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鐵筒(1 / 1)
南宮城外的曠野上,喊殺聲匯成海潮,透骨的殺氣滌盪四野。
“殺啊!”
袁紹軍後方不斷匯入的後備隊伍中,有身披鎧甲的健壯漢子舉著各色旗號振臂嘶聲喊著:“殺啊!報效主家,就在今朝!”
而在他的身後,無數身形矯健的中原健兒跟隨著前方軍官的腳步,舉著手裡的長矛短刃,朝著戰場上那些致命的缺口,豁出命般填補上去。
這些人是冀州的本土豪強部曲,在袁紹發出要討滅公孫度這樣計程車族大敵後,冀州之地,許多老牌世家還是向袁紹伸出了援助之手。
不得不說世家部曲的戰鬥力不同一般,比起那些戰鬥經驗豐富的袁紹兵卒,這些部曲在戰鬥意志上卻是更勝一籌。
世世代代被供養的這些部曲們,身家性命被主家掌控著,加上長年的配合訓練,這些部曲士兵的結陣後的凝聚力與戰場上的耐受力都讓袁紹感到吃驚。
“啊啊”
如林的長矛並排著刺來,前排的兵卒稍有不慎便有可能喪命,戳刺破布袋的聲響不斷在戰場上響起。
嗖嗖!
箭矢不斷自兩方軍陣中騰空,繼而落下,給無甲的兵卒帶去致命的問候。
陣線伴隨著雙方兵卒的傷亡而不斷拉扯著,突出部最為精銳,也最為致命,他們往往要遭受各個方向的夾擊,破陣不成便很快消散於各方夾擊中。
雙方戰士肉體撕裂的血腥味、初次上戰場被嚇住的兵卒留下的糞便味、軍陣擠壓而不斷泛起的汗臭味,不斷刺激著雙方戰士,讓他們逐漸失去人性,淪為只知道戰鬥的野獸。
“右翼!公孫度右翼軍陣是破綻!”
高臺上的袁紹滿頭大汗,瞅見了對面公孫度的右翼軍陣正在發生令人驚駭的形變,當即激動大喊道:“快!讓那些部曲私兵增援右翼,給我擊垮他們!”
“快!讓文丑準備,還有傳令於夫羅,時刻準備加入戰場,絕不可讓公孫度逃脫!”
這一刻的袁紹,仿若聽到了勝利女神的耳語,激動萬分的他當即開始為後續戰鬥佈置著。
而在戰場的右翼,此地已經自曠野、道路蔓延到了城外的田畝、渠道之間,崎嶇的地形使得雙方的陣型犬牙交錯,噼啪的矛杆時刻在空中交擊,飛翔的羽箭發出聲聲利嘯。
擁擠的陣型,不可避免的有人跌落渠道,落水的雙方兵卒來不及為刺骨的冰水呼喊,就開始了激烈的互相死鬥,很快,白色的水花,便就被刺眼的紅色所替代。
交錯的陣型不僅反而使得交戰雙方廝殺更為激烈,突出的銳角上的兵卒舉著盾牌,抵擋著接連而來的長矛戳刺。凹陷的陣線上的兵卒,同樣舉著盾牌,將那些跳躍過來,欲要破陣的敵軍一一撞倒在地,接著便看著他們被四周伸過來的根根長矛戳刺至死。
陣線隨著雙方兵卒的行動,隨著地形的改變,不斷扭曲、拉扯,每時每刻都有兵器折斷,每時每刻都有人員傷亡。
張郃一刀斬落名陣前後退的逃兵腦袋,接著他提著血淋淋的頭顱,眼神冷酷的掃視那些冀州將領,舉刃高呼著:“後退者死!殺!殺回去!”
“督戰隊!壓上去!後退者死!”
隨著張郃的發威,那些勉強維持陣型,而後卻在部曲私兵的猛烈衝擊下驟然崩潰的軍將們對視一眼,埋著頭拿著武器,回頭繼續廝殺著,填補著那些因為潰退而空出來的缺口。
眼見著前方陣線重新得到穩固,張郃長出一口氣,心裡卻沉了幾分,剛才瞥見的兵將眼神,讓他心中不由為之凜然,心頭髮寒的他轉身抓住名傳令兵急聲道:
“快去稟報主公,冀州兵快撐不住了,我要支援!”
中軍將臺之上的公孫度同樣注意到了自己右翼的變化,待聽到張郃的求援,臉色一時變化不定。
右翼的戰場是由於戰線的不斷延伸而創造的,都不在兩方主將的預料之中,故而填補上去的,其實都是雙方的二線部隊。
但袁紹便是勝在二線部隊的實力超出預料,老牌世家的部曲實力,戰場上的表現著實超過了那些因為公孫度的高壓政策而心有顧忌的冀州兵將。
論起戰場廝殺的技藝經驗,這些冀州兵將肯定是猶有過之,但激烈的戰場上,精銳的戰場技藝,能夠讓他們保住性命,穩住陣線,卻不能讓他們主動向前突擊,為後續大軍創造戰機。
同時,右翼因為田坎、渠道的分割,其實已經淪為了一處處互相獨立的小戰場。這樣的戰場地形,想要速勝很難,同樣,想要速敗也不容易。
也因為地形的原因,沒有足夠的奔跑距離,使得騎兵很難在右翼發揮出戰力。這樣的現實情況下,向右翼增兵,著實是個不划算的選項
很快,公孫度沉思剎那,迅速做出了決定,轉頭下令道:“傳令,讓高空帶著鐵筒上前,支援陣型缺口。”
隨著軍令下達,支援部隊迅速透過軍陣後方的間隙向著右翼機動,而此刻的公孫度卻還是掐著手等待著袁紹的後續出招。
戰鬥已經進行到了此刻,雙方主將卻都還藏著各自的暗手。
公孫度手下的甲騎,以及數量眾多的遊騎也都佈置在軍陣的後方,待命出擊,作為戰場奇兵的機動甲士也都悠然呆在軍陣當中,等待著主將軍令。
“袁本初,你的後手是什麼?”
公孫度的眼睛死死盯著袁紹軍的後方,那裡有著一大片黑鴉鴉的騎兵,那是屬於匈奴騎兵的軍陣,三萬餘眾的匈奴騎兵,放在任何地方,都是能夠作為左右戰場局勢的力量,此刻卻是被袁紹穩穩壓著,始終沒有下場。
而在戰場的右翼,被地形分割破碎的戰場上,高空緊緊扶著自己的頭盔,縮著身子,快步在混亂的戰場奔跑著,空中不斷落下的流矢,已經帶走了許多前來支援的鐵筒部隊兵卒的性命。
張郃見到援軍到來,眉眼上的喜色停留不到片刻就迅速消失。望著狼狽不堪的高空,以及他身後那些或躍躍欲試,或神色膽怯矮身躲避流矢的軍兵,驚訝的合不上嘴,一句疑問憋在了嘴裡始終沒有問出口:
“爾等是哪支隊伍?”
但激烈的戰場並不給張郃反應時間,就在高空抵達戰場的一瞬間,他們的前方便有一處陣型遭到袁紹軍的撕扯衝擊而破碎,嘶喊著的冀州兵正洶湧著向缺口衝殺過來。
“援軍衝上去!擋住他們!”
張郃顧不了那麼多,不知底細的他此刻只能慶幸這些生力軍的到來。
高空瞥了眼前方那些為了增加衝擊力,而擠成一團的袁紹軍兵卒,眼神透出一絲興奮的招呼手下喊道:
“輔兵舉盾,防禦敵方箭矢。其他人帶好鐵筒,隨我來!”
若論起這個時代,誰的火器應用經驗最為豐富,當屬高空手下這支部隊莫屬,他們在冀州破開的城池塢堡,雙手雙腳手都數不過來。
估計了敵方的進軍方向,以及雙方的間距後,高空當即佈置好鐵筒陣地,招呼手下將鐵筒放下,或架設在戰場上遺落的車架上,或隨地壘起的一座土堆上。
鐵筒事先便就填好了火藥、鐵釘、碎石、以及密封的麻布,高空此前便有過試驗,用於破城的這種武器,去除掉內裡的銅皮,採用合適的裝藥,是能作為一種遠端武器使用的。
“預備!”
眼見著那些眼睛發紅,張牙舞爪的袁紹軍湧來,眼睛瞥過陣地,發覺鐵筒大多佈置到位,用於固定的木架也被兵卒錘擊穩固,除了在前方防禦箭矢的輔兵,以及舉著火摺子點火的兵卒外,其他人都極有默契的離得很遠。
見此高空舉起手臂喊著,聲音也因為激動而顯得尖利,在激烈的戰場上卻十分清晰:“放!”
砰!砰!砰!
隨著高空的手臂落下,戰場右翼的一處處黑點似的鐵筒爆發出聲聲巨響,白煙劇烈騰起,很快便就遮住了己方兵卒的視野。
而在鐵筒陣地的正前方,那些奔跑著撲殺過來的袁紹軍兵卒們,身上瞬間炸開了點點血花,任憑身上是皮甲還是鐵鎧,都抵擋不住火藥製造出的火石轟擊。
咻!
呼嘯而過的鐵釘沒有痕跡,割破了正前方的兵卒的脖子灑下大片鮮血的同時,擊中了後排兵卒的眼睛,鐵釘翻滾著,將兵卒腦子攪成糨糊,隨後自頭顱薄弱處透出,嵌進身後兵卒的鐵鎧上。
就在這一瞬間,突出陣線,準備撕開陣型的袁紹軍突出部,就像是被能夠噴吐火焰的巨獸咬過一般,霎時間沒了蹤跡。
這一刻,無論敵我,皆在這樣猶如神魔的武器面前愣住了,右翼的戰場一時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停滯。
“殺啊!”
高空及其手下卻很清楚,鐵筒設計初衷就是個一次性武器,沒有功夫為武器威力驚訝的他當即振臂高呼,舉著武器帶著身後的生力軍朝著缺口衝去,再度將佔據上風的袁紹軍給壓了回去。
“殺敵!我軍有神明相助,何物不能破?隨我殺!”
在後方觀戰的張郃被高空部伍的武器威力驚訝的愣在當場,直到高空發起反衝擊才反應過來,舉著兵器嘶喊著招呼手下反衝擊過去。
這時代神明的威力超過一切,本來有些動搖的張郃手下的冀州兵們,在見識到了火藥武器的威力後,頓時士氣大振,顧不得磨洋工,開始精神抖擻的舉起武器反擊。
但火藥武器的威力,很快便就被龐大的軍陣和人數所稀釋,前排逃亡的兵卒被軍陣吸收後,袁紹軍軍陣再度恢復了韌性,藉著地形阻隔,逐漸擋住了張郃的反擊勢頭。
張郃擠過反擊軍隊的洶湧人潮,來到高空的身旁,指著前邊因為地形而再度分割的戰場道:“剛才那武器,還能不能來一發?朝著那處地方轟擊,只要能佔領那裡,右翼就勝了!”
臉上掛了彩的高空抹了把血水,抬手遮眉朝著張郃指點位置望去,那處地方就是個渠道口,地形田坎的限制,使得己方投入的軍兵人數有限,使得他們很難佔領地形,從而將袁紹軍趕回去。
高空回頭,掃了眼身後大車,上邊的鐵筒數量已經不多,想要以它們擊退前方的袁紹軍,可能性不大。
至於剛才使用過的鐵筒,上邊已經佈滿了絲絲縷縷的裂紋,若是再填塞火藥,那可就成了個大號爆竹了。
“對了!爆竹!?”
高空念及至此,頓時眼睛一亮,拉住已經有些焦躁的張郃道:“張將軍,你手下有死士嗎?”
不久之後,幽州軍戰場的僵持區域,開始緩慢調動,一名名身披重甲的張郃親兵在高空的耳提面命下緩緩向著戰場奔跑。
“記住,鐵筒一定要落入敵軍軍陣中,三息爆炸,鐵筒不可進水!”
唰!
在袁紹軍驚愕的眼神中,對面的幽州軍陣忽地裂開,而在裂開的軍陣縫隙中,一名名身披重甲的甲士懷抱著一根鐵筒,奔跑著,跳躍起來,越過寬闊的渠道,不顧如林的長矛,直直朝著袁紹軍的軍陣撲去。
砰砰!
死士懷抱著鐵筒,幾百斤的重量沉沉壓下去,一時間將抵擋的袁紹軍長矛摧折無數,最前排的袁紹軍被死士壓在身下,身受重傷的他們痛苦哀嚎著。
哧哧!
伴隨著死士落地的,還有一根根冒著火星的鐵筒,在擁擠的渠道口,鐵筒在無數腳掌的踩踏下翻滾著,冒出一縷縷白煙,刺鼻的硫磺味道一時在袁紹軍的腳下瀰漫。
鐺鐺!
反應過來的袁紹軍奮力舉起兵刃朝著甲士身上招呼,精良的鎧甲上劃出一道道火星。
遭受打擊的死士們縮成一團,拔出腰間的匕首朝著眼前的一根根小腿刺擊過去,砍斷砍傷不知多少人後,知道爆炸將起的他們不顧一切的翻滾著,向著一邊的水渠翻去。
撲通撲通!
一名名甲士憑藉著皮糙肉厚,翻滾著落入水渠,落水的他們急促喘息著,身上仍舊遭受著岸上敵軍的不斷戳刺。
忽地,戰場似乎有了瞬間寧靜。
抵擋長矛刺擊的甲士瞳孔縮小,熾烈的火焰在他們的眼前放大。嘶喊著向著幽州兵戳刺劈砍的兵卒們驚愕望著腳下,火焰、熱浪、爆裂的碎片,忽地自身下乍起。
一聲聲巨響自岸上的袁紹軍軍陣中響起,那些在地上不斷翻滾著的、躺在重傷死士懷著的、被人舉著疑惑觀察的各個鐵筒的引線終於燃燒乾淨。
強裝藥的鐵筒,忠實履行了作為炸藥包的職責,其內部火藥爆發釋放的濃煙,鐵筒封閉爆炸製造的氣浪,破碎的紛飛的鐵片,將剛才還擁擠的戰場頓時撕扯得粉碎。
伴隨著無形的環狀氣浪,一名名兵卒被掀上空中,爆炸所過之處,剛才還擁擠的戰場上,頓時空無一人。
肉體粉碎後的血霧被風一吹,迅速化為雨滴,將粉紅的渠水染得鮮紅。
“殺啊!”
旁觀了這慘烈場面的幽州軍士氣大振,以為神明相助的他們,呼喊著湧上前,迅速擠佔了袁紹軍空出來的渠道陣地,接著繼續進擊,將後續的袁紹軍壓了回去。
“這便是公孫度手中的秘密武器?”
火焰、濃煙、巨響,各個跡象落在中軍的袁紹眼中,讓他確定了這便是公孫度此前用於破城的秘密武器。
眼見著剛剛還作為突破口的戰場左翼形勢被這武器所扭轉,袁紹卻是鬆了口氣,秘密武器只有藏起的時候威懾力才最大,就袁紹剛才所見,火藥武器雖然超過常規,但在數十萬的戰場上,並不能改變戰局,遠沒有袁紹想象的那般嚴重。
“傳令!讓於夫羅出動!給我將左翼突破的敵軍趕回去!傳令文丑,大戟士準備,只要公孫度調動中軍,立即從中路突破。”