鹿、安平的幾座城池豈不是白白扔給了袁本初?”
公孫度聞言,臉上泛起少有的冷酷,呵笑一聲道:
“呵,當然不會便宜了他袁本初。文遠,你部去府庫領取火藥,撤軍之前,我要遷移走控制區的所有的手工匠人、產業商賈、讀書人。
帶走境內所有的糧食、物資、牲畜,帶不走的就地毀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